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169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也不会如南方的一些医院,这所医院的资金来源,便是巴黎各大修道院的补助,可现在我们心里的石头还不能落地——那就是,一些国会议员要求没收教会财产的法案,会不会被通过。”

  “如果通过的话?”

  福扎大夫重重叹口气,对布格连说:“局势会变得更糟,但也说不定会起死回生。但现在整个巴黎还是糟透了,国民的卫队居然对国民开枪,造成这么多的死伤!”

第44章 杜伊勒里宫

  说起这样的惨事,福扎大夫和布格连都叹息沉痛。

  德.福扎是个老派又正直的医生,他外表干瘦,经常凝思,却具有一颗医者仁心,他对布格连说,十八岁时我也像你一样,在贝尔福拉医院当实习生,二十岁时我来到了巴黎,一直在季约医院工作至今。

  其实中间光耀部分,福扎很谦逊,没有吐露出来,可布格连和全院的医生都知道:福扎来到巴黎后,短短两年就可以给医学生教授独立的解剖学课程了,他原本可以在学术上永垂不朽,但年轻有为的人总是会遭到妒忌和排斥,于是福扎索性离开了气氛陈腐的医学院,直接来到一线拿起了手术刀,成为奥特尔—季约医院的首席外科医生。

  福扎很喜欢布格连在内的所有年轻人,把他们当作法兰西未来医学的预备军,他像严厉父亲那样监护着布格连:福扎在巴黎城里有寓所,但他从来不会去住,他也没有结婚,更没孩子,他的生活就是事业,早晨八点他带着布格连巡视完病房后,就在医院大讲堂内讲授医学课,下午就来到“行刑房”进行手术、包扎、解剖,一直忙到次日黎明,才稍微睡四五个小时。

  福扎教布格连监护病人,让他作为第一助手,参与自己各种复杂的手术,“成长得更快一点,更快一点,让!”这是他经常对布格连说的。

  有意思的是,德.福扎倒是经常谈起马拉这个人,大约马拉也算是名同行吧?

  虽然没什么过激的言语,可布格连明显看出来,福扎对马拉在医学专业上的所作所为是不赞同的(当然马拉对他也没好话),布格连曾经问过,他对马拉的“电疗法”是怎么看的。

  “我只知道马拉先生攻读的是内科,后来她成了阿尔图瓦伯爵家的兽医,他也稍微懂得些眼病......不过让你提到电疗,这可是个非常复杂的门类,医学的未来也许属于它,不过我从来没使用过电疗法,对此我不能妄下结论。”

  “可是听说,马拉先生用电疗法治愈过不治之症。”

  “你说的是洛伯平侯爵夫人那次?嗨,人们都说她得的是肺结核,可谁知道是不是呢......或许她得的不是肺结核,她的衰老和瘦削也许有其他的原因,如果没有足够的例子,我们是很难下定论,说电疗法对肺结核是有效的。”

  “不过马拉先生也治疗好了很多其他的病人。”

  “我现在知道的是马拉先生已完全离开了医疗事业,他既然退出了这个领域,转而从事政治,并且已经遭到了国民自卫军的通缉,那我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因政治不是你我的工作范畴,我们应该想想其他的事。”

  “那您对马拉先生所主张的,法兰西应该推行累进税这样的说法怎么看,他有句名言,盘剥富有的人去补贴穷人,人越富有,所累进的税额就该更高。我觉得这样的话,政府便会征收到更多的税金,用来补贴医院和教育,让穷人家的孩子得到病床,并且有学可上,季约医院能更宽敞更洁净,人手会更多,这个社会便会更平等。”

  在圣德约公社为农民服务两年多的生涯,使得布格连追求平等和仁爱的意识更加强烈。

  对弟子的话,德.福扎大夫没有生气,他继续喝了两口咖啡,岔了话题,“让,今晚和明天你休息吧。”

  “可是......”

