微微辣法兰西 第15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肄业答辩前三日,菲利克斯在鲁昂钟楼大街的咖啡馆中,招待了刚从圣德约镇义诊归来的让.布格连。

  这个原本天真无忧的波尔多青年,明显寡言不少,吃着糕点的同时,只在对菲利克斯讨论着友好公社、病人等等事宜。

  “那个得了肺病的男孩,应该撑不了多久吧?”

  听到这话,布格连将精致的调味料木罐给放下,然后低下脑袋,报出了更为精准的情况,“应该不会熬到冬季来临。”

  随即布格连又追问起来,“什么时候孩子不用死,医学可以保证他们健康长大,能求学、结婚、生儿育女,再等到合宜的老年时,就像花朵凋落,自然而有尊严地死去呢?又是什么时候,医学可以惠及广大的穷人呢?我觉得,这就是自由和平等的奥秘,可人类到底到什么时候,才能窥探清楚......”

  盯住布格连淳朴灼热的目光,和滔滔不绝,菲利克斯却无言以对,然后他只好岔开话题,“你在我家时,艾蕾有没有给你做饭,她没有刁难你吧?”

  布格连急忙否认,他叹息着说,只觉得自己对不住艾蕾小姐,自从进入魔笛会,又开始为圣德约堂区的穷人义诊后,他突然对谈情说爱失去了一半的兴趣,他现在只想把技术给磨炼好,以便将来服务救助更多的病人,来改变这个世界。

  “其实我的想法也和你类似,让。”这时菲利克斯掏出一张信笺,那是已经离开鲁昂的茹雷,留给自己师弟的,“他现在就职于奥特尔—季约医院。”

  “巴黎最好的医院。”

  “你将来也会去的,虽然你的心脏开始和穷苦人一道跃动,可在奥特尔—季约这样的医院里,你的技艺方可锤炼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但那时对你的诱惑也会增多的,让。”

  “你马上去巴黎就学,也是一样的,菲利。”

  “是啊......”菲利克斯叹息道,他微微抬起头来,望到鲁昂钟楼顶墙壁上,镶嵌的那圈白铁皮,这就是它在日头下熠熠生辉的缘故,真的有点晃眼睛。

  正在这时,一位报童走到咖啡馆前的石头路面,挥动着手中的《鲁昂每日新闻》,并扯着嗓子叫卖说:

  “圣德约荒地森林居然另有隐情,镇中有产者和鲁昂大产业家互相勾结,诱骗无知农民出卖森林权益,大批吃人血汗的机器正汇聚彼处,不日将建成全省份最大的棉纺工厂!”

  菲利克斯皱起眉头,心想果然来了。

  然后他掏出五个苏,买下了一份报纸。

第54章 求亲

  待到打开报纸具体内容后,菲利克斯与布格连感到很是棘手,这篇稿件应该是出自老手的文笔,直接将菲利克斯为农民争取权益,及父亲勒内.高丹赎买森林狩猎权,写成桩彻头彻尾的骗局,幕后受益人约翰.霍尔克先生,想必也是这位老手所熟稔的,文章里就差点名道姓了,但鲁昂城的显要头面都心照不宣,清楚文章讨伐对象为何。

  和弗朗西斯.巴贝夫朴实、犀利的文风不同,此人的辞藻十分华丽,“事态有点被动了。”菲利克斯折叠好报纸,对布格连说道。

  “关键是,霍尔克先生是不是真的会在这片荒地森林里建起棉纺工厂?”布格连焦急询问道。

  菲利克斯用手指摸摸下巴,接着点点头,他不打算欺瞒让.布格连。

  “商人都是追求利润的,利润对他们而言,要远高于道德,我的父亲在波尔多港所做的事,也是相同,不,他比霍尔克更加恶劣。”布格连的眼神黯然下去。

  “让,现在圣德约公社的规模你应该是清楚的。”

  “已经有八十户了,菲利。”

  “对的,没错。八十户,青壮年可以超过五十人,若艾斯图尼和拉多恩将他们组成支公社自卫军,在保护蒸汽磨坊的同时,也保护霍尔克先生的工厂,你觉得如何?”

  “你和你的庇护人谈好条件了?”

