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圆形巴洛克奢华式样的省议会大厅,菲利克斯要求下塞纳省表决的第一项法案,居然就是:
“拒绝现在法兰西国民会议追印的八亿指券进入省境内,它只会搅乱整个诺曼底的市场!”
其余三十五位省议员不约而同地往后,伸长脖子,仰在椅背上。
这是个多么胆大妄为的动议啊!
第75章 诺曼底法郎
省议会当即要求菲利克斯给出解释。
“先前一批四亿里弗尔的土地券全都认购完毕,可还有许多农民还得五年到十年时间才能偿清,若再贸然让八亿里弗尔的指券流向全国市场,等于是国家印纸来还债,这样指券刚发行就会迎来第一轮的贬值!一旦指券和铸币间的实际价值不对等,这就代表之前购买教会财产的人,或现在想要投机的人,可以用不足量的铸币换取足量的指券,比如用八十里弗尔的铸币就能换到一百里弗尔的指券,然后趁下轮指券贬值前,再用手里指券换回铸币,最终就是铸币会被有意隐藏,而指券就会像泡沫那般满是泛滥,一轮又一轮越来越贬值,很快就换不来任何商品,农民还好说,可依靠薪资和贸易才能存活的雇工和市民怎么办?”
这下议员们才相对明白了,一位就说,也就是说,只要下塞纳省拒绝指券,并且保证充足的物资供应就可以了吧。
菲利克斯点头,说只要粮食、棉织品、炭火等必需品充足,各个工厂开工运转良好,交通便利,当地银行也有足够的兑换能力,那我们如何处理货币问题就不在话下。
“可是,国民制宪会议有工厂吗?有地产吗?有货物吗?是,它曾经拥有过教会地产,但已通过第一轮指券全都抵押出去,现在他们再追加的八亿全都是纸而已,鲁昂不需要废纸来搅乱秩序!”菲利克斯说到这,情绪激动,手指戳着华美的高档皮革包裹的讲台,是掷地有声。
“拒绝国民会议的指券......”另外一位年长的议员吞吞吐吐,有些担忧。
菲利克斯挑明:“我准备把原诺曼底的下塞纳、厄尔、卡尔瓦多斯和芒什四个省的银行及政务厅联合起来,把阿朗松城所在的奥恩省也拉进来,拒绝指券,索性印制我们自己的钞票!”
几位正在饮水的议员,当真被噎到了。
但菲利克斯大议员明显是早有准备,他直接把图样和钢印给摆了出来,从一件小巧的箱子内。
去意大利罗马游学的加斯东回来了,恰如他游学前菲利克斯所说的那样,“画家在意大利满脑子想的就是艺术,但回到法国满脑子就是面包和里弗尔。”
加斯东自己都没想到,回来后参与的第一件艺术品设计,便是钞票图样。
此刻在省议会大厦里,菲利克斯当即就提议:
诺曼底的新纸币,背后的抵押便是诺曼底官民所有的总资产,按1789年五个省份所征收的税金合计(内克尔曾向国民会议做过报告,宣布1789年八月到九月的税金为三千七百万里弗尔,而法国全年直接税收入三亿上下,因现在间接税被废除,加上税金省区平等化,故而下塞纳省的税金大约是三百六十万里弗尔,如果旧诺曼底五省联合,则是一千八百万里弗尔的税金额度)两千万里弗尔,及收归国有的教会财产约四千里弗尔(首年度,总体差不多三亿里弗尔的总价值),再加上各省银行和铸币厂所有的铸币数目为依据,总共发行两亿的“诺曼底法郎”钞票!
