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傍晚时分,国民制宪会议被围得水泄不通,饿得头昏眼花的议员们大部分妥协,以五百七十五票的多数,答应了“新巴黎国民自卫军”的请愿。
杜伊勒里宫内,路易十六遥遥听到那边爆烈的喝彩欢呼声,握着权杖,在花纹繁复的圆柱边站着,神色惶然,当侍从关切地询问时,他含糊不清地说:“王后之前为了保护宫殿,舍弃了一根柱子,这虽避免了整座宫殿的坍塌,但倾颓之势却已形成,整座宫殿还是会接二连三,崩塌于灰尘当中。”
同时,帕西区的瓦伦丁纳旅馆中,张灯结彩,到处都是胜利的欢呼声:法兰西联邦进步党,前海峡俱乐部成员,前赫尔维蒂俱乐部成员,两性友爱俱乐部,部分雅各宾俱乐部成员,科尔德利埃俱乐部成员,朗格多克军团指挥官保罗.巴拉斯和一票刚被从行伍里被火速提拔的军官,包括直接晋升为上尉的路易.奥什,还有巴黎东大区的许多民众代表,甚至还有许多外国来取经的代表们欢聚一堂。
鲁斯塔罗上校手挽着朱斯蒂娜夫人,还有她的女儿劳馥拉,走入大厅内,当众宣布:
“美丽慷慨的夫人已经许诺,她也会购置一所巨大的修道院,接纳合并原本的海峡俱乐部和诺曼底的进步党,成立一个新的俱乐部,这个俱乐部欢迎任何热衷政治的人才加入。”
劳馥拉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映着大厅水晶灯的辉煌。
“不用夫人解囊,奥尔良公爵提议,就把罗亚尔宫他的私人府邸捐赠出来,作为新俱乐部所在。”一片啧啧声里,德.拉克洛先生走进来,说道。
第58章 平等.菲利普
看来奥尔良公爵是决心要把新的俱乐部掌握在自己手底了。
但菲利克斯对这位富可敌国的公爵每年五千万里弗尔的收入更感兴趣,于是他很真诚地和公爵秘书拥抱在一起,就像抱着个足金的天使雕像般。
“法兰西联邦进步党”和外国友人(比利时人、瑞士人、德意志人等)为主力的赫尔维蒂俱乐部,外加部分双重会员,比如雅各宾派和科尔德利埃俱乐部,又在金碧辉煌的罗亚尔宫挂牌成立崭新的“平等俱乐部”,因为奥尔良公爵最喜欢也最追求平等,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又因贵族的爵位已在先前制宪会议内被取消掉,故而奥尔良公爵直接改名为“平等.菲利普”,成为俱乐部主席,德.拉克洛为录事长,菲利克斯也就是鲁斯塔罗上尉当上“财务管理人”。平等.菲利普最为慷慨,他豪气地对菲利克斯说:“参加斐扬俱乐部年费最贵,雅各宾次之,科尔德利埃虽号称是最平民化的,可也需要一笔会费,我就不同,我最喜欢平等——进入我的俱乐部,不但不收费,一日每人还能得十个里弗尔银币津贴!”
菲利克斯觉得这位脑筋还没转过来,就立即劝告说:“必须缴纳会费。”
“为什么?难道我差那几个子儿!”平等公爵喊起来。
“不,缴纳会费其实是个验证忠诚的门槛,我们要吸引的是真正愿意和我们并肩战斗的伙伴,而不是来混津贴的。”菲利克斯这样一说,平等公爵才醒悟过来。
但平等.菲利普又拨出五十万里弗尔,作为每年俱乐部的活动经费。
“我准备立刻汇十万里弗尔给奥松驻地的拿破仑!”在穿过罗亚尔宫木廊,前往厅堂的菲利克斯,对平等俱乐部荣誉会员丹东说。
“那其余的钱呢?”丹东非常感兴趣。
菲利克斯拐拐,低声对丹东说,只要能满足这位平等公爵的需求,有五万是你的,有五万再给那个米拉波伯爵。
至于其余三十万,用于我们的竞选。
以前要花自己的钱,现在有公爵替我们花钱,何乐而不为呢?