  菲利克斯用一个甜面包条蘸了蘸咖啡,点头称是,“他答应三万里弗尔的投资,每年还有五千里弗尔额外的赠予。”

  “你认为乡居贵族会煽动农民捣毁工厂机器,对吧。”

  “言之有理,让——他们捣毁霍尔克工厂的机器,便也会捣毁公社的磨面蒸汽机,后者对农民有多么大的便利和益处,你也见到了,让。”

  “可......大规模使用机器,是会激起整个鲁昂纺织业的敌视仇恨的。”布格连忧心忡忡。

  “却可以给圣德约友好公社带来好处,那日义诊时我曾说过,只有工业才能产生有效的贸易,才能帮助农业积累起真正的财富,而其他的方式不过是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菲利克斯的话语是斩钉截铁的。

  “我记得,在鲁昂医学院听富兰克林博士的重农主义演说时,他曾明确表态,工业和商业都没法产生真正的财富,它们所做的不过是把农业产品给加工或者运输,来赚取附加值,农业才是根本......”

  “博士说得并不对,让。将来美国也会迫不及待地采用蒸汽机的。我俩不要为此争论,相信我的判断,让。”菲利克斯这时站起来,将二个里弗尔放在廊下的粗木桌几上,对布格连说,“我在肄业答辩后,会尽快找‘格拉古’先生(即弗朗西斯.巴贝夫),请求我们的公社和霍尔克工厂同进退的。让,好好仔细瞧吧,如果我没推断错误,报纸上的舆论攻势对暗中敌人的第一步,而他们的第二步,应该是要提起诉讼,引起全社会对圣德约森林的关注。”

  言毕,菲利克斯便与布格连道别,离开了钟楼大街的咖啡馆。

  正在此时,鲁昂拉夫托伯爵家那带着徽章的马车,缓缓在霍尔克方楼前堂皇典雅的广场停下来,梅小姐带着疑惑的眼光,坐在自家三楼大落地窗前,托着腮,望着马车上走下个戴假发并在脸上扑粉的五十岁上下男子,几名霍尔克家的仆人上前对他问候。

  “是艾米莉家的管家,科尔贝先生。”

  梅小姐皱着眉,判断出此君的来历。

  一会儿后,约翰.霍尔克脸色不豫地举着烟斗,在底层的会客厅中,接见了科尔贝管家。

  “我作为流亡到法兰西的詹姆士党人,并不奢望小女儿梅,能嫁给法兰西的名门望族。在这个王国里,得蒙王上和宫廷垂青,让我的纳税等级算是比较高的,算是名成功的金融家和制造商,可我毕竟没有获得过贵族头衔,因为法国贵族是不被许可从事我擅长的事业的,他们要么依靠地产,要么通过为国家效劳取得年金。”

  “可是阁下应知道,现在最合理的婚姻方式,是贵男富女。所以我斗胆代替主人,希望美丽的梅小姐可以下嫁给伯爵之子雷米萨。”科尔贝挂着不咸不淡的笑,依旧死缠烂打。

  “但我实在不清楚,这种婚姻会给霍尔克带来什么好处!”约翰.霍尔克抱着胸坐在椅子上,双腿分开,态度明显很冷淡。

  他心中明白得很,拉夫托家的财务是日薄西山的,空有古老而漂亮的谱系爵位,他派遣管家来提亲,只是看中梅的七十万里弗尔嫁妆。

  但七十万,即便对约翰.霍尔克来说,也绝不是个可有可无的数目。

  他最希望的是,梅能嫁给一个英国的有钱庄园主或工厂主,有无爵位都不打紧,这七十万里弗尔名义上是嫁妆,但依旧归他霍尔克所掌控,还可把家族生意拓展去故国——实在不行,美国女婿也可被接受。

  科尔贝则继续滔滔不绝:“好处?当然是有天大的好处了。雷米萨.德.拉夫托少爷是天生贵族,是堂堂的海军上尉,只要能结合梅小姐的嫁妆,便如虎添翼,加上伯爵在凡尔赛的人脉,几年后便能身居要津,到时他要么成为一位显赫的将军,要么会成为凡尔赛宫廷的新星权贵,反过来又能庇护整个霍尔克家族产业的顺利延续,我们都知道,在法国做任何事,都离不开制度的支持,我尊敬的霍尔克阁下。”

  约翰.霍尔克默不作声起来。

  “特别是您最近遇到的一点小小麻烦,关于圣德约荒地森林的,霍尔克阁下。”这时科尔贝那滑稽夸张的假发下,露出了威胁式的冷笑表情来。

  听到这话,约翰.霍尔克顿时觉得背脊被狠狠刺了下,他望着在对面站得笔直的科尔贝,端着烟斗的手不由得也有些颤抖......