  “你未婚妻就在巴黎呢,好好陪陪她。有些话应该是茹雷那家伙告诉你的,他说得对不对,我还是不能妄下结论,年轻人说的未必就是错误的。不过我也知道,你未婚妻的哥哥,就是国会议员菲利克斯.高丹先生,卷入复杂的政治斗争里,被迫逃亡了。我希望你能远离那个血腥的角斗场,用手术刀为人类的福祉奋斗。你去吧,看看戏剧,逛逛公园,我调用其他的助手。”

  “......是的,导师。”布格连觉得刚才的话有些激进而幼稚了,便深深地对福扎大夫鞠了一躬,才离去。

  安思延大街的寓所里,艾蕾温柔地将清淡可口的早餐,外带一杯咖啡端到未婚夫的桌子上,然后和表示感谢的未婚夫接了吻,“今天我们去哪呢?”

  “罗亚尔宫集市听说太杂,就去王室所在的杜伊勒里宫花园吧,晚上我俩去法兰西喜剧院看戏。”

  艾蕾笑起来,然后将已经买好的戏票摆在餐盘前,然后坐下来,搂住未婚夫的脖子,说我票都预购好了。

  “《先知》?是菲利克斯的剧本......可是......好看吗?”布格连对伊斯兰教的崛起缺乏认知。

  “我觉得会好看。”

  “那行吧!”

  今天是个秋季阳光浓烈的好日子,晴空蓝得耀眼,毫无阴沉的氛围,如果有的话,那便是匆匆忙忙巴黎市民的脸色。

  围绕面包的暴动,被国民自卫军使用巴黎市政厅颁布的戒严法给强行镇压下去了。

  为了不致饿死,许多人只能进入巴依市长顾问商人所创办的赈济工厂里去,其中包括扩建的夏尔维尔兵工厂,还有几座玻璃、瓷器作坊,以及拉瓦锡承包的硝石库工厂等。

  这些工厂发的工资菲薄得要命,根本没有现钱铸币,也没什么足量的白面包,大多就是黑麦燕麦长棍面包,配上些稀薄的菜汤或糊糊,然后居然还有纸印的“代金券”,这也是这群顾问商人的新举措,代金券取代了钱,但工人只能拿到特定的店铺(大多数都是顾问商人本人所有的)去购买生活必需品,价钱比正常市集要贵起码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等到布格连和艾蕾手挽手,走到杜伊勒里宫前的卡罗塞尔广场时,却见到了难忘的景象:许许多多的石匠、木工正聚集在广场上,开始捣毁拆卸这座旧王宫四周的建筑物,拆下的木板、砖头、门框和窗户,被乱堆在载货马车上,其余工人在拆毁房屋的平地上铺设道路,宫廷殿堂内也传来镐头砸击的轰隆声,许多市民咬着牙,在和负责维持纪律的瑞士兵大吵大闹着。

  布格连有些诧异,环顾四周,刚准备发问,就听到旁边有个声音说,“这对年轻人,你们一定会感到很惊讶,对吧?”

  一位老人就立在布格连的旁边,他有张胖得发圆的脸,白色假发还有圆形帽子,个头不高,艾蕾觉得他像是从童话书里走下来的,可可爱爱的老人家。

  “是的,先生。”布格连赶紧说。

  “该来的还是来啦。”老人叹息道,“王室根本没听郎巴勒亲王夫人的良言,现在正驱逐杜伊勒里宫的‘住客’们呢!”

第45章 戈斯连先生的论调

  “住客?”

  “是的,先前在凡尔赛宫的好几千近臣、宫妇、扈从,结成个大队伍,现在都跟在国王和王后身后,来到这座宫殿了——对了,你对巴黎如此不了解,你一定是从省里来的吧?”那老人说到这,脸上立刻浮现不经意的傲慢来。

  巴黎人称呼外省的,就叫“省里来的”。

  “是的,是从南方波尔多来的,我未婚妻是诺曼底鲁昂人。”