“我们都当选,那就代表平等俱乐部声势浩大,也就代表您的声誉隆盛。”罗亚尔宫前厅,是个长方形的厅堂,金线描边的大块护墙板直到穹顶天花板,中间有一个个镂空的圆孔,内里撑着银丝制的阿拉伯花纹图案,典型的路易十五奢华风格,带着沙痕的大理石地板上,奥尔良公爵从铺着里昂丝绒红毯的楼梯上走下来,他身后是硕大的肖像画,悬在两段楼梯的中台墙壁,当他走到菲利克斯面前,菲利克斯如此对他说。
“好,当选,都当选!你是巴黎市长,丹东先生你就是巴黎刑事法院检察长......然后......”
“然后您的长子沙特尔公爵,将执掌王家军团。而您......”
“别说了。”奥尔良公爵立刻举起手掌,做出个掩门的动作,但眉宇间早有喜色,“三十万里弗尔够不够?不够我可以再追加三十万。”
丹东刚待要说,却被鞠躬的菲利克斯使了个眼色,便遗憾地闭上嘴巴。
“就这三十万,我先做出点成绩给公爵您......”
“不兴这个了,叫主席!”平等.菲利普佯装不高兴地摁住菲利克斯的肩膀,然后笑起来。
“吱!”那只被丹东救过的安第斯猴子,敏捷地顺着楼梯扶手一路窜下来,像道黄色的闪电,跃上平等.菲利普的肩头,对着菲利克斯和丹东龇起了牙。
等到走出罗亚尔宫木廊时,丹东夹着雪茄,兴奋地对菲利克斯说:“像平等.菲利普这样意志薄弱、毫无主见,又慷慨施舍的傻蛋可不多见了。”
“咱们现在拿着双份的钱,平等公爵的,还有宫廷秘密宣传局的,再加上我自己的产业资本,在巴黎城翻云覆雨已经不在话下。”菲利克斯倚在木廊柱子边,凑着朋友的雪茄,把自己的点燃,说道。
“哈哈,想当初我俩刚刚遇见时,那会儿的希望就是能在巴黎这面满是骗子和野心家的餐桌上,抓到一份自己的银餐叉和餐具,现在厉害了,咱们掌管了上菜的厨房,好家伙。”丹东猛吸了几口雪茄,坐在把游人长凳上,是激动得连连发抖——想当初在奥尔良公爵爱国党的圈子里,他只是个外围小角色,没想到今日也登堂入室啦。
“三十万的竞选经费全给你。”菲利克斯对他说。
“一切都交给我去打点。平民,其他俱乐部,全交给我。”
“那好,我同时身为巴黎西大区国民自卫军上校,也得有自己的征兵处、情报处和司令部啊。”
“就放在拉法耶特的办公室里。”丹东嘻嘻地建议。
“太过分了,不过我喜欢。对了,审判普罗旺斯伯爵的事也交给你去跟进。”菲利克斯手指夹着冉冉冒烟的雪茄。
五位新上校里,只有菲利克斯的经营最有公司风格,他真的把自己的司令部安在拉法耶特的办公室。
只不过墙壁上,两个世界的战争英雄之画像被拆下,拉法耶特走的时候太惶急,都来不及将其带走,菲利克斯下令:“送去卢浮宫——拍卖掉。”
随后挂上去的,是路易.大卫为他画的《革命圣骑士》,菲利克斯最喜欢这幅,挂在正中央,至于他的“御用画手”加斯东.茨威格,现在也加入进步党,正在鲁昂向这里赶的路中,加斯东告诉菲利克斯,自己正在创作小额的诺曼底法郎图样。
没关系,另外一幅画,还是路易.大卫的《荷拉斯三兄弟》,挂在旁边。
当菲利克斯志得意满地坐在气派的大椭圆写字桌前,刚准备提起鹅毛笔写啥时,房门开了,居然是他首次来巴黎的房东格罗莱太太,她看到菲利克斯的面就哭起来,然后就冲上来抱,菲利克斯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也和房东太太抱在一起。
“你实现了夙愿孩子,实现了当初买这幅画的夙愿,我真替你自豪,巴黎人都会拥戴你的!”格罗莱太太自打买到了两个苏一磅的面包,又听说菲利克斯出息了,成为西大区上校,仰面看到《荷拉斯三兄弟的誓言》,想起这三兄弟以后再也不用为昂贵的面包发愁,是眼泪汪汪,恍如梦里,不住地亲着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和其他人也开始洒泪。
“艾蕾小乖乖还好吧?”