  “这是场无耻的讹诈,父亲。一个败落不堪的贵族,居然来讹诈拥有整个商业帝国的您,拉夫托家族简直就是不自量力的代名词。”当拉夫托伯爵管家科尔贝离去后,方才偷听个大概,由此而气急败坏的梅,走下会客厅,对父亲愤怒声讨着。

第55章 求援

  “法国人内有个流行的古怪观点,那便是看不起工业和商业,他们认为英伦三岛土地闭塞,地域狭小,环绕着阴郁贫瘠的北海,才不得不以物易物,用贸易来支撑国家。而伟大富饶的法兰西,她的土地足以产出自己所需要的一切,只要将农业搞好,其他便不足为惧。梅,所以那个科尔贝说得没错,我们霍尔克家族本身就是依靠法王宫廷起家的,王上想要法兰西的镜子和玻璃超越威尼斯,他就获得了成功,王上想要法兰西的丝织品超越弗兰德斯,他也获得了成功。因为只要法国的王上有这些需求,那就会有无数大臣、侍卫、间谍来运作此事,全国的能工巧匠也都会按照他的旨意汇聚在某地,只要王上的宫廷流行,那么制造商的订单便会永无停歇。霍尔克也是一样,当我带着一批熟练工人来到法国时,王上授权我在鲁昂城开设丝织工场,并给我每年五十万里弗尔的订单,短短十五年内我就成为法国的首富。唉,但是一个国家的财富总归是有限额的,当其没有任何标准地为王上和宫廷狭窄的个人意愿所挥霍时,堕入债台高筑的地狱中,也是显而易见的结果,一旦王权陨落,霍尔克家将何以为存?所以我才想借助英国的机器,在法国生产大众所需的棉布,也就在这时候我才体会到在法国,工商业主们不过是特权阶级眼中的一块脔肉,只要他们肚子饿,就会毫不犹豫地露出獠牙利齿,将这块脔肉撕扯殆尽,特权分子都是寄生虫。”

  梅小姐跪在父亲前面的丝毯上,又因为父亲的担忧而暗自神伤,她最后抬起头来,用种哀求,也是种肯定的语气对父亲说,自己绝不愿意嫁给雷米萨.德.拉夫托这个高大的蠢货,索城森林里的一根木桩都比他通晓灵性。

  而约翰.霍尔克将女儿扶起来,语气激昂地说:“我身为八百万里弗尔资产的大业主,没理由会真的惧怕个门庭败落的伯爵。既然他们家想要和我扳手腕,那就来试试好了!”

  “我愿意和您共同进退,我的父亲。我心底就和诺曼底特产的冕镜般明澈,那个拉夫托只是奔着我七十万里弗尔的嫁妆来的,他把您最疼爱的女儿当作头金牛,想要给这头牛勒上轭子,从您的草地里将其牵走。”梅小姐楚楚可怜,费尽心思地讨好父亲,或者说激怒他,燃起他的斗志。

  当和父亲的谈话结束后,梅小姐便悄悄来到自己的藏书房中,扭亮了最新式的卡索台灯,这种台灯燃烧的是瓦斯,并有安全护网,它将梅小姐的书桌照得雪亮,一两只青色的虫子扑棱着翅膀,从半开半掩的窗户外飞进来,带着入秋后生命的余烬,扑在印花硬纸灯罩上,最终要和卡索灯熔为一体——梅小姐在寻找并知会自己的盟友,也是自己的骑士菲利克斯.高丹,并告诉他,鲁昂城伯爵拉夫托,正准备对圣德约的荒地森林下手,并企图夺走我,和我的嫁妆......现在还不清楚,拉夫托家族的预备军是什么,以至于其管家科尔贝的语气是如此狂妄,但我清楚的是,法兰西贵族都是这副做派......