  那老人家立即郑重脱帽敬礼,布格连和艾蕾还礼。

  原来这位叫戈斯连,便是杜伊勒里宫的建筑师,兼档案管理员,然后他说起这事情的原委来,就是如数家珍了:“你听着,我来给你说一说,这是对历史的不长说明,建筑总是和历史依靠在一起的。正如你清楚地知道的那样,杜伊勒里宫在凯瑟琳.美第奇时代还是国王宫殿,就和卢浮宫差不多,可从路易十四建起凡尔赛后,它就失去了这样的作用,宫廷离开之后,演员、艺术家、科学家先是挤满了卢浮宫,然后住不下的也到杜伊勒里宫来了,再后来更多‘住客’来了,比如玩扑克牌把宅邸输掉的达官贵人,被丈夫抛弃的贵妇,为国致残的荣军军官,还有领取退休年金的人,都来了。就像蚁群般蹲在这座宫殿里,没有厨房的开始霸占邻居的房间,一位住客锯掉楼梯不希望邻居穿过自己住宅,还有住客掀掉屋顶,为了光线充足亮堂。在无休止的吵骂声里,筑起了新的栅栏,打通了数不清的走廊,还增修了形形色色的阁楼、储藏室和地窖,杜伊勒里宫成了座六层楼的小城市,被各种各样吵闹的住客占领了,再加上周围盖起来的店铺、马厩还有仓库,唉!现在国王和王后的队伍回来了,先前王后散步时就惊奇地发现,到处都是人,全都是她的邻居,可王宫怎能有这么多市井邻居呢!所以被释放的瑞士禁军,用长戟和火枪,开始迁出这些住客了,你听,宫殿四周是不是充满了叫骂的声音?全是这群住客们发出来的,这是最后的反抗了......现在进来的,是什么人呢?”

  说到这里,戈斯连耸耸肩膀,然后布格连和艾蕾看到了,他先前在凡尔赛镜厅内看到过这群人,刺绣衣服,长筒丝袜,银扣皮鞋,假发和脂粉,满脸假笑,还有成车成车搬运来的物什——雕塑、家具、窗帘和毯子,更别说还有古古怪怪的茶具、餐具、化妆品、书籍、衣服等等等等。

  他们,还有花枝招展,顶着夸张发型(甚至有海螺、森林及多桅帆船造型的),穿着十几厘米乃至二十多厘米高跟木屐的宫妇们,这群人都来到了巴黎中心,然后用看乡巴佬和穷汉的眼神,和巴黎的市民们近距离接触起来。

  戈斯连先生就数起来:“我们的君主已经习惯了若干世纪所建立起来的排场,他称之为‘秩序’、‘仪典’,我就不说在阿谀奉承里成长起来的,来自奥地利那年轻、美妙又任性的王后了,她简直拥有一支军队,编制让人瞠目结舌,有的职称叫‘王妃身边的少年侍从’,还有什么让人费解的‘在王后壁炉边值班的女仆’,光是这些还不够,还有‘国王的主要近侍’、‘国王的次要近侍’还有‘国王的一般近侍’,‘国王的内廷御膳官’,‘国王的烤菜厨师’,‘供奉国王的高脚大酒杯职员’,‘给国王做冰淇淋的人’等等,更别说还有王室内数量说不清的医生、理发师、餐室侍役、御马监等......”

  “以前巴黎人还不算了解,对吧?”看着杜伊勒里宫一片红男绿女和金碧辉煌的艾蕾问道。

  “对,凡尔赛不在巴黎,所以瞒过了许多人的眼睛,就算以前有舆论的批评,但俗话说眼见为实。现在就是这样啦!”戈斯连先生说着,指着广场上到处都是,神色明显不算高兴的人群,“在普通民众和诚实的布尔乔亚眼里,怎么看待处在市中心的杜伊勒里宫的这一切呢?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呢,因为杜伊勒里宫只容纳了这群王室仆役里的一小部分,将来宫廷花样繁多的管理机构不得不在卡罗塞尔大街,在圣奥诺雷大街,在多芬大街,在旺多姆广场,租赁下更多的房子。唉,巴黎人会亲眼看到这一百多年来,是谁在压迫他们,是谁在喝他们的血,榨取他们的乳汁,吞食他们的面包。也就是说,巴黎人会明白谁是在眼前忽然迁进他们粮仓的高甘大(《巨人传》的主角),把属于他们的粮食吞得一干二净。”