“很好,她和她未婚夫住在安思延喜剧院大街的三角公寓内,有时间我让她来拜访您。”
“怎么会,她哪来的时间!对了,这是个啥画啊?”房东太太好奇地指着《革命圣骑士》,问。
第59章 信女
“这就是我了。”菲利克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然后指着另外一面墙壁挂着的“罗贝尔之盾”,还有写字台上摆着的铁面具。
格罗莱太太向来口直心快,她沉下脸,评价这幅画说,我不知道这画师是谁,该不会是你从卢浮宫那边随便找来的蹩脚外省人吧?你瞧瞧你,面相虽然黑了点,但总归不坏,又年轻强壮又满是聪明样子,怎么戴着这面具,还举着这盾牌?阴阴沉沉,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和戏剧里煽动人做坏事的恶魔墨菲斯托似的,还圣骑士哩!
菲利克斯听着,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但也只能傻笑。
只能说,人民群众,特别是像格罗莱婶婶这样的妇女同志,眼光才是掺不得假的。
送走房东太太后,菲利克斯按铃,鲁昂科学院院士同时也是制宪会议议员的数学家比勒先生走进来。
菲利克斯起身相迎,比勒说不客气,接着直入主题:“你所在的十二个街区,积极公民大约有六千户,已超过一半退出国民自卫军,他们不愿和消极公民一起服役。”
“意料之中。”菲利克斯倒没有什么过分惊讶的表情。
“那......”
“没关系,穷汉军就穷汉军。”菲利克斯让身旁新加入他司令部的路易.奥什,向比勒先生敬礼,“只要训练充足,无套裤汉拿起枪炮,战斗力要比富人家子弟还强,军队训练的事我已交给奥什上尉,按马上颁发的新条例来训。”
“装备问题呢?”
“比勒先生,看到我在沙伊奥区的大面包房和蒸汽磨坊了吧?”
比勒点点头,然后菲利克斯说,这两所建筑只是开始,我们在巴黎扎根,可不单凭面包啊,我准备以进步党的名义,把前十二所工厂全都盘下来。
“作为党产?”这下轮到比勒先生惊讶了。
是的,按菲利克斯的想法,全鲁昂,全下塞纳省乃至全诺曼底的产业主、富农都要以进步党为组织基干团结起来,从经济和政治两个方向渗入巴黎城来,我是最大的财东,我知道通常下面的小财东们,善于妒忌争斗,但现在用进步党把他们拧起来,先前鲁昂马洛姆和左岸区的集群股份工厂是个很成功的创举,我准备把经验搬到巴黎来——宫廷没落了,贵族逃走了,以前以奢侈品为主要制造方向的巴黎工厂模式不行了,此后将是布尔乔亚消费的新世代,“不用旧世代的工匠独创精神,而用大工厂和机器,统一生产批发规格相同的、物美价廉的日用品。所以这十二所工厂,我准备改造成磨面、棉纺和军工三大块,统一由平等公司来接管购并,以比较好的条件雇佣巴黎本地工人来劳作。”
比勒先生就问,那群巴黎的大商人不高兴怎么办!