“法郎?”在场满是疑问。
没错,法郎这个货币名称是英法百年战争时,在普瓦捷战役里被俘的法王约翰二世重新获得自由后所铸造的。
诺曼底法郎直接和旧的里弗尔一对一兑换,但舍弃了旧的计量系统,统一采取新的公制。
也即是原本的一金路易等于六个埃居,等于二十四里弗尔;一里弗尔又等于二十苏这套繁复浮动的比例正式废除掉。
首批次的诺曼底法郎,只发行一百、五十和二十的面额。
小面额的,如十、五乃至一的面额,暂缓印发,那样会导致纸币快速贬值。
一百法郎钞票颜色为暗白色,象征王权,人头像是加斯东绘画的,戴着王冠手持权杖的法王菲利普.奥古斯都,正是这位英明的国君在布汶战役里的胜利,使得诺曼底正式进入法兰西怀抱,背面则是一艘维京长船的图样,纪念诺曼底名字的由来;
五十法郎钞票颜色为蓝色,象征着宪政,头像是头戴圆形光环身披甲胄的贞德,背面则是鲁昂老集市的贞德塔图样,圣女在被俘虏后便是在鲁昂城惨遭火刑的,贞德塔是曾囚禁过她的地方。
二十法郎钞票,加斯东曾问要不要把菲利克斯.高丹的头像画进去,菲利克斯很谦虚地回答说等我死了后再说吧,后来又想用高乃依,但菲利克斯又说用鲁昂本地人不太好,最后还是用了蜘蛛国王路易十一,背面图案是刚刚落成的鲁昂城议会大厦,也即是现在菲利克斯所在的地方。
“发行钞票的当务之急,一个是抗拒指券入境,所以诺曼底法郎不和指券挂钩;还有一个便是让民众不得不接受钞票纸币,只要必需品充裕可用于交换,那么钞票发挥的作用便和金银币是一样的。”
“我们还是需要个沉稳的锚,这纸币必须得能兑换到金银,所以要用金本位,也要用银本位,也就是复合本位。”身为省财政署长的包比诺提议说。
对此菲利克斯表示赞同,“不过还是得想办法,尽快让民众把手里的铸币换为钞票才行,否则并行铸币和纸币的话,后者还是会遭到贬值冲击的。”
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故而又有议员表示担忧,很可能到时候民众在缴税时使用纸币,却把实物和铸币藏起来,哄抬价值,那样就被动了。
对此,菲利克斯指出:这个问题,自由民银行下设的乡村商店和小储蓄所,会解决好的。
这位倒是很有信心,而大部分议员都是七上八下,心怀揣测的。
现在是五月份,这是个微妙的月份,尤其是对全省份的农民来说——麦子还未到收割季节,他们手里的贷款却到期了,他们当初去百货商店或者小储蓄所(以前是堂区神甫担当这个角色,但现在法兰西已把教会财产给没收了,神甫此后就是带着大家弥撒的国家公务员了)时贷的是粮种、鸟粪化肥、现金或者是铁农具,但还的时候他们就别无选择了,当麦子还没有时,就只能还现金。
可去年,当教产国库券发行后,农民们已把家中大部分的铸币掏出来,购买国库券换取田地了。
梅曾经说过,农民最大的隐患,就是缺乏现金流,他们的“实物变现”的兑换期在一年中也就那么一两次。
和圣德约隔着道塞纳河的桑镇,几位农民迈着沉重忐忑的步伐,来到了镇治安官兼税务员洛戈隆先生的家。
第76章 花枝招展
洛戈隆先生家原来是经营旅馆的,现在于旅馆旁侧又盖了所有玻璃窗户的房间,并且铺上了条石,通往镇子的支路,两侧沟渠上种上成排的爆竹柳和圮柳,房间的横楣上挂着招牌和字样,即“洛戈隆百货商店”。
说是百货,但洛戈隆在去过勒阿弗尔港,拜会过美丽优雅又冷酷的高丹太太后,听取她的建议,这店不卖糖果不卖风车不卖八音盒,也没有咖啡和书籍,房间内就像是个仓库,排满了铁制的冷冰冰的农具,有温度的货物也有,那就是成捆成捆的棉布,然后靠着门则是一圈木制的柜台,用的也是高丹牌的柜子,非常非常坚固。
洛戈隆先生手里拿着簿册,就坐在柜台后。
当农民来到柜台前,陈说了难处后,洛戈隆先生其实内心还是有番争斗的。
要是一年前他绝对是会对这群没有现金还贷的农民抱有同情态度的,可就在昨年圣诞节前后,洛戈隆看到桑镇农民们提着钱袋背着枪支,成群结队地去市政厅买田时,他又彻底震骇了,甚至有些被欺骗的愤怒。
那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素日里都觉得非常贫苦,几乎衣不蔽体,全家在猪圈泥水里吃饭的角色,可谁想到暗地里居然藏了这么多钱币!
