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我接着要去艾克斯,还要去格勒诺布尔,还要去更北面的里昂,争取更多革命同盟者的协助!”当那年轻的主讲者随后冲下台阶时,无数狂热的手摆动着,对他高呼“巴巴鲁,巴巴鲁!”
巴巴鲁而后挤过叫喊拍打的人群,上了辆马车,很快向北消失在了马赛街道的夜幕里。
不久他就出现在街道比巴黎城还要蜿蜒曲折的里昂城里,但他没有在城内逗留,而是赶到了郊外,巴巴鲁的终点,并不在里昂的政治俱乐部上,而在索恩河畔的一座恬静的庄园内。
昔日在巴黎,巴巴鲁遭到了很重的情伤,他绝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劳馥拉.赫尔维修斯小姐,绝不再给她平添烦扰,也绝不再会给她写一封尺牍。
但后来在里昂,他却收获了真正的情爱。
这份情爱让他舒松下来,甚至催他奋进,他接受了叔父马卢艾的建议:“你知道你为什么是上场爱情的落败者?因为你根本不如变色龙菲利克斯狡诈无耻,政治家的最基本属性就是这样,而爱情、美和艺术不过是政治的附属品罢了,你也得不择手段起来巴巴鲁。”
其后马卢艾逃回普罗旺斯的艾克斯城里,和群来自奥弗涅的富商整日低调密会,并和邻国皮埃蒙特的王宫千丝万缕。
而巴巴鲁则出入马赛的各个俱乐部,他在表面上抛弃了英国剑桥学院的做派,发言比谁都要激进,很快就成了法国南部小有名气的“平民英雄”。
第30章 罗兰夫人
巴巴鲁眼前出现了一座秀美的山峰,博若莱山,它就坐落在索恩河边上,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穿过平缓的牧场还有茂密的森林,显得这里一切都是那样的原生态,夹岸栽种着垂柳和白杨,一座颇大的正方形石头屋子随后映入巴巴鲁的眼帘,屋子窗户整齐,屋顶平坦,是个四方形的盖子,覆着红色瓦片,屋檐挑出墙面很远,使得室内不受夏天烈日的暴晒,还有冬季雨雪的侵袭,房屋外墙笔直,全无装饰,也没有贵族宅院常见的徽章图形,全部用白石灰涂抹粉刷,一些地方的墙面已开裂,当巴巴鲁的马车停在宅院的正门前,他下车便踩在了五块大石阶的第一块上,台阶上安装着锈迹斑斑的栏杆,谷仓、酿酒作坊、鸽舍、羊圈环绕在台阶庭院四周,几乎是个独立的小村庄,他抬眼向东面最高处看去,阿尔卑斯山的雪顶是影影绰绰的,这里有着与世隔绝的宁静,满是自然的和谐。
这儿便是拉普拉蒂尔庄园了!
一位容姿美妙,满是知性风采的妇人提着裙子,很急切地迎了出来,并深情地和巴巴鲁拥吻。
“欢迎你,我的朋友。我在你的身上嗅到了海风的气息,马赛是个太有魅力的城市,对不对?”大约半分钟后,那美妇才睁开了眼睛,接着挽住巴巴鲁的胳膊,引导他向屋子后的花园里走。
“阿维尼翁的事让我无法入眠,我在马赛的宪政俱乐部里发表演说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见您了,对了——罗兰先生呢?”