  梅小姐的打算是,只要能借助菲利克斯及友好公社的力量,便能保护好荒地森林的机器、厂房,那么最多两三年内父亲肯定还会对公社追加投资的,这对你我是双赢的好事。而一旦霍尔克的棉纺工厂成了气候,只要对凡尔赛宫廷送些“糖果”,那拉夫托伯爵家将不足为惧。

  梅小姐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着。

  当朝阳铺洒在鲁昂美丽的钟楼顶尖时,奥拉托利教会学校的教员和学生们在礼拜堂中齐齐做过早课,而后校长普雷泰匆匆找到了菲利克斯,说鲁昂的主教普鲁瓦雅阁下,正在正厅中等着你的肄业报告,“你得好好表现,这关系到你的业士肄业证书的考定评语,也关系到你能否得到一笔丰厚奖金,此外若是你能得到普鲁瓦雅阁下的好感,那么他会支持你的报告,在鲁昂乃至巴黎城发表刊行的。”

  对校长的提醒,菲利克斯表示感谢。

  随后他便系好领结和外衣,并确认套裤完全贴身后,便精神抖擞地步入学校职员楼的正厅中。

  德.普鲁瓦雅主教,是个干巴巴的老头,渺小的身躯被宽而肥的僧袍罩住,脖子长长的,下面是银质的十字架,焦黄干涸的脸颊和嘴唇间,留着稀疏的胡须,但眼睛却极富精光,坐在中央的桌席上,好整以暇地望着菲利克斯.高丹。

  教区督学德.于尔菲,则坐在旁侧,手中举着笔,戴着单片眼镜,也望着菲利克斯,但精神有点紧张。

  普鲁瓦雅主教先是喊了菲利克斯的名字,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没有多余的客套,便直接询问菲利克斯:“有人认为,一个罪犯遭受加辱刑时,会让所有家人蒙羞,这种看法的根源是什么?利弊又如何?如果有弊端,你认为该用哪些手段来避免?”

  这似乎是个司法问题,不过这种问题在奥拉托利学校的肄业答辩中,是司空见惯的。

  菲利克斯是很有准备的,他完全掩藏了自己的观点,而大肆引用孟德斯鸠、李维或达利卡尔纳斯等学者的观点,态度不温不火,内容流畅自然,只是在报告的末尾,菲利克斯才委婉地表示,自己无意讨论神圣的法律,他完全信赖法国的立法大臣们,“只有这些精英才有资格,依靠他们的智慧,来权衡法律的利弊得失。”

  这场清晰的报告文字,大约在半个小时后结束。

  于尔菲和普雷泰长吁口气,他俩不管菲利克斯私下如何,但起码在明面上这个学生是再乖巧不过的,标准的神学院子弟,也是未来律师或教士的中坚精英。

  “菲利克斯.高丹先生,您在报告里的立场,隐藏在温吞的言辞里,不过在末尾处,我是否可以冒昧认为,其实您是不认可对罪犯施加侮辱刑罚的。”普鲁瓦雅主教用沙哑的嗓子,开了口。

  菲利克斯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表露什么观点,或者该如何表露观点。

  这时,整个大厅都随着普鲁瓦雅主教的发问,而沉寂下来,角落里的座钟钟摆的声音,便显得尤其清晰。

  于尔菲督学的额头上,渗出密密挤挤的汗珠。

第56章 肄业答辩

  终于菲利克斯开口了,他坦然地对普鲁瓦雅主教说:“是的,比起侮辱性的刑罚而言,我更倾向于用道德来辅助法律,约束人们。”

  “很好,说下去。这才是我想要听到的。”普鲁瓦雅主教欠欠身子,将鹅毛笔插在墨水瓶中,随即十指交叉,摆在桌面上,“菲利克斯先生,您认为如何让人们具备道德这种东西呢?”

  “必须得加强我们法国的父权,众所知之,父权是上帝权力的自然延伸,如果在单个家庭中,父亲的训诫能对子女真正起到作用,那么很多事务便不必再呈交去法庭审理了。另外还有私生子的事......”

  “私生子?”普鲁瓦雅沉声重复了这个词汇。

  督学于尔菲和校长普雷泰,二位先生都低着头,如临大敌,菲利克斯为什么会提及这个教会很忌讳的字眼。

  但菲利克斯很巧妙地中和了这个刺耳的字眼:“我认为私生子可以享受和普通人一样的自由和权益,他在生而为人这方面不应该遭受社会的苛责与冷眼,这样便可避免相当部分的刑事案件,就我本人阅读到的关于鲁昂历年犯罪记录来说,确实是这样的。主教阁下,我们设想下,若是父亲承认私生子,那么相对应的私生子认为自己的犯罪,会让父亲或母亲所在的家族蒙受道德上的污点,那他们是会三思后行的——但我同时也认定,家庭的财产私生子是没有继承权的,否则便是对妻子和嫡子女权益的侵害。另外,私生子若与嫡子均分遗产的话,会使得法国男子畏于生育,起码从现实角度来看,是这样。”

  普鲁瓦雅主教不由得点点头,对菲利克斯表示赞许,然后他敲了下手指,又问出第二个问题来:“您对本堂神甫是如何看待的?”