“老乡,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拿出足足一千五百里弗尔来买地啊!要在过去,都够给你家儿子买个官职了。”有次他在旅馆餐厅里,对一位同乡说,语气很羡慕。
结果那“老乡”鼻子喝得通红,好像带着不相信,或者不屑的语气反问洛戈隆:“怎么?你家连这个数都拿不出?”
“确实拿不出来。”洛戈隆先生回答,并且说的是事实,他拿了梅.高丹给的五千里弗尔不假,但那是金主的投资,他也是要连本带利还的。
“那你经营旅馆有什么用?把老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老乡笑起来,得意洋洋地刺了洛戈隆先生下,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他还说要盖学校呢,可真的会吹牛。”
这是种乡村农民特有的,粗鲁而不怀好意的嘲笑。
很明显,虽然洛戈隆之前一心要为桑镇大伙儿谋取福利,希望引入城市的文明,希望他们能追求更精致的生活。可在那刻起他知道了,他在农民心目中却已变为了个异类,一个能随意取笑的对象。
洛戈隆先生顿时尴尬极了。
随后几个月,桑镇的农民们搞到了堂区教会的地后,扩大了耕作,对农具和粮种的需求达到往年的两三倍,一下子洛戈隆先生手里就握着差不多一万八千里弗尔的借据,涉及三十七户。
之前嘲笑他的老乡,现在又哭着脸抹着泪,穿着破旧满是补丁的衣裤和鞋子,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说确实没现金还贷了,能不能缓一缓,等到麦子收了后再说。
洛戈隆看了看这群人,又想了想那日,梅.高丹太太盯着他,手里夹着烟,慢慢说了句“先生,你真的是很可爱呢!”
那目光宛若把锋利的刀,每每想起来,就让洛戈隆浑身发抖。
于是洛戈隆狠下心,扫了老乡们眼,很冰冷地喊起来:“亲爱的亲爱的,这些椅子都脏了,你快来擦一擦打扫打扫!”
“花枝招展”的洛戈隆太太昂首阔步走过来,手里提着水桶和抹布。
老乡们只好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畏畏缩缩地挨着门或墙角,目光带着畏葸和游离,看看洛戈隆和他太太,但又不敢久留,话还是那句话。
洛戈隆先生的语气很强硬,他先是唉声叹气番,诉说自个也背负好几千里弗尔的债务,如果我手里这些借据销不掉,那我也要倒霉啊!
“老乡啊,你们帮帮忙。”
“确实没现钱。”老乡们悲声一片,凄苦不堪。
“没现钱,到了期限还不了,就得用留置权。”洛戈隆先生用了个农民们都不太懂的词,随即他解释说,就是要用粮食和牲口抵。
还可以用田和房屋抵。
老乡们明显怒了,带头的那位正是之前在旅馆里嘲笑过洛戈隆的,语气隐隐带着威胁,说我们的枪支可是打过贵族领主的。
其实听到这话,洛戈隆也有些害怕,但他是镇治安官,又想起准备好的说辞,“老乡啊,你们要是觉得不平,那就开枪打死我,但打死我,债也得还啊,省法院广场上可竖起了断头机呢!你们枪再多,有国民自卫军的多?你们要是欠钱不还,城里的那群布尔乔亚可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果然有效果,国民自卫军还是有震慑力的,老乡们又低头不语,最后他们说,实实在在没那么多现钱,距离麦收还有段时间,这可怎么办。
还是把问题推给了洛戈隆。
“拖延三个月后也行,但是要加息。”
“这......”农民们显然要继续软磨硬泡。