美妇抿嘴一笑:“老规矩,加图去里昂的大小工厂和作坊巡视去啦,他向来都是要到下午四点后回到拉普拉蒂尔来的。”
美妇口中的“加图”正是里昂的“巡检官”兼“制造工厂总监”罗兰.德.拉普拉蒂尔,当初菲利克斯的岳父老霍尔克在凡尔赛宫廷内也肩负着类似的职务,可以想见罗兰先生并不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出身,他之前曾申请过贵族身份,但被驳回,一度让罗兰夫妇很是伤心。
是的,和巴巴鲁产生爱恋的这位美妇人,便是名气比丈夫还大的罗兰夫人,巴黎那位珠宝商菲利普女儿,曼侬.罗兰。
罗兰夫人的家境并不宽裕,早年她也是名修女,也热爱文学诗歌,其后通过名叫苏菲.卡内的闺中好友,结识了来自亚眠的罗兰先生。
罗兰.拉普拉蒂尔并不英俊,年龄也很大,他是那种很有复古气息的学者,毕生修为花在旅行和书斋里,对杜尔哥、伏尔泰和现在还活着的孔多塞侯爵之“自由主义经济”崇拜得五体投地,认识曼侬时罗兰已经有四十岁了,他给当时年轻的修女第一印象便是:面黄肌瘦,几缕乱发覆盖在额头,走路姿势毫无潇洒处,和人说话时老是一副深深思索模样,说话喜欢引用警句,做事如同机械式的刻板,以求给人简洁、渊博的古罗马饱学之士的形象,所以曼侬给他起了个绰号,“老加图”。
对这个绰号,罗兰先生是欣然接受的。
“我知道我和加图间,很希望将彼此视作恋人,可你知道吗?婚前他曾告别我一段时间,前去意大利和德意志旅游了十八个月,然后由他的兄弟给我寄来本厚厚的日志,我拆开来看后,手稿分得清清楚楚,哪些是旅行经历,哪些是感想,哪些是写作计划,哪些是个人轶事,都用不同规格的纸张,不同颜色的标签给分开,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加图是我终生的可贵朋友,是我的导师,他回到巴黎后我就嫁给了他,婚后并没有年轻炙热的爱情燃烧在我的胸膛,我像对待父亲那般仰慕他,他也欣赏我的辞令和才学,我们有肉体上的关系,也有了孩子,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依偎。我和加图整日交流写作计划,整日交流政治改革思想,还有对哲学和科学的意见,去结伴周游列国后,平静地在他亡父留下的这座庄园居住五年。加图有时候非常固执己见,那时我就如服从法律般地服从他,他便很开心,除此外他对我的感情去向毫不在意。”
当巴巴鲁和罗兰夫人并肩挽手,漫步在拉普拉蒂尔花园的幽径时,罗兰夫人便是这样说的,那么距离加图回来,还有两个小时的美妙闲暇,她与巴巴鲁共享,罗兰先生也是绝不会介怀的,他不能容忍别人占有他和妻子共处的书斋时光,至于妻子在其他时间的私情,就像他的那本《意大利、德意志旅行日志》里的各部分内容般,是截然分开,贴着标签,井水不犯河水的。
可巴巴鲁怎么会不晓得,眼前的这位美妇人胸膛内的炙热火焰,只在特定时间和特定对象前,才会灿烂地烧起来。
当巴巴鲁遭受感情上的挫折,从巴黎灰头土脸地来到里昂城做客时,他先读到了罗兰夫人的自述,这在当时法兰西的文人雅士间是个风尚:
“十四岁时我大概有五英尺高,已经完全发育,有漂亮的大腿,娇俏的双臀,高耸的胸部,窄薄的双肩,身姿优雅,步伐轻盈,我的脸其实平平无奇,倒是肌肤幼嫩柔软,表情丰富生动,如果你逐个看我的五官,只会怀疑哪里有美感可言?我的嘴巴过大,比我漂亮的双唇应该数不胜数,但我笑容却甜美迷人,从不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我的眼睛则有些嫌小,但谢天谢地,眼瞳是灰栗色的,释放着开放、活跃而热情的力量,我的眉毛和头发最让我满意,是赤褐色的,浑然一体,它们合在一起,让我的容貌变成一幅完整的图画,骄傲而认真,但却又让人感到温和。”
然后巴巴鲁便不能自拔地来到拉普拉蒂尔庄园,和罗兰夫人促膝交谈后,便不可救药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的博学成熟,娴静优雅,成功地疗治好了巴巴鲁的伤。
而罗兰先生也很高兴,他对妻子说,越来越多的年轻俊杰进入我们志同道合的圈子里,全靠你的魅力来维持,至于我本身,又老又厌,徒增人烦而已。
没一会儿,两人回到石屋内舒适的客厅沙发上,很自然地聊到了阿维尼翁的事件。
罗兰夫人激动地呼吸都有些急促,她鼓舞着巴巴鲁的斗志,“我们得拥抱这场洪流,将来你会进入国民立法会议当中,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别人激进,那我们就得更激进才是。拉格拉西艾尔堂区的屠杀,便是我们绝佳的机遇,你认为那位在巴黎的菲利克斯.高丹是你的敌手,那太好了,我们也需要这场战争,剥下王室虚伪的面具。”
第31章 永远爱你们
正在此刻,罗兰先生迈着四平八稳的步调,从工作里回到了庄园来,他看到巴巴鲁,就用洪亮的嗓音向这位年轻人问好,并询问你俩刚才都在谈论什么呢?