  “阁下,在教会体制中没有人比他们和农民的关系更为密切,他们识字、有教养,并替教会管理地产,大部分人是甘于奉献我主且服务于农民的,但也有相当部分滥用特权,只关心自己的谷仓、印刷机和地产租金,农民们对教会的爱是源自他们,但农民们对教会的恨,也是源自他们。阁下,请好好管理本堂神甫的队伍,我认为应该取消他们征税员的角色,用部分税金来建造贫苦人们或乞丐的救济所,以及中学和小学,争取每个堂区都能承担济贫和教化农民的作用。”

  “嗯,现在几乎没有肄业生敢像您这样坦率表达意见了。”

  当主教说出这个评价后,于尔菲和普雷泰都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普鲁瓦雅主教并未罢休,他顿了顿,接着用一种渴望得到答案的语气,对菲利克斯问出最后个问题:“对国家赋税的现状,您有什么想法,或者说是建议?”

  “......鄙人倒是想要先询问主教阁下,您认为赋税到底是什么?”

  “我认为赋税,便是国家将百姓部分的钱收入柜子里,再用这些税金分配到国家所需要的各个领域里去,比如军队、外交、祭典。”

  “那我的看法则和您不同,阁下。”菲利克斯堂然说出这话来。

  这下,德.于尔菲先生的脑袋都大了。

  “没关系,坦诚交流,这不就是测试和答辩的根本目的所在吗?”普鲁瓦雅主教并不以为意。

  “主教阁下,也许法国二百年来的赋税就是这样。但如今所形成的痼疾,也绝不是装聋作哑就不存在的,国家已经没法从大众手里收税了,或者说得更直接些,特权阶级全都拥有‘免税’这种特权,这和英国截然不同。阁下,英国是穷人有免税的特权,且向富人征收一种‘济贫税’,而我们法国则是富人有免税的特权,且许多贵族、神甫还将额外的封建租税,国家还将各种徭役,都压在穷人的肩膀上。所以,流往钱柜里的钱已经枯竭,另外这种不公平的赋税制度还导致更恶劣的结果——乡村里哪怕是稍微有点财富的农民,都不敢消费,也不敢购置更多的田地,更不敢买先进的农具和机器,他们变得和中古世代的犹太人般,衣衫破烂,哪怕装也要装出一副穷困潦倒的模样,他们把财富视作一种恐惧,被包税人和征税员盯上的恐惧;另外,农民也很难富过一代人,哪怕他们手头上赚了几千里弗尔,绝大部分都选择两条道路,一条就是到城中或巴黎去,给儿子买个官职当当;还有一条,便是将金钱深深埋藏起来,不敢声张,邻居可能知道他家夭折的男孩埋在院子里的哪个角落,但绝对不知他家的里弗尔藏在何处。所以就宏观角度来看,国家所有在流通的钱,部分被王室通过各种行为消耗掉了,还有部分因此而不见天日,国家的贫苦是必然的结果。主教阁下,我们法国人口众多,土地富庶,然而却到了如今田地,皆是拜这种赋税制度所赐,各个等级间互相倾轧,互相猜忌,鸿沟隔阂若此,这也许是先前的王室所乐于见到的,但最终却在深深毒害这个国家。

  当王上从贫苦等级身上再也榨不出一个生丁后,他再想对富裕阶层开刀,那可就是积重难返了,黎塞留宰相曾说过一句名言,‘让富裕起来的人遵守规章制度,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孟德斯鸠也说过,‘决定农作物产量的因素是民众有没有自由,至于农田的肥沃与否,反倒是其次的’。”

  这下,整个教会学校正厅乱作一团,窃窃私语,主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对菲利克斯的说法不置可否。而于尔菲和普雷泰,则脸色苍白,他俩几乎肯定,菲利克斯.高丹可以确认是受到过启蒙主义思潮的影响。