“但到时候要是用铸币来还贷,就不用加息。”洛戈隆先生终于说出这话来,让农民很纳闷。
接下来洛戈隆就不谈这事了,只是说你们准备好收获的麦子,现在总共就交四分之一收入的税,又没形形色色的领主税了,马上在市集上出售,换成现金铸币来还贷就好了嘛,又不额外加息,只要把拖欠的这几个月的利息加上就行了,何必喊打喊杀的。
桑镇的农民们无奈,只好陆续从百货商店里退出来。
但总算还有收获,一切就等麦收的季节,有了收获,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马洛姆河谷里,提着行李箱的夏洛特.科黛,仿佛走到了一个崭新的城镇里:那边沁式的石制圆形大棉纺厂,就矗立在河堤大道下,孔道引入的水流,和棉纺厂的机器交相轰鸣不休,然后沿着河堤的道路旁侧,一处处锯齿屋顶的二层小楼排列着,每个小楼的棚子下都有一架自动织布机,男男女女在照料着——小楼和厂房间是宽阔的大路,载着经理和银钱代理人的马车来来去去,有的则在步行交谈。
“就像个现代的斗兽场。”当科黛仰起脸,望着高耸的大棉纺厂,不由得觉得自己就像蝼蚁般渺小。
这庞然大物的一层,除去餐厅外,其余全是摆放纺纱机的车间,然后第二层便摆放着梳棉机、抽纱机和棉条机,还有许许多多女工负责卷纱、叠纱、拧纱,到了第三层放置的是开包机,几架负责提起棉花包的纽科门蒸汽机,排列在厂房外墙的四侧,宛若城堡的尖塔。
和科黛一起来应聘的几位姑娘,她们只有一位是贫苦农家的,其他有的是收入不丰裕的市民家的,有的则是富农家的小女儿,在这名引导员指路下,“那儿有架蒸汽梯,可以直接到顶。”
第77章 老嫂子们
蒸汽梯,就是后世电梯的雏形,不过这会儿的提升动力,还是低压蒸汽机。
这类似纽科门式样的蒸汽机,框架是铸铁的,在当时可谓花费不菲,尤其是在煤矿和铸造都不甚发达的法国,不过当科黛登上蒸汽梯的篮子时,看到框架上有个印记,标志这铸铁部件是阿尔萨斯的工厂制造的,也算是法国货吧!
等到引导员把吊篮齐到胸口的小门给合上锁好后,科黛一行共五名女工,各个吓得发抖,她们都明白这东西要一路带着自己垂直向上,穿过层层叠叠的铸铁,直达这“斗兽场”的顶楼,就算引导员安慰说这个吊篮上面有四条保险的绳索,可......
机器启动声,绳索受力拽动吊篮和人的摩擦声,不受遏制地往上攀升,让吊篮内尖叫一片,有位胆小的直接蹲下来,死死抓着吊篮的缝隙,眼泪直流。
科黛觉得脚底下空了,仿佛悬挂在半空直冲云霄,头发上都恨不得渗出血来,牙齿咯咯叫,但她穿着的是老式的钟裙,所以还保持笔直的站立姿态,双手垂着,死死抓住行李箱把手不放。
可大约几秒钟后,她在风中睁大双眼,很多色彩映入其间,她不后悔坐上这可怕的蒸汽梯了:
漂亮蜿蜒的河堤大道边,是汹涌往前,一直到勒阿弗尔入海的塞纳河,那边便是环绕着这座棉纺厂的企业集群了:染色、成衣、漂白、织布、织毯......还有旋转的水车,高耸的水闸和突突突的水力转轴......那北侧和马洛姆小镇相连的地方,有个栽种着花卉和树木的广场,沿着广场四周辐射出去的街道是笔直的,中间矗立着女工们的公寓,大约有二三十幢,全是双层,联排间是H形的山墙,外面涂刷成了洁白色,屋顶是诺曼底灰或红色的瓦片,整整齐齐,赏心悦目,更远处的田野和山峰漂亮的就像是油画般,星星点点地坐落着农舍、仓库,甚至还有所小教堂,那是从旧的马洛姆镇迁徙来的,教堂旁是本堂神甫小巧可爱的砖制小屋,带着个甲壳虫般大小的花园,现在国家为神职人员支付工资了,本堂神甫年薪一千五百里弗尔,还分配一套这样的住房......好像还有俱乐部、图书馆等,正在修筑当中呢!