“曼侬说得很对,现在最坏的便是王室,它很显然在几方力量间两面三刀,战争可能是它想要的,可战争也会彻底暴露它的真实面目,想要把革命往前推进就不得不需要战争。就像你驾驭马匹,当它不愿再往前跑时,不妨狠狠给它几鞭。”罗兰坐在和巴巴鲁对面的沙发上,跷起腿来说道,“阿维尼翁内不同等级兵戎相见,其实对我们有利,勇敢呐喊战争的人,将来才会得到民众的支持,才能入阁,也才能进入立法会议里去,未来不是属于现在的制宪会议成员的,未来是属于我们的。”
“但我们必须清醒看到,巴黎也有另外一伙人千方百计地策划战争,那就是菲利克斯,他觊觎的是里昂棉纺织大亨布勒太.卡耶维多家的厂房和机器!如果巴黎方镇压了贾雷斯同盟军,那菲利克斯也会随着军队趁机南下,他甚至还会把多菲内的棉纺织业收入囊中,我们得阻止他。”巴巴里双手交叉,肘部撑在膝上。
“不必担心,事实上菲利克斯.高丹先前已让代表前来,以并购合股的名义,企图吞掉里昂的棉纺织工厂,据说他还有卡耶维多先生在出售许可上的亲笔署名。”
“可怜的卡耶维多,他必定是被这条毒蛇给咬了,人事不省!”巴巴鲁恨恨地说。
“可我阻挡了这次收购,让他们铩羽而归,购得卡耶维多工厂的,是我的好朋友,日内瓦银行家克拉维埃耳。”罗兰先生慢条斯理地答复。
巴巴鲁和罗兰夫人顿显喜色,他俩觉得罗兰先生,这位看似木讷的“老加图”,实则有着驾驭一支舰队的出色才能,是集团的主心骨。
“非但如此,我还联络了多菲内的穆内先生,还有同为棉纺业大亨的佩里埃先生,他们得到我的警报,对菲利克斯的动向很是提防,对我则是感激不尽。”
“菲利克斯那伙人,准备诬陷穆内和佩里埃两位好人为‘叛乱者’吗?”巴巴鲁惊呼。
罗兰点点头,握着手杖,“再清楚不过的伎俩,所以切不可让菲利克斯掌握军队,他的金钱足以收买将军。”
“他会和拉法耶特侯爵和布耶侯爵合流吗?”罗兰夫人发问。
罗兰先生颔首又摇头,应该对菲利克斯在这步棋里的手段,暂且还未有参悟明白。
可是......他接下来很愉快地声称:“克拉维埃耳和佩里埃两位都是巨富,他们愿意赞助我们竞选立法议员,也能打点联络宫廷的。所以如今我们与那个菲利克斯,势均力敌。接下来,就得看谁吸纳的才俊英杰更多了。对此,我绝对相信曼侬的能力。”说着,罗兰温柔地摁住了妻子的手。
而罗兰夫人也抓住了巴巴鲁的手,将丈夫和这位年轻人的手,一起搁在自己裙摆下的双膝上,低声说:“你俩的信任让我受宠若惊,事实上我一直和好几位英豪保持着密切的信件往来......到时对国家和革命的忠诚会转化为我们之间最坚实的纽带的,我永远接受你们的爱,也会永远爱着你们。”
“是的夫人。”巴巴鲁动情地回答,“我在马赛俱乐部,已开始和京城里的一些人物通过书信建立起往来了。”
“谁?”