  “你不要你那学校奖章和四百里弗尔的奖学金也就罢了,何苦拉我们下水!”于尔菲心中忙不迭地叫苦。

  不过主教最终并未发怒,他摊开手,对菲利克斯说:“孩子你看待问题很是深刻,根本不像是二十岁青年所具备的学识,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对这种‘积重难返’的赋税制度有什么妙策吗?如果你能说出来并让我满意,那么你将获得优异奖章,和八百里弗尔的奖金,并且我还会把你的报告装订成册,在教会的天主福音报上刊行,如能在法兰西各地区引起小小轰动反响的话,你的稿酬收入还得比奖金翻上三四倍。如何?现在便看你的表现了,菲利克斯。”

第57章 洒水器

  菲利克斯胸有成竹,显然他对肄业的答辩早有几个方案应对,无论是历史,还是法律,因教会学校的生徒必须时刻关注这些领域,只见他从容不迫地回答主教道:

  “我曾和圣德约的堂区神甫艾斯图尼深入交谈过,问题便是为什么我可以从档案里查阅到,在法国居然还有些税务负担并不沉重的省份,比如贝里省,又比如琅戈柯特省,如果主教阁下您稍微留心一下便不难发现,这些省份中三级议会依旧保有相当大的权力,也即是说,它们享受自主的征税权力,国家或王室不会派遣巡按使(即行省总督)来,更不会派遣贪得无厌的税务官或包税人来,只要给这些省份下达一个征税总额,这些省份的三级会议便会依据土地和资产,而不是人头,制订好公平完善的税赋簿册,每三十年重新修订一次,如果个人对税赋感到不满,都有权利直接对法院提起诉讼。所以主教阁下,我不认为税额的数目是根本问题,而是税收的方式亟待改革。”

  “菲利克斯您认为,重新复活三级会议,可以解决好这个问题?”

  “是的,省份、市镇的三级会议都是衷心拥戴王上的,只要王上下定决心,革新税制,不把最沉重的负担移向最卑微最贫苦的人,那么这个国度是会恢复秩序与繁荣的。还有王上应该和财务总监大臣们建立个健康的预算制度,把税收变为洒水器。”

  “等等,你是说,洒水器?”普鲁瓦雅主教将鹅毛笔横在嘴唇上,很是好奇菲利克斯的譬喻。

  “对的,税收和预算,不是您先前所言的钱柜,而应该是洒水器,它从地下抽出水来,再均匀地播撒到地上所有的作物枝叶上,让它们茁壮地成长。也即是说,税赋应当均等,而不是完全平均,因为一位财产有五万里弗尔的富人,他和财产只有五百里弗尔的穷人,在缴纳五十里弗尔税金时感受完全不会相同;如果我们能严格核定财产,那么富人应该缴五千里弗尔,而穷人只需要缴纳二十里弗尔就足够,富人不会因此而贫穷,而穷人也有更多的余裕进行财富的增值。”

  突然,普鲁瓦雅主教难得地笑起来,他侧着脑袋,笔滚落在桌面上,手捻着草茎般的胡须,就这样吃吃吃地笑着,打断了菲利克斯继续往下的阐述。

  于尔菲和普雷泰都如坐针毡。

  “对不起对不起,你说得很好,菲利克斯......我认为,你是个绝对优秀而敏锐的学生,只不过你的方案,是完全建立在一厢情愿的基础上的,即默认这个国家可以废除掉特权,把教会、贵族、王室、资产者和农民联合在一起,然后实现税赋的均等,再让农业和工商业富裕起来。但你也应该明白,谁愿意拱手把特权给让出来呢?谁愿意......”讲到这里,主教的面容又严肃而低沉起来,他迅速嘟囔了两下“谁愿意呢”,接着他又说:“王上要贵族放弃特权,贵族却又会逼迫王上放弃身为国王的特权。法兰西在几个世纪以来,倒是有点和对岸的英国观念相同,那就是要征税,必须先征得纳税者的同意,特权者是绝不会同意的,他们甚至认为农民就不该富裕起来,农民就该生活在贫苦当中,在田地上不死不活,这样这群人才会为了生计而辛勤劳作,就像那西西弗斯推着石头爬到山顶,石头又滚落山下,他必须再推再推,周而复始。”

  “主教阁下,我已经和圣德约的本堂神甫,在家乡实验友好公社了,我想告诉世人,只要没有苛捐杂税,及不合理的徭役,农民是完全能富裕起来的,而且是共同富裕。”