“他们都是群菜市场的野狗,依附在拉法耶特和巴依身上吸血而已。拉法耶特我已经扳倒他,巴依市长也不远了,等到我当市长后,他们一样不得不臣从于我,我许可他们纳入平等公司的股份,让他们分红便是,大家一样发财。”这点,菲利克斯从当初在圣德约小镇办蒸汽磨坊时起就无比娴熟。
还有,菲利克斯还提到了诺曼底法郎,他笑着对比勒说,我在诺曼底银行家联席会议上要求诺曼底法郎和指券不挂钩,但现在我准备让鲁昂印钞厂印个三千万法郎来,来做什么,来挤掉巴黎的指券:以后在大面包房和随后的“平等公司棉纺织品经销处”买卖,诺曼底法郎和里弗尔银币通用,但就是不接受指券,过不了多久,我们的法郎就能和铸币兑换,但指券在明面上却兑不到法郎,法郎将愈发广泛和坚挺,指券将一落千丈,到时我们随意开动印钞机,就能从巴黎吸血了。
“至于您,我亲爱的比勒先生,制宪会议结束后,我推荐您去法兰西科学院,你去拉拢蒙日先生;还有图雷先生,他卸职后直接回下塞纳省政务厅,我给他安排好了席位。”
当比勒先生和奥什上尉离去后,菲利克斯才得到闲暇拿起笔,在信纸上给贡斯当丝.德.拉夫托侯爵夫人回信,他请求她转告自家的印刷所,准备加印纸币。
没错,现在菲利克斯已从来不给艾米莉写信。
大约是仇恨和赌气,艾米莉也不会自己写信。
两人自从上次大吵一次后,或者说是菲利克斯被单方面羞辱后,气得他把这个金头发小姐晾在一边,他还是无法释怀,为什么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却对我这样刻薄!
并且从侯爵夫人之前的来信里,菲利克斯了解,华莱士小姐嫁到拉夫托家门后,雷米萨也开始痛苦了。
华莱士小姐,不,现在应该叫雷米萨夫人,在巴黎就是个极度虔诚的信女,这大约是庞蒂耶夫尔家族的影响吧!在华莱士小姐眼中,跳舞、打牌、骑马打猎等等,都是不敬上帝的恶习,是必须加以约束的,她可以说是很不似巴黎的姑娘,比外省的还要保守。
“现在我明白我妻子梅的手段了......”菲利克斯读到此,捂脸叹息。
因为雷米萨夫人甫来鲁昂城,就和她姑姑梅沆瀣一气,在雷米萨夫人眼底,梅是娘家倚靠,是如胶似漆的亲党。
梅.高丹也乔模乔样起来,别看她当初和菲利克斯俩未婚就发生关系,但现在怀着孩子,还是坚持坐着马车礼拜弥撒;雷米萨夫人就更厉害,她甚至把自家神甫都带来了,通过梅的运作,得到鲁昂的一个堂区任命,并且雷米萨夫人是抗拒保宪派教士的,她认为教士一旦向国家宪法宣誓就已堕落为撒旦了,对了,雷米萨夫人还封斋......她通过改换妙逸庄园仆役的手腕,让整个家门都得遵从她的习惯,鸡鸭鱼出现在餐桌上还可,但牛羊鹿等大荤都不得出现的。
梅是假信,雷米萨夫人是真信。
最早在雷米萨中校目光内,那时候的华莱士小姐虽然不算貌若天仙,可最起码体态苗条、温顺可人,语气娇媚,可谁曾想婚后......