“是在国民制宪会议里最杰出的两位,罗伯斯庇尔和佩蒂翁。”巴巴鲁回答说,“我已让马赛、土伦和艾克斯的俱乐部及报刊都公开了对两位先生的赞誉,并且和他俩建立起密切的联系。”
“你做得很对巴巴鲁,你现在比那会儿才来里昂城要老练成熟得多。”罗兰先生夸赞道。
巴巴鲁立即毕恭毕敬地起立,向先生鞠躬。
“罗伯斯庇尔?听说他号称不可腐蚀者。”罗兰夫人有些担心,“还有佩蒂翁,也是从来不结党营私的。”
“不可腐蚀的,是金钱而已,总有其他办法能让罗伯斯庇尔先生为我们所动的。”巴巴鲁很有自信地笑了,他一旦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总让罗兰夫人觉得眼前的这位青年格外俊美,他那饱满的额头,那因笑而绽放的酒窝,还有微微凸出的极有魅力的唇,让她不由自主地伸手爱抚着巴巴鲁的脸颊。
而罗兰先生则没有任何妒忌的表示,他靠在椅背上,吸起了烟斗,继续和妻子及宾客畅快地讨论着......
巴黎城,丹东先生的事务所内,菲利克斯激动地摔破了丹东最喜欢的一尊水晶酒杯。
望着地板上触目皆是的碎片,丹东跺跺脚,“你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让.马利.罗兰.拉普拉蒂尔,这个里昂城的官员你听说过没?就是他阻止我对里昂棉纺业的收购,气得我昨晚去质询卡耶维多先生了,可怜的人儿,被我吓得脸色发白,脖子抖动个不停,我现在很后悔,我不该对卡耶维多先生这样,我和他该是好朋友的......要是他的病情加重了,我便难辞其咎,这件事和他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菲利克斯脸色发青,不住地埋怨自己。
“我该责骂你,你对卡耶维多先生确实过分,对我最喜欢的酒杯也很过分。”丹东正色劝诫朋友道。
菲利克斯点点头,向丹东说了声对不起,接着就嚷了声“罗兰!我暂且还在打听背后可能支持他的人物是谁,可对阿维尼翁的军事行动却不能再耽搁下去,贾雷斯同盟到了哪里!”
“按照耸人听闻的报纸所言,正在向阿维尼翁进发,剑拔弩张啊。”
“米拉波伯爵,也该继续动动了,让他动起来。”菲利克斯双手抱胸,不耐烦地说。
两天后,拉法耶特侯爵得到国王和王后的传唤,来到杜伊勒里宫内,在金碧辉煌的厅堂中,路易十六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这位司令官:“朕和国民会议都赞同了阿维尼翁归并法兰西,且现在贾雷斯叛党逼迫日甚,卿也该组织征伐了,卿尽快和战争部长商议此事。”
“陛下您该知道,我是不能轻易离开京城,离开銮驾的。”拉法耶特侯爵严肃地答复。
“是需要保护王室吗?”王后在一侧,语气很不满。
拉法耶特侯爵点点头,“确实如此。”
“那可以指派布耶侯爵,或罗尚博元帅为领兵官,带领驻屯在东北要塞的精锐军团,南下平乱。”路易十六急切喊起来。
拉法耶特的眼珠转了转,然后答复说:“可以绝对是可以的,但需要先整饬军纪。”
第32章 斯腾内要塞兵变
“陛下,我必须提醒您,先前在巴黎举办的大同盟节是极好的,但据我司令部情报人员所知,各地代表们有不少是各要塞城市的低级军官和士兵,他们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请假,混入代表队伍里,这群人素来和军队内部的秘密会社有很深关联,大部分就是会社头目,他们一来巴黎,就出入在五花八门的俱乐部里,被那群俱乐部代表悉心指导,指导什么?那就是‘谋逆’,当然这个词汇现在有了个时髦的别称,叫作‘革命’。”
“奇怪,侯爵阁下,你不是主张革命的吗?”王后问。
“革命的目标已经完成,法国已是君主立宪的国家,对国家税金有贡献的人杰们掌管了这个国家,那就该让革命温和平静下来,就像是一片海洋,若始终风起云涌,那么便会倾覆掉所有的航船。更何况我们法国军队,军官团大部分都是贵族,如果任由革命激烈下去,士兵们纷纷不服调令,军官们则纷纷叛逃藏匿,那面对内外的战争威胁,昔日最强大的法军将不堪一击!”拉法耶特侯爵笔直站立,他的言语让国王陛下很是赞同。
“依卿的见解?”