科黛很顺利地得到了一份叠纱的工作,年薪共四百五十里弗尔,其中三分之二按月分发,三分之一在年尾结算,目的就是为了防止随便辞工。
对棉纺厂这样劳动密集型的产业而言,购置机器,盖厂房公寓,修水利和道路不是问题,难点是招募到充足的人手,最头疼的便是短期就离职的半工半农的人,他们往往不顾企业的生产周期,自顾自回到农田里去,平均工作年限往往不足一年,更别谈什么技能培训了,所以菲利克斯夫妻才决心,排斥掉男性,排斥掉农民,专用年轻女性和孩童,如果有寡妇或依靠亲属接济的老处女也是可以胜任的,因为这类人往往在家庭内地位不高,家庭巴不得他们能出来赚些钱补贴,另外易于管理,注意力更为集中,尤其对简单往复的工作类型更是如此,更重要的是薪资要求也不高。
对被雇佣的女工孩童来说,他们也能得到好处,每年三五百里弗尔已是挺可观的了,能靠劳动养活自己,还能积攒下一份嫁妆或养老金,还能有机会见到新的工业化城镇,看看这个世界,还能接受到教育和培训,等到她们熟练后,成为车间的主力兵,便能享受到梯级工资的顶点,差不多一年可以赚到八百里弗尔——这已相当于军队里的资深军士水准了,拿破仑作为一个炮兵少尉,年薪也就一千里弗尔多一点——有的等到二十岁时(自从有了工作后,年轻女工的结婚年龄也普遍延迟)带着嫁妆回乡嫁人育子,至于不想结婚或丧失婚姻的,则专心致志地留在岗位上更长时间,直到等到好的命运来临为止,她们都觉得有份安心保障。
明天上工,科黛和其他四位同伴,按照经理所给的地址,来到广场第四路的2号联排公寓楼。
到这里科黛才明白,女工也是分等级的,年长的压制年轻的,已婚的压制未婚的,本地的压制外地的。
马洛姆的工厂镇公寓采用的是寄宿制,每排公寓都挑选出三到五名“监理”,实则也是“道德女警察”,来管理大约一百名上下的女工。
公寓一层的大客厅内,科黛和其他女工怯生生地立在进门的那面墙下,而对面则是四名“监理”,全是妇女,为首的一位叫玛丽.帕舍,已快四十岁了,她有丈夫和孩子,是鲁昂城郊奥布基尔希镇(细心读者应该能发现,这位玛丽在前文里鲁昂农民大暴动章节里登场过)的一家农户出身,身材茁壮,额头高耸,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黑色上衣,白粗棉布围裙,眼神极度凶悍,叉着腰,缓缓地扫视了靠在墙上如小动物般可怜的新人们。
“我是......2号公寓楼的总监理,玛丽.帕舍,是来监管你们的......你们可以喊我们,老嫂子!在这里有什么不懂的,告诉老嫂子,我们会亲切地告诉你们。”
只觉得声浪带着压迫感扑面而来,科黛身边几个新朋友几乎都要被吓哭,比坐蒸汽梯时还慌张不安。
“先记住两点,第一点!”帕舍太太唰地用手指着墙上挂着的钟,“公寓这里有一个,等到你们去厂里车间,还有一个。所有的都要遵照钟表和考勤表来,明白没有?”
年轻女工们都点点头。
“第二点,缺席公共礼拜的,品性恶劣的,饮酒的,做出有伤风化的,统统解雇,绝不姑息!现在把你们的籍贯和姓名说出来,老嫂子要替你们编排公寓房间!”玛丽.帕舍又用手指指着科黛右边的名贫家姑娘,眼神锐利,“从你,开始!”
可怜的姑娘几乎都要昏过去了,嘴唇动着,但就是科黛也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说什么,听不见!”其他的女监理也都气势汹汹,训斥起来。
“大点声!”帕舍的声音更大。
“就这样还想开纺纱机?”
这也不怪老嫂子们,她们都干过半年乃至一年的纺纱工,听力在机器前早毁的七七八八了,差不多都是半聋。
“夏洛特.丰特奈尔.德.科黛,卡昂丰特奈尔镇人,之前在鲁昂女修院里静修过,喜欢阅读凯撒、普鲁塔克的书籍。”轮到科黛,她清清楚楚,声音洪亮地报出家门来。
“好!”老嫂子们一致认可,“很符合Fac精神!”