  “也就是说,国王和王后认为这些排场和享受是平平无奇的,可让原本就对王室颇有微词的巴黎人,看到他俩所拥有的无益奴仆时,会加速埋葬旧制度残余的灰烬?”布格连感慨地问。

  “所以现在到处都是的表面和解全是虚幻的,无论是巴黎市政厅,还是国民会议,还是国民自卫军,都不能挽救危局。从面包师林德的被害,到现在杜伊勒里宫的大兴土木,漫延整个巴黎的饥馑,这些权力机构的所有企图都只会招致王室宫廷的怨恨,同时也让人民怨恨。索性加速吧,最后怕是会同归灭亡,巴黎的高杆路灯是他们最终归宿。”戈斯连叹息着,他站在原地摊摊手,十分落寞,他在杜伊勒里宫服役了几十年,从立场和感情上而言他是个保王党主义者,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和马拉这样的差不多,已预见到了旧制度彻底灭亡的命运了。

  “天房之中,各路来的神偶都在钩心斗角,那么就只等一位天启的先知,来把它们统统横扫干净好了!”熟知历史的戈斯连先生,突然说出这个典故来,让布格连和艾蕾都吃了惊,然后妹妹举起了手里的戏票,若有所思。

  “哥哥,也不知道你回没回到鲁昂,又在筹划着什么呢?”艾蕾想道。

  就在距离卡罗塞尔广场的不远处,国民制宪会议的会场上,群情汹涌着。

  内克尔的“爱国捐”政策再度完全破产——全国市镇的布尔乔亚们,就没有什么人如实申报自己的真实收入的,他们利用己方盘踞的各级自治议会,千方百计要把这个负担转嫁到农民的头上去,但农民早已不是曾经的农民了,他们在大恐慌和大暴动后已变得不甘沉默,不但不愿缴“爱国捐”,甚至连赎买封建权利的钱也拒绝出,到处都在骚动着。

  平日里辩才无碍的米拉波伯爵,面对其他议员的质询,说话都结巴了。

  “早知有今天的下场,就得爱惜自个的羽毛。”塔列朗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第46章 入阁梦破灭

  在一片质疑声里,米拉波伯爵的表现非常不好,他是天赋的演说家,拥有无与伦比的技巧,可他致命缺点就是懈怠,特别是每次接受一大笔贿赂后,短时间内就将其挥霍一空,沉溺于酒色里,这时他在国民会议上的发言稿,不是秘书就是枪手代写的,和他自己写的相差很大,这次关乎爱国捐失败的解释稿子便是如此——米拉波压根没啥准备,他抓起来扫了几眼,凭借强大的记忆力居然也将其只字不差地背诵出来——可在一大群爱国党议员的围攻下,米拉波左支右绌,很是狼狈。

  随即,平日里和拉法耶特侯爵、巴依市长走得很近,也是斐扬俱乐部成员的莱蒙特伯爵起身,忽地提出个法案,要求大家表决议员和阁臣可不可以身兼。

  原来经过之前饥民为面包向凡尔赛进军事件后,法国国王进一步丧失了权力,而否决了国王无限否决权和二院制的国民会议,成为法国唯一的也是最高的立法机构,于是它继续大刀阔斧,削除了王政:首先路易十六不再是“法兰西和纳瓦尔的国王”,而改为“法兰西人的国王”;路易十六也不再是君权神授的,改为“承上帝和国家宪法之命”,国策的诏令上写的是“民族、国王、法律”三位一体的文字;国王是从属于法律的,而法律又是国民会议颁发的,这就代表国王的立法权被率先剥夺了,国王只有暂时搁置权,国会提交的法案,路易十六如若同意,便签署“朕同意并使其执行”,如果不同意,便签署“国王将审查”的套话;财政上,国王不再有权支配税金,他现在只是个领取两千五百万里弗尔“王室费”的“国家最高公务员”,另外他无权解散国民会议,也无权干涉议员的选举和去留,国王只有大臣的任命权,不但是御前会议大臣,也包括将军和其他高级官员比如国家部长,其时国家行政权分为六个部,即内务、司法、海军、陆军、外交和财政。这种任命权也是非常非常有限的,首先国王其实不能任命自己认可的大臣和部长,这群人实际是对国民会议负责的,因议员有权对所有大臣提出弹劾乃至控告,大臣每当解职时也必须向国民会议做汇报工作,国王的任何诏令都得大臣署名才能生效——所以,现在是国王依附于御前会议和国政六部,而御前会议和国政六部又依附于国民会议的关系。