“现在是该调控住这场革命,得让士兵们重新建立起服从的美德,该保留住功勋卓著经验丰富的军官将领们,迅速平息各个港口和要塞层出不穷的兵变。”拉法耶特说完,便递交了一封信件,对国王和王后阐释说,“这是东边边境斯腾内要塞炮台的兵变报告。”
路易十六一看:“这?我记得斯腾内要塞兵团悬挂的是王后的旗帜啊!”(斯腾内军团,全称是‘法兰西王后斯腾内军团’)
“现在那里的士兵连队哗变,理由是他们认为要塞指挥官德.瓦隆伯爵正准备把炮台出卖给奥地利间谍和流亡的反革命贵族。”
“混账,毫无根据的污蔑。”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粉脸涨红。
“确实如此,所以必须严厉镇压兵变,并揪出闹事的主谋者。”拉法耶特侯爵言辞冷峻。
“交给布耶侯爵去做,他在彼处的梅斯要塞拥有最精壮善战的军队。”路易十六没有犹豫。
拉法耶特侯爵便领命而去,并保证只要弹压了斯腾内要塞兵变,整饬好军纪,那下一步便可通知布耶侯爵领军,成功让南方的国中之国阿维尼翁归并法兰西。
结果临近夜晚,米拉波伯爵进杜伊勒里宫来,当他从侍从那里听说国王授权拉法耶特和布耶这对堂兄弟弹压斯腾内要塞兵变时,不由得顿足说陛下中了拉法耶特的诡计啦!
花园中,王后面色铁青,听着米拉波伯爵的话语:
“陛下,您最合宜的办法是派遣批王室特派员去,好好调查下斯腾内要塞兵变内幕,而不是急于撇清此事和您母国间的关系。因为谁都清楚,令兄的大军只是前去镇压比利时独立革命的,不可能侵犯我国的边界领土的。现在若布耶侯爵前去镇压,那巴黎的大小报纸捕风捉影,没有的事也变成有的事,王宫是会遭受冲击的!因为巴黎的那群俱乐部,最和军队卒子同气连枝。”
玛丽.安托瓦内特这才晓得,真的是入了拉法耶特侯爵的圈套,她语音颤抖,就问伯爵该怎么办?
米拉波伯爵立作焦虑万分的模样,王后就轻声说,马上让王室财务总管开给你一万里弗尔的钞票,再有王朝的权威,国王陛下才有可能选择你为御前会议的大臣。
“我立即去和菲利克斯商议,之前亲王夫人的回报想必王后陛下您也知晓,菲利克斯巴不得占领巴黎市政厅这块阵地,他若是巴黎市长,再把他朋友丹东送到巴黎省议会去,我又是阁臣,再安插博纳夫、迪波尔外加拉美特入要津,从幕后控制住未来的国民立法会,那王朝就有起死回生的希望啦。”
“伯爵你说,菲利克斯这个人物危险吗?”待到伯爵告辞时,王后突然喊住他,询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觉得他是王朝可以信赖的栋梁。”米拉波伯爵陆陆续续被菲利克斯塞了不下五万里弗尔,他还想继续拿下去。
王后点点头。
没一会儿,她坐在殿堂的钢琴前,抬起纤细的手指,弹奏了并唱起了一首英国作家派尔塞的咏叹调《狄多和埃涅阿斯》,当她唱到迦太基女王狄多的一句台词“啊,当我把您接到我的心中,我激情勃发”,王后平日里那傲慢的眼睛,立刻出现了一层温柔。
歌声和琴声里,一位头发半秃但身材却依旧健壮挺拔的军官,从别室走了进来。
他穿着蓝色的瑞典式样的军服,虽则满面沧桑,但却不失一份庄重和坦率。
王后让他吻了自己的手背,接着两人互相凝视了会儿,便又各自礼貌地坐下。
这位正是王家瑞典军团的最高指挥官,费尔森伯爵。
他也是王后唯一存在的情人,但两人间的感情,则是种柏拉图式的。
他俩相识在十八岁,那时费尔森还是位来巴黎进修的年轻学生,未来的前途是军官、公使,在化妆舞会上,他遇到了戴着天鹅绒假面的玛丽.安托瓦内特,那时的王后不但明艳动人,并且高傲得很,她那时正在和杜巴丽夫人冷战,和对方没有任何言语长达四年,其后她对红衣主教罗昂冷淡,和对方没有任何言语竟然长达七年,也不难理解罗昂主教拼尽力气也要买下那串价值连城的项链了......但当玛丽.安托瓦内特看到费尔森伯爵那眼起,他就得到了独有的宠爱,王后甚至主动在赌桌边对他说:“下次来凡尔赛时,请务必穿上你们瑞典军队的制服,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穿着军服的你。”