  “是的我注意到了。”此刻,普鲁瓦雅主教摇了摇铃铛,从桌席上起身,接着低声对于尔菲督学说了几句,随即便隔着桌子边的木栅,伸出手来,“也许我俩该握个手,菲利克斯.高丹。”

  菲利克斯上前,和主教握手。

  “我会全力支持圣德约堂区的公社的,而整个法兰西的君主、教会和有识之士有产之士都该尽快行动起来,如果我们不能主动按照菲利克斯你所说的,实现税赋均等,那么很快绝对的自由和平等的毒气,将会从潘多拉魔盒里冒出,路西法将从地狱里爬出,恶魔大军会重新集结,它会在光明、共济等鲜亮幌子下,把有产者的一切都剥夺殆尽,彻底毁掉人世间法律、宗教和秩序。”普鲁瓦雅主教掷地有声,随后便点头向诸位告辞离去。

  下午时分,普雷泰校长的办公室内,校长欣喜里带着点庆幸,他把最终的考定标语交到了菲利克斯的手中。

  上面代表着德.普鲁瓦雅主教和督学于尔菲的最终考定:

  “菲利克斯.高丹,他在神学院养成的思想是大致正确无误的,他的品行可谓精神谦逊,没有发现有过亵渎行为。他的科学知识中等偏上,由于曾与美利坚的富兰克林博士联名发表过论文,故而未来可期。在答辩里,菲利克斯.高丹表现出辩论锋芒和清晰的思维,他的看法见解也是有益且成熟的,校方认可他的业士证书,并将他列入优秀肄业生名单之中,授予一枚奥拉托利教会奖章,四百里弗尔的奖学金,并带四百里弗尔的教会特别奖金.....至此菲利克斯.高丹已完成了长达十二年的学业,如果他愿意,可以直接就任六品教职,或者也可进入鲁昂或其他城市法院担当律师,当然更建议他前往巴黎学院法律系深造,一年后他可获得学士学位,希望他的名字能准时出现在首都律师登记册中。”

  当菲利克斯刚看完,普雷泰校长便将一枚刻着十字架的金质奖章,别在他的衣襟上,而后把证书和奖金的支票,也递送过来,“主教阁下还让我提醒你,只要你能把这次报告写成文章,他全力支持你发表,酬金方面不用担心。而一旦圣德约堂区公社功成,主教阁下愿在整个鲁昂,乃至整个省份推广你们的经验。菲利克斯,你是前途无量的!”

  看来,普鲁瓦雅主教还完全不晓得,实则控制友好公社的,不是他眼中的堂区神甫艾斯图尼,也不是优异的神学院毕业生、有产者之子菲利克斯,而是魔笛会,“为平等而密谋”的魔笛会!无论艾斯图尼,还是菲利克斯,都是其间的一员,也是首脑。

第58章 拉夫托家族的诉讼

  当菲利克斯别着学校奖章,正踌躇满志时,魔笛会的创建者弗朗西斯.巴贝夫正埋头在法院的公案当中。

  鲁昂城的高等法院,也位于钟楼大街,和奥拉托利教学学校遥遥相对,它有个气派十足的爱奥尼亚式门庭,除去九级台阶外,上面平台还有个三角形的顶,和四根上白下红的石柱,可比巴贝夫就职的森林海洋法院要宏伟得多。

  巴贝夫来此,就是正常的“跑法院”,他要来高等法院调阅档案。

  档案室内,一个很大的文件柜,占据了整面墙壁,密密麻麻的格子里堆满了卷宗,贴着的便签像是红色或蓝色的森林,标签间有细微的不同,这种不同只有老练的法院吏员才洞悉于心:比如与约翰.霍尔克相关的案件卷宗,就是个阔大的蓝色标签标注,单独放在最下面的格子里,用椅子遮挡住——法院吏员们认为经手这样的案件,所得的油水是最大的!

  法院雇佣的厨娘,见到了中午,巴贝夫还在那里,衣冠不整而油腻,头发乱糟糟的,挂在架子上的帽子已磨秃了边,便知道这位是绝对没有妻子甚至妹妹照顾的可怜男人,就好心地给他送来了餐点。

  巴贝夫急忙掏出五个苏,对厨娘表示感激:这五个苏务必要落入您私人腰包。

  一玻璃杯的热巧克力,一大块腌猪排,还有盘三角形的干奶酪,让巴贝夫吃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