  但还余留个问题:大臣、将军和部长们,人选是独立在国民会议外,还是可以从议员内挑选?

  米拉波伯爵之前满心鼓吹,奥尔良公爵被赶去英国后,他自任为爱国党的领袖,然后不断制造舆论,称英制就很好,英国的大臣就是可以兼二院议员的,国王也有权从下院找议员来当国家行政官员,即著名的“国王之友”团体。

  他的如意算盘就是,一面控制住国民会议,一面成为内阁大臣,这样便能成为法兰西第一人了。

  拉法耶特侯爵和巴依市长也抓住他这个弱点,不但行贿,并且许诺,这样米拉波伯爵出卖了菲利克斯的粮食政策,并力主戒严法的通过。

  可叛徒做久了,个人的威望也就消磨殆尽,于今很多爱国党人士都看清楚米拉波伯爵的面目,最起码对他不再那么信任。

  当内克尔大臣的新财政政策破产后,很多人抓住这个机会,对他进行激烈的反攻倒算。

  至于刺出致命一剑的,是拉法耶特侯爵,对这位而言,米拉波就是个丑陋的烂皮大橘子,拧干汁液后,就该毫不犹豫地将残渣给抛弃掉。

  当莱蒙特伯爵提出动议后,米拉波几乎要瘫倒了,他差不多预见到结果:

  投票出炉了,无论是穆内、马卢艾等为代表的王政派,还是主张温和君主立宪制的斐扬派,还是博纳夫、拉美特、迪波尔为首的自由主义中间派,亦或是佩蒂翁、罗伯斯庇尔等为代表的激进左派,他们都不同程度地讨厌米拉波伯爵要钱要权的野心,压倒性地决定——国民会议议员,不可兼任内阁大臣!

  这一记重拳,彻底砸碎了米拉波伯爵的“入阁梦”。

  而塔列朗和西哀士则趁热打铁,塔列朗说:“内克尔大臣的政策又被证实是无效的,我建议他可以离职了。”

  当即会场内一片哗然。

  不过塔列朗身为国会议员确实有权对内克尔提出指控,随即塔列朗开始羞辱内克尔:“这位老先生是日内瓦银行家,银行家总是在充盈自己钱包时显得尤其精明果决,但这不代表他能胜任国家财政的工作。自从国民制宪会议成立以来,内克尔先生的二院制方案破产了,粮食自由贸易方案破产了,数次发行公债也破产了,他经常对国王抱怨说,自己的胃病太严重,那么一个身体不健康缺少斡旋精力,更无魄力的人,又如何承担如此重责,他可以歇歇了。”

  “我反对,内克尔先生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

  结果这次还没等米拉波伯爵说完,毫不客气的塔列朗就笔直地用手指向他:“恰如您所说,现在喀提林带着他的党徒已出现在罗马城门口了,而你们却还在高谈阔论?国家财政崩溃在即,革命很快就会侧滑为遍布全国的暴乱动荡,您能为此负全责吗?所以我再度提出建议,那就是国家财政而今唯一出路,便是要用不动产作为抵押来借款融资,必须将整个高卢的教会财产,包括做法事的金银器物,还有房屋、田产,合计约二十九亿里弗尔,全部收归国有,国家便立即能渡过难关!”