后来,费尔森伯爵抛弃了在本国的荣华富贵,自愿来到法国当一名王室佣兵军官。
再后来,当大家都交口称赞他和王后即将发生更亲密关系,他会成为宫廷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时,他却主动避嫌,把王后留在了凡尔赛,自己却跟随拉法耶特、罗尚博,同样去了美洲大陆参战,等到他再度站在布雷斯特港陆地,并回到宫廷时,侍从们和宫女们无不吃惊:费尔森伯爵在残酷艰苦的战场上,变得沧桑许多。
但王后依然爱他,费尔森伯爵接着尊重了“她”(伯爵在日记里,始终称玛丽.安托瓦内特为‘她’)的想法,继续留在法国当一名团长,一名上校。
伯爵的父亲大发雷霆,他想不通儿子为何留在法国从事这样毫无前途的职业。
对此费尔森伯爵搪塞说,我想追求内克尔大臣的女儿(杰缦)。
但他对妹妹的信里却说:“我绝不会缔结婚姻,我将属于我唯一深爱的她。”
第33章 鲶鱼
刚才王后和米拉波伯爵的密议,费尔森伯爵在别室内听得非常清楚,故而王后迫不及待地向他征询了意见。
费尔森伯爵首先请求王后不要公开埋怨她的二哥,也即是利奥波德皇帝,“他绝非对您和陛下的安危漠不关心,他只是在谨慎而巧妙地找到解决问题的绝妙办法。另外,我那充满着罗曼蒂克风的国君(即古斯塔夫三世)也准备对俄罗斯的海军舰队进行闪电一击,以求尽快抽身来援救您和陛下。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的君王恨不得像古代的骑士那般,亲自策马冲杀,将您从低贱人的重重包围里救出。”
而今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三世的作战对象,是叶卡捷琳娜女皇,也即是他的表姐:俄国屡屡策动芬兰贵族谋反的行径,让古斯塔夫三世深恶痛绝,他趁着俄国集中举国之力对奥斯曼作战时,在波罗的海对俄国舰队发起了袭击。
“欧陆各个君王似乎在打一场世界大战,但他们是会冷静下来,摈弃前嫌的。因为谁都知道,发生在法国的群氓暴乱,一种秉承残暴犯上主义的革命,对他们才是最致命的威胁,他们要从儿戏般的王位、殖民地和疆域间的战争里抽身出来,专心致志地将这里爆发出的火焰给熄灭掉!杰出的君王们不会倒下,他们会在这幕残酷戏剧里汲取到很多知识,革命会逼迫他们和人民依存得更紧密的,这才是时代的进步,那些群氓们所要达成的不过是无政府主义,注定是镜花水月。”这就是费尔森伯爵对王后所说的,随后他动情地吻了吻王后的手背,叮咛告诫着:“我会动员几支精干忠诚的轻骑兵连队,布置好开往东境的道路。”
是啊,东境,只能在东境。不因别的,只因玛丽.安托瓦内特唯一可倚靠的外援国,便只是奥地利和瑞典,皮埃蒙特王国是她最讨厌的普罗旺斯伯爵岳父统治,她绝不会答应和夫君逃去都灵宫廷,寄人篱下的;而英国呢,是法兰西不共戴天的敌人,玛丽.安托瓦内特身为奥地利人,也绝不会忘怀这个罪恶的现代迦太基勾结普鲁士,强占自家领土的行为。
待到费尔森伯爵再告辞离去后,王后坐在深红色的安乐椅上,用手扶额,带着些甜蜜的感觉,但更多的则还是焦虑。