第78章 机械万神殿
接下来,在马洛姆的棉纺厂工作三天后,观察力敏锐的科黛就开始给瑟堡的波普中士写信了。
在这里,女工除去饮酒、不做礼拜、旷工、卖淫等几条大忌讳外,其他倒是挺宽松的,“我们五位一间宿舍,木床、蚊帐,还有个柜子和算作梳妆台的家具,每层有两间盥洗室,刚来的晚上,就有个芳汀的小姑娘因想家哭起来,我们都安慰她,但这到第二天就不存在了,工作时间高度紧张和漫长,我们这些生手少不得被‘老嫂子’们教训呵斥,干什么都如同在跑步,所以第二个晚上我们几乎挨上床就睡了,不过我倒是能适应下来,我看到几位熟手,她们能灵活地看管机器,每日都有不少闲暇时间,甚至有人聊天或者夹本小书去阅读......所有都和以前的女修院差不多,区别就是车间空气闷热混浊,冬天会太冷,夏天会太热......所以下班后的时间一下子显得那样美好,我报了夜校,还和大家在窗台上养了花,我还准备给未来的马洛姆俱乐部创作诗歌。”
科黛在次日,站在街道口,等去芒什省的邮政马车来到,当它出现时,科黛稍微吃了一惊,这马车的窗户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都是最新款式的女式衣衫,许多女工追着马车,把这些式样画下来或者记下来,她们不少都打两份工,在棉纺厂工作十个小时后,再去成衣作坊干个四小时,其他时间就蒙头睡觉。
科黛还发现有意思的事,那就是前个月来这里的女工,本来都穿着乡间自制的朴素衣服,但到了领到第一份二三十里弗尔的月薪后,她们就毫不犹豫地去工厂镇里的成衣店,乃至进鲁昂城去,给自己买件雅致漂亮的衣裙,在公寓宿舍的镜子前旋转着舞蹈着。有些节省的,便按照邮政马车的图样,居然自己买来衣料自己缝制,这套衣裙起码得大半年才能完工,可她们毫不气馁。
“大家在发薪前,脸上表情都是沮丧、谦逊和胆怯的,但是随着发薪日的临近,她们好像听到了口袋里银币的叮当声,各个都抬头挺胸,脖子似乎被一根注入精神的铁棒给撑得高高的,说话全都直视你,愉快地在纺纱或织布机前唱着歌,用轻盈的步子来回走动。”
很快,波普中士的回信在两天后到了,他说他也继续和英国朋友,那位剑桥大学生华兹华斯保持联络,华兹华斯已到了巴黎,下步大约是打算去奥尔良。另外中士似乎是大着胆子,在信里夹着两张票据,对科黛做出了邀请:“鲁昂的工业博览会,我预计应该是特别热闹有趣的,恰好我请了假,不知道是否能得到你明确的答复......”
可其实还没等科黛回信时,波普中士就换上了便装,忐忑不安又疯狂地登上一辆载客的马车,大约两天半后他就能抵达鲁昂的马洛姆。
“快去,喊爸爸!”鲁昂城省政务厅办公室内,肚子已明显隆起来的梅,在女佣搀扶下,走上了楼梯,然后另外一位女佣则抱着菲利克斯的儿子亨利,先一步走进来。
“我的儿子,真的像是位英国绅士啊!”菲利克斯哈哈笑着,把咯咯笑着的亨利接过来抱住。
亨利已会走步了,他穿着可爱的英国式黑色亚麻小背心,穿着暗条纹的长裤,扎着绑腿,穿着皮鞋。
“你看你看,从这里往下看,花园剧场间那个矗立起来的,一座小型的罗马万神殿,是座供奉机械的,用木材、铸铁和玻璃造就的万神殿!”
亨利咬着指头,被爷爷勒内老先生接过来,瞪着眼睛往下张望着。
阿加德姨娘则抱着菲利克斯同父异母的弟弟,为了纪念在路易十五广场牺牲的年轻士兵,这个弟弟名叫“诺艾尔.高丹”。
一起来到办公室的,还有诺艾尔异父同母的哥哥伊桑巴德.高丹,还有勒内的大徒弟也等同于半个儿子的卡陶,他也结婚生子了,高丹家的人丁是越来越兴盛,勒内说马上入秋后就是艾蕾和布格连医生的婚礼啦,说着说着老头乐极生悲,想起了不幸亡故的大女儿马德莱娜,不由得落泪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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