  “反对!”身为修道院院长的穆里,是义愤填膺,他援引了《人权宣言》里的信条,那就是“私有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这下,不要说穆里这样死硬的守旧派,就连许多原本赞同革命的教士议员们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们认为己方这个等级,承诺废除放弃“什一税”已是牺牲的顶点,可革命这个祭坛需要他们做出的牺牲,似乎还远不止如此。

  更匪夷所思的是,要摧毁法国教会力量的,一位是身为欧坦主教的塔列朗,还有一位就是同样出身教士的西哀士!

  西哀士此刻接替了塔列朗,对穆里进行驳斥:

  “我们必须搞清楚,教会的财产并非神甫们的私有财产,它是善主们一代代的捐赠累积起来的,而神甫呢?他们也一代代享有国家颁给的俸禄,既然有了俸禄,他们便是国家公务人员,凭什么还宣称对教会财产的所有权?他们只是以享俸者身份,对教会财产履行管理权罢了,谈何遭受侵犯!”

第47章 大革命的果实

  “只有国家才对教会财产有最终的物权,当局势必需时,当偿付公平时,国家完全有权力将其收归。”

  “那么原本教会财产所担负的公共宗教事务,慈善事业,还有学校教育事业,又该怎么办?”穆里质问西哀士。

  “只要国家将教会财产收回来,那么这一切费用,包括教士的生活所需都会由国家来承担。我们会降低原本一些高级主教不合理的高收入,而提升大部分本堂神甫不合理的低收入,比如旧制度下本堂神甫的年俸普遍才七百五十里弗尔,马上只要国民会议通过,便能提高到一千二百里弗尔。我们还会对教士数目进行清查并重新统计,国家要收回空额的俸禄。”

  许多教士又提出动议,希望只是把教会财产作为债务抵押品,但仍然由他们管理,并不出售。

  于是国民制宪会议又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可显然国民会议内部,教士等级也开始和革命疏远乃至决裂了。

  正如杜伊勒里宫的戈斯连先生所预测的:“所有的联合都是虚假的。”

  当然最气愤的还是米拉波伯爵,他觉得被所有人背叛了,当国民会议到了晚餐点时,他怒气冲冲地来到王宫前的咖啡馆,要来纸和笔,伏在大理石桌面上,开始奋笔疾书,给奥地利驻法大使,也是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心腹麦尔西伯爵写信,他之前对菲利克斯说过,“暴民该从我们国王和王后的尸体上践踏过去”,但现在他恨国民制宪会议,在信中称之为“一千二百个头脑空空的暴君”,他同样也恨背刺自己的拉法耶特侯爵,称之为“假凯撒”,还有巴依市长,“一个长着鸟嘴的木头”,骂完这所有后,米拉波伯爵想起了巴黎的无套裤汉们,他在麦尔西伯爵前诚心诚意地忏悔,称自己不该当初煽动这群“匪类”,给王室造成如此大的危害,现在他认为必须加强王权,重塑王权对国民会议和巴黎市政厅的优势地位,他建议王后说:“可以利用每年两千五百万里弗尔的王室费,建起一个归您掌握的秘密组织,这个组织可以用金钱手段,收买国民会议里的议员,从而将它给控制住,最好是将现在巴黎的王政党给扩大,让它和它所奉行的君王理念发扬光大,如果王上和王后两位陛下不嫌弃,鄙人愿......”

  日色西沉,米拉波把信写完后,塞给了贴身的奴仆,叫他先送去给情妇妮娜,再由妮娜转送去给麦尔西伯爵。

  这时法兰西喜剧院前,依旧是车水马龙,巴黎吃不饱的还是那群底层市民,富裕的布尔乔亚,和依旧留在京城的贵族们是不在此列的。

  布格连和艾蕾结束了在杜伊勒里宫的散步,手挽手来到这,看到了正门上挂着的巨幅海报,《先知》。

  画面中,先知穆罕默德正气宇轩扬地骑着那匹著名的母马,背景是高耸的山岭,正是著名的“登霄”的场面。

  剧院周围的花园、街市,也可称得是法兰西的众生相了。

  一队从集市里刚刚归家的粗朴妇人,看到出来吃晚饭的国民会议议员们,就上前恭维,都喊他们叫“父亲”或“爸爸”,然后她们还对其他人说出理由,说古罗马共和国里,人人看到元老院的元老,都是这样称呼。