“我儿感到窒息,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每个周末都得陪妻子去教堂挨整整一日的时光,回家还要陪她斋戒,陪她对各种各样的圣物跪着祷告,我看到雷米萨的眼神都空洞渺茫了。我也被仆役告诫,不要邀请男子来家中做客,不要频繁和周围邻居参加牌局,也尽量要少去城中画行。这位巴黎来的小姐,真的是强大,连我夫君都得避让三分呢!我年轻时在凡尔赛宫廷呆过,都不曾见过如此的信女。”侯爵夫人在信中,大吐苦水,“至于艾米莉,她已迁去马洛姆河谷居住了。”
第60章 对垒到混战
这一切恰如当初菲利克斯所预计的,为了遮盖有私生女的丑闻,艾米莉还是只能离开妙逸庄园,和女儿奥莱丽单独生活。
“她在马洛姆新修了座漂亮的屋宅,就在老镇上,从镶嵌大片玻璃的餐厅窗户里可以看到马洛姆溪流蜿蜒而下的美丽景象,那架钢琴她也携带着,虽然嘴上颇多抱怨,可她依旧精心教育着奥莱丽,也经营着印刷所和织袜厂,每周她会去鲁昂或勒阿弗尔港两到三天处理商务,其余时间艾米莉就呆在屋宅里,大约每隔两个月,她会仪式性地相一次亲,我都能感觉到她的敷衍,现在像拉夫托家还留在法国的贵族可不多了,尤其是年轻婚龄的贵族,他们全凭一腔血勇,又没家庭负担,成批离开国境,并且走的时候都说着和阿尔图瓦伯爵一模一样的话,那就是‘最多三个月我们就会凯旋’,然而......留下的全是像我丈夫这样年龄大的贵族,或者是连出境费用都支付不起的穷贵族,在这批人当中艾米莉不可能找到合宜的结婚对象,天啦,我有时会做梦,艾米莉这辈子都没有婚姻,但又没有女修会可去,唉......这是命运对拉夫托家的诅咒,我家的资财越来越丰足,可却被困在了本地,再也不想出逃在外遭受风霜雪雨。对了,我儿雷米萨现在甚至希望能回巴黎,当一名国民自卫军少校,军衔降格没关系,因都说巴黎天翻地覆,他希望他妻子也能享受下巴黎新鲜的空气,但我知道这希望很渺茫,因他妻子就是带着对巴黎教士法的厌恶抗拒,才呆在相对平静的鲁昂一动不动的。”
看完侯爵夫人的信,菲利克斯又觉得自个心肠太坚硬了,他便提起笔来,还是给艾米莉写了封很简短的信,信中他不敢添加其他内容,只是向她致敬问好,并希望艾米莉能回信,说说她和奥莱丽的近况......并称马上秋季到来,他妹妹艾蕾和布格连会回波尔多完婚,他必须参与,顺带着能回鲁昂一趟,如果允许我登门的话,我会心怀愧疚和感激,如您不允,我绝不叨扰,只让我远远望奥莱丽眼便心满意足。
因为是带了真情,所以封火漆时,菲利克斯还摸了下微红的眼眶。
八月一日,奥尔良公爵在罗亚尔王宫府邸举办了极其盛大的宴会,庆祝“平等俱乐部”的建立,数百辆马车排在他的府邸外,当真是盛况空前。
可谁都知道,以前那个统一的爱国党不复存在了,最初是自由主义贵族、教士和第三等级代表联合,对抗固守特权的保守分子,但局势发展得太过激荡,温情的联合也毁掉了,新的革命和旧的革命正在飞速分裂:有人希望法兰西航船抛锚,有人希望它缓行,可也有人还嫌它的风帆升得还不够多。
那烛火辉煌的长方形大厅中:
菲利克斯、特鲁朵、马库斯、吉勒永、罗伯斯庇尔、丹东、科洛、比约、夏波、德穆兰、埃贝尔、朱斯蒂娜、艾蕾、布格连等站在一起,他们当中女性的气场,就是倚靠特鲁朵.德.梅利库亚夫人和朱斯蒂娜夫人两位在散发,这次特鲁朵居然还穿上了礼服,忽然有了些贵妇的仪态,可她的眼神里还是燃烧着火,一种激情澎湃的火焰,她的脑袋上也裹着红色的弗里吉亚帽。