她一直渴望从这可怕的杜伊勒里宫里逃出去,她在露台,在花园,在马术场,都能惊惧地发现,王宫现在一举一动,全在巴黎人无孔不入的窥测之下,一墙之隔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睛,顺着王宫四面延伸出去的街道,像蛛网那样串联起街区,拥堵着鳞次栉比的房屋,在那阴暗皲裂的旧墙后,许许多多的无套裤汉、洗衣妇,在织棚下一针一线的姑娘,带着阴郁憎恶的眼神,正随时准备扑进来,把她还有她唯一在世的儿子撕得粉碎,他们现在之所以还能忍耐着饥饿痛苦,没有发作,还能在大同盟节对着国王和她欢呼鞠躬,只因制宪会议和京城内的一群大布尔乔亚还愿王室继续存在,这群人制约了群氓暴民,但这群人也借此裹挟着王室,现在于政坛上发号施令的是他们,一旦王室被认定为不值得匡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王室给抛弃掉,使王室直面在暴民的疯狂攻击下:拉法耶特、巴依、塔列朗、米拉波伯爵都是这群野心家的代表,王后不得不殚精竭虑和他们周旋,她不会信任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这是她聪明所在,但也是她的愚蠢处。
而那群整日在法兰西沙龙和奥古斯丁修道院内聚会的黑党、保守派教士,以及拥护王政的寒士们,他们虽然还时不时呼吁保护王室的尊严和权力,但他们真正代表的是特权等级,其实也不会真心实意地为王室而死,甚至在必要情况下,黑党们包括流亡贵族们更希望国王和王后死在暴民手里,成为光荣的“殉道者”,然后这群人便能乘机成为保护王室和教会的忠勇骑士,“他们把自己想象为年迈的,凭借荣耀之翼而启程的圣骑士,并吹嘘自己很快就能如雷霆般归来,促使爱国者能真正醒悟。”这是一名记者,在比利时遇到了群来自普瓦图流亡贵族时,对他们神情的速写之语,不可谓不恰如其分。
所以王后很孤独,她所能信任的,只有一位来自异国的费尔森伯爵。
罗亚尔宫的福阿咖啡馆包厢,菲利克斯端起杯咖啡,笑着对米拉波说:“王后满心打算的是逃走吧?”
米拉波伯爵沉吟了下,随后抱着胸点点头。
接着伯爵带着不屑的语气,对菲利克斯剖析:“一场毫无隐蔽性可言的逃跑计划,无论它何时何地实施,但路线哪怕是个傻瓜都能猜得出,那就是向布耶侯爵据守的梅斯要塞走。”
“是啊,用排除法便可以。”菲利克斯随后三言两语,所说的居然和王后所想的毫无二致!
其实米拉波伯爵,或者说是塔列朗等人都预料的也是如此。
可怜的路易十六,可怜的玛丽.安托瓦内特,他们还满以为宫廷阴谋是出神入化的,是法国人很难揣测到的,但一切不过是皇帝的新衣而已,王室在群众和各方势力的眼内,几同赤身裸体。
“我们静待时局便好,我是决计要竞选巴黎市长的,因为差不多整个诺曼底五省都在我掌控下,也该是雄踞京城的时候了。至于大老哥你(制宪会议成员通常私下称呼米拉波为大老哥),我是全力支持你入阁拜相的。”然后菲利克斯用手指,极其密切地在大理石桌面上划了几道,“三件事,吞并阿维尼翁的军事行动我必须是军队供应商,主帅人选也得我来决定、控制。然后必须制造出叛变国家的敌人来,我希望是多菲内的那批王政派,平等公司还要把南方的棉纺织业吃下去。再后我们要联手把拉法耶特侯爵、安托万.巴依给驱逐掉,我要当巴黎市长,你是阁部的财政大臣,丹东先生最好能当上司法部长。”
“没问题。”米拉波伯爵一想到自己在退出制宪会议后,即能当上国家的首席大臣,也不由得眉飞色舞,他随即就对菲利克斯说,“那个来自英国的重大消息,你也该知道。”
“没错,是奥尔良公爵,他结束在英国当大使的期限,正在诺曼底,向着巴黎来呢。”
奥尔良公爵这条鲶鱼,要开始搅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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