  一位奉行自由主义的贵族,在散步时看到这群议员,也上来热情招呼,不少贵族虽被废除了封建特权,但并没有表现出很大的怨恨,相反他们不用再关心操持田产,直接把田产承租出去就可以,反倒有更多的空余来参与娱乐。

  议员们就问这贵族,先前农民暴乱时,家乡田产有没受损?

  “不过是拆了几个风向标,烧了几个鸽子笼兔笼罢了。”那贵族满不在乎地回答。

  一辆漂亮的马车疾驰而来,自上面走下个传统服饰的美艳贵妇,她是拉法耶特侯爵的亲戚,大约觉得高跟鞋沾上泥巴有些不雅,就提着漂亮的裙子,走到鞋匠摊子前擦鞋。

  “夫人,你真的是国民自卫军司令官拉法耶特侯爵的亲戚?”那鞋匠问。

  “是的。”贵妇摇着扇子回答说。

  “我儿子要是能在将来,也成为国家的中将上将就好了!”

  贵妇用扇子掩住嘴巴,很明显她笑了。

  可这弓着腰的鞋匠却不在乎,“我现在也是街区里的代表了,按理说也算个上尉呢,以后军职对所有人都开放,不是吗?我儿子肯定是要当到上将的!”

  这下,这位贵妇笑不出来了。

  灯火辉煌的剧院小门,足足一群贵族男女说说笑笑地相遇在一起,他们大概还把革命当作一场闹剧,反正之前遭到暴力冲击的只有王室宫廷,只见一位贵族少女梳着金字塔的发型,说这是“人权宣言”,另外一位耳环上挂着书卷模样的吊坠,说这是“宪法耳环”,众人都羡慕不已。

  另外一个男贵族则掏出了鼻烟壶,上面涂着红白蓝,“看见没有,这叫爱国鼻烟壶。”

  “是极,是极!”

  一位则戴着用罗亚尔宫自由树枝叶环绕的帽子,葱葱绿绿的,说这是“自由帽”。

  还有位漂亮的贵妇,展示了她的衣装,高跟鞋叫“民族鞋”,吊带的丝绸裤袜叫“法律袜”,包裹祭坛私处的衬裙则叫“国王裙”,“民族是法律的基础,法律则是王国的支撑,而人们最想出入的地方,就是国王所在的宫殿了!”大家都赞叹说有道理,那这套就叫“宪政裙”好了!

  就在这时,一群衣衫不整的普通市民叫嚷着“滚开贵族”,把其中好几个贵族男女给推搡开,然后大摇大摆地从小门进入:那里有楼梯通往二层三层乃至更高处的包厢,这些包厢原来只属贵族和大布尔乔亚所坐的。

  这群贵族虽然有些愤懑,但也没暴跳如雷,他们知道自己这个等级是全国人的眼中钉,还是平静忍让些为好。

  至于对面街道临时搭设的讲坛上,有人在演说,听众非常多,“把贵族统统吊死在各个路灯上”的声音隐隐传来。

  布格连摇着头,和未婚妻一起走到法兰西喜剧院里。

  等到在包厢坐定后,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喝彩声:全身戎装和勋章的拉法耶特侯爵,佩着宝剑,在群不苟言笑的将校跟随下,也走到了喜剧院里来。

  更让人敬佩的是,侯爵的座位是在一层的“平民席”。

  现在舞台两侧延伸,如蜂巢般的包厢,大部分都被平民占据了,旧的秩序颠倒了,他们大喊大叫,发出很吵的声音,有的是欢呼,有的则是辱骂,还带了各式各样的吃食来。

  “如果你们坐的是包厢,那请保持与之相称的礼貌和安静!”那位擦鞋的贵妇,在一层座席上受不了,握着彩绸阳伞,对着包厢发出了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