至于劳馥拉.赫尔维修斯今日的容姿美极了,但她此刻却有些难堪地站在菲利克斯所在队伍靠前的十尺开外。
从劳馥拉那侧,再把目光移到十尺外,针锋相对站着的,赫然是《法兰西信使报》的女主人马尔尚夫人,在夫人的身后,则簇拥着拉美特上校、迪波尔、博纳夫,夏特莱堡法院院长迪尔,当然还有昔日与菲利克斯、朱斯蒂娜都同在“黑人俱乐部”里的斯塔尔夫人,这次斯塔尔夫人不但和她的夫君,瑞典大使斯塔尔男爵一道,她的情夫纳博讷伯爵也在场。另外,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还有来自圣多明各殖民地的博阿尔内子爵,和一大批南特、布雷斯特、波多尔的船主。
从宴会拉开帷幕伊始,原本和菲利克斯和罗伯斯庇尔都有些交情,且在阿腊斯城的玫瑰诗社里一起参加过化妆舞会的马尔尚夫人,就旗帜鲜明地对他俩说:“很遗憾,菲利克斯你化名鲁斯塔罗,在巴黎发起两次暴乱;而罗伯斯庇尔先生,你在这段时间内连续发表三次演说,企图要置尊贵的王太弟普罗旺斯伯爵于死地。我不得不说,信使报此后将对你两人持决然的攻击立场。”
身为信使报记者、编辑的劳馥拉看到这幕,急忙提着漂亮的裙子,企图对马尔尚夫人解释这一切。
“不必了劳馥拉.赫尔维修斯,我是信使报的主办者,同时也是两位王太弟幼年时的女太傅,现在一位面临审判,一位流亡在科布伦茨,在这场时代洪流里,我知道自己该站在那边的岸上。”马尔尚夫人接着说,“劳馥拉,你赞同革命吗?”
“我,我基本赞同......”劳馥拉纠结地说。
马尔尚夫人将手抚在她的脸颊上,称赞说你是个很优秀的记者,我很喜欢你,但现在只能告诉你,“因为我不再赞同群氓们的暴力革命,我们现在泾渭分明,你站在哪边,就需要立刻决定——到我这里来,你将继续留在信使报报社;去菲利克斯那里,你就被解雇。”
所以劳馥拉只能彷徨地站在两拨人的中间。
“劳馥拉,我恰好准备投资两性友爱俱乐部罗贝尔夫妻,筹办一份新报刊,离不开你的笔墨之威,你走过来吧!”菲利克斯对她伸出了手。
劳馥拉不舍地望了马尔尚夫人一眼。
“劳馥拉你多次和我讨论政治,我也不止一次告诉你,如何让自己政治理念的拥护者变多,那就是在关键时刻就得坚决支持一批人,反对另外一批人。”菲利克斯强硬地说,“现在斐扬俱乐部,和雅各宾、科尔德利埃和平等俱乐部联盟已完全分道扬镳,你不可能同时踩在河流的两岸。”
确实,因为对普罗旺斯伯爵的审判,对圣多明各殖民地的公民权和奴隶制,对积极公民、消极公民的选举制划分,更重要的是利益纠葛,大家的分歧已无法再弥合了。
斯塔尔夫人摇着扇子,看着对面的菲利克斯,虽然没说话,但各自眼神内都有无尽的惋惜,之前明明是互相欣赏互相钦佩的关系,而现在却......据说追随菲利克斯的朱斯蒂娜,马上要开设个新沙龙;而同时,斯塔尔夫人也将自办个沙龙。
当劳馥拉最终还是牵住菲利克斯的手时,大厅内响起脚步声:
同曾为黑人之友俱乐部的布里索,还有韦尼奥,及他俩几个结识的友人,也走到了宴会里来。
来年的国民立法会议议员,这批人也是志在必得。
“我,完全赞同菲利克斯和罗伯斯庇尔二位的观点......可是,据我所知,菲利克斯一面在巴黎街头以鲁斯塔罗上尉的身份冲锋陷阵,但另外一面他还是个大富豪,他的金钱丰裕到可以投资美洲大种植园的地步,为你的棉纺厂机器所需的棉花而劳作的黑奴,差不多得有五千到一万人吧?”布里索忽然加入战团中,并且似乎同时两面出击,且矛头瞄准的更像是现在巴黎的明星菲利克斯!
当布里索此言一出,整个大厅顿时哗然,奥尔良公爵都难以相信,他为平等俱乐部设的宴会,居然成了各方混战交锋,互相揭短的战场。
“原来波尔多、马赛和勒阿弗尔出航的运奴船,都是在为您和您的种植园服务呢,尊敬的菲利克斯,不,鲁斯塔罗上尉。”拉美特上校语带嘲讽。
第61章 “资产负债表”
在场的布格连十分难受。
他晓得他家的船只就是一刻不停地在大西洋上运着白金和黑金的,前者是棉花,后者就是黑奴。
这让他有种背负着罪愆的感觉,特别是当社会伦理已发展到要摧毁奴隶制时。
可菲利克斯却表情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商业年报,即勒阿弗尔棉花商人协会的《兰伯特周报》,当众回答说:“请允许我适当地在布里索先生和拉美特上校前辩解下,那就是——路易斯安那和佛罗里达的棉花种植园内,我已经通过公司财东会议,将所有的黑奴都解放了,在这点上我甚至还要比国民制宪会议要领先一步,此后友谊公司和潘顿莱利斯公司将承诺,不再接受国内或圣多明各运奴船运来的任何一位黑奴,当然如果黑奴无处可去,恰好船只还停泊在公司所能接触到的美洲港口,我们还是会掏钱将黑奴买下,再给他们自由的权利。”
“哈哈哈哈!”博阿尔内子爵,博纳夫还有拉美特上校,以及许许多多站斐扬派的运奴船大船主们,都笑起来,觉得这位菲利克斯简直是滑稽。
而布里索和韦尼奥则默然不语,有点相信但又不是全信的表情。
罗伯斯庇尔的脸则在发烧,他害怕对方的这种指责,要是菲利克斯真的是依靠黑奴血泪才家财万贯,那他就不得不和这位划清界限,因奴隶制是人权宣言精神所坚决不允许的。
“奴隶制的核心是什么,对,是剥夺自由是强迫劳役是无偿占有。就像你们在圣多明各所做的那般,棉花种植园何辜?追根究底它不过是个劳动场所而已,我在路易斯安那和佛罗里达,为黑人们都盖起了木屋,在那里已经形成了不少非洲裔的社区,是的,我们那里不叫这批可怜人‘黑奴’、‘黑鬼’,连黑人也不称呼,因为这个称呼无意中会导致不同肤色人间更大的隔阂,所以我们叫他们为‘非洲裔’,从哪里来就是哪里人。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公司下的棉花种植园就是个规模大些的契约农场......对了罗伯斯庇尔先生,我得向你说明下,为什么棉花种植园不能像普通的农田和工厂那样显得自由,因为它是个劳动特别密集的场所,这是由棉花的天性所决定的,一户农夫就能照顾好一大片麦田,但同样面积的棉田就要好几倍的人手才行。人少的劳作就显得自由,人多的劳作就会被误会为奴隶制,这大约就是某种先入为主的观感。”
菲利克斯这番宏论,别说罗伯斯庇尔这类没去过美洲的,就连圣多明各的奴隶主博阿尔内子爵,和那些贩卖奴隶的大船主都目瞪口呆。
布格连和劳馥拉也是啧啧称奇。
人群里,只有艾蕾和朱斯蒂娜两位,端着酒杯淡然听取,对这位信口雌黄的家伙早已习惯。
“布里索先生你在费城呆过,博阿尔内子爵阁下就是圣多明各出身的,请问在蓄奴制的庄园内,摘棉花或收割甘蔗时,监工平均要用皮带抽打非洲裔多少下?”菲利克斯这时反倒伸出酒杯,反问对方。
布里索脸色难看,博阿尔内子爵也是避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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