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出发吧!”
两位女太傅便把公主和王太子抱住,走下了戈斯连先生设计的楼梯,王太子穿上了王后做的小裙子,打扮成女孩模样,大家集合在那黑暗的房间里,清点好人数后,路易十六长呼一口气,举起烛台,亲手推开了遮盖在篱笆和枯藤后的门,戈斯连先生把它隐藏得很好。
花园里,冬天夜空的星辰稀少但明亮,路易十六迈出去后,有些踉跄,但随即他深呼吸口冰冷新鲜的空气,在心底喊了句:
“自由,自由!朕给予了所有臣民自由,但朕自己决不能被剥夺最宝贵的自由。”
第24章 夜中的马车夫
杜伊勒里宫前面,通往格鲁塞尔广场处,原本警戒这里的国民自卫军掷弹兵,和刚刚接手这儿的“宪政王宫禁军”,正在灯火下进行交替防务的事宜,列成纵队,身着各色军服的官兵们走来走去,喊着各样的口令,路易十六隔着篱笆和灌木的阴影,紧张万分地瞅着这幕,只觉得腿肚子都有些哆嗦,只要有哪位军官发现辨认出他,或是认出王后、王太子、长公主乃至任何一位女太傅,所有的一切就彻底完了。
钟声敲响了,一下又一下,共是九下,现在正是1790年12月11日晚上九点一分。
杜伊勒里宫一下子嘈杂起来:这个点,是王宫仆役们下班归家的时刻。
一轮还未满的月亮垂在阴云下,图泽尔夫人抱着装扮成小女孩的王太子,并牵着长公主飘飘的手,纳维尔夫人则提着行李跟在后面,一行人从后花园暗门里跃出,穿过庭院,浑身害怕地发抖,因为四面都是待会离开王宫的人群,这里面大部分人都和国王、王后朝夕相处,是认得他们的,于是图泽尔夫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漫不经心。
“图泽尔夫人。”一名女佣察觉了她,并且大声问候行礼。
图泽尔夫人只觉得心脏都要炸裂开来。
因为其他人也往这里看了。
关键时刻,长公主飘飘回了句:“没你的事情,我在房间里呆着闷气,就让女太傅带着我出来转转。”
于是众人都恭敬地对长公主鞠躬,其中一位还问道,国王陛下的感冒和咽炎好了吗?
“托您的福,陛下正在恢复健康,这不,他在房间内接受医生的检查呢!”飘飘说完,很镇定地指着灯火辉煌的王宫楼层。
所有人的疑窦顿时就无影无踪,他们画着十字,为路易十六简单祈福了下,就继续告辞离去。
随后,图泽尔夫人、纳维尔夫人趁人没注意,和王太子、长公主拐到王宫东侧的大街上,那里的鹅卵石铺就的长街上,一辆辆悬挂着烛火的客运马车排成长队,每天夜里它们都载着王宫的工作人员归家,其中一辆黑色马车上涂着一枚黄色的印记,“那就是费尔森伯爵的!”
等到大家心照不宣地靠近那辆马车,居然看到平日里穿着军服那样好看的费尔森伯爵,现在却戴着个破帽子,用一口流利的巴黎俚语,在和其他车夫吵闹着,谁也不知道他是王家瑞典军团的指挥官,是名勇猛善战的上校,哪怕和他一起在美洲大陆并肩作战过的拉法耶特、布耶侯爵或圣西门,站在他面前,也只会认为他是个普普通通不起眼的车夫,他隐藏得太好了,甚至和其他车夫们互相递着烟草,抽得是烟雾缭绕。
“客人来哩!”费尔森伯爵看到图泽尔夫人,很默契地取下帽子鞠躬,图泽尔夫人则径自塞给他一枚银币,说“回克里希大街。”
“好叻。”费尔森伯爵打开车门,两位女太傅和两个“女孩”,真的像是在王宫内工作的女仆、厨娘般,坐了进去。
等到车轮转动起来后,飘飘和两位女太傅都要瘫了,紧张的汗水浸透了内衣,“我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飘飘说。
纳维尔夫人则急忙把她的脑袋给抱住,免得被其他车夫看到起疑,等到隔着车窗,看到那群车夫背对着他们,继续抽烟揽活,没一个人回头时,方才松了口气。
克里希大街12号,是座气派的公寓楼,里面的住户只有一位,费尔森伯爵。
原本巴黎市政厅是有四名精干的巡警,监视这住所的,但三日前,因巴黎市长鲁斯塔罗的命令——“另外条线”需要跟进,所有暗哨都被撤除掉了。
这座公寓楼带着马厩的大院子里,停放着辆巨大的大肚子马车,是纯黑色的,窗户和车顶用金黄色的线条勾勒,是花费六千里弗尔从车行里买来的。而王宫瑞士禁卫军的两名尉官,即德.穆斯蒂耶和麦尔科伊尔,还有王后执意要带着的理发师列奥纳多,早在下午时就溜出杜伊勒里宫,在此接应等候。
两位女太傅和飘飘公主还有王太子走进了公寓楼后,费尔森伯爵便又驾驭着自己的双轮客运马车,绕回到了杜伊勒里宫。
他还有第二轮客人要载运:路易十六,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及国王妹妹伊丽莎白,还有德.朗巴勒亲王夫人。
等到费尔森伯爵再度来到王宫东侧大街时,客运马车已很稀少了,几名离开的车夫还喊着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克里希大街的那批客人到家后,我觉得还有余裕,就看看能不能做第二单买卖。”费尔森伯爵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久,他掏出银色怀表,里面的指针指向晚十点的刻度。
“快点,快点,别耽误啦!”
此刻路易十六始终在暗门外把望着,王后则在暗室中等着伊丽莎白的到来。
大约十点零七分,伊丽莎白收拾好一切,推开自己房间护壁板上的暗门,和亲王夫人互相搀扶,走下戈斯连先生设计的楼梯,和王后会合。
“我们是最后走,也到了该走的时刻了。”路易十六说。
突然,在王宫里值班的戈斯连先生走过来。
“亲爱的戈斯连,你和我们一起走,不然那群无政府主义者不会放过你的!”路易十六说。
戈斯连脸色苍白,说他看到一个人从大门那边走过来了。
“谁?”
“宫廷画师克劳德.沙特莱!”
“怎么办?”路易十六大惊失色。
路灯下,沙特莱看到执勤的士兵,互相问好,接着就说,那个理发师列奥纳多,明明和我约好去看戏,可却爽约了。
“怕是宫殿内临时有什么事。”那士兵说。
“那我得问问。”说完,沙特莱便大摇大摆地顺进来。
瞬间,路易十六和王后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嘿!”正在慌乱间,戈斯连老人迈了出去,撞到沙特莱,连说这不是我们的大画家吗?
“哎呀,老丈,这么晚了你也在?列奥纳多呢,你看到他了吗?”
“他有大过错啦,你不知道这个冒失鬼,他刚才给王后烫发时小火钳稍微......”
沙特莱惊恐地捂住嘴。
“行了行了,他正在内里受责罚呢,你现在找他岂不是自讨没趣,和我去旁边喝甜烧酒去,你看我也得了枚勋章,是该好好庆祝下了。”戈斯连上去就抱住画师的胳膊,十分殷勤。
“可是列奥纳多......”
“你我只管喝酒,他可死不掉,王后离不开他,第二天头晕晕地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好说歹说,戈斯连终于拖着沙特莱离开了。
第25章 陶贝伯爵
这时已十点半了,王宫外的寒风里,费尔森伯爵就快吃不住了,他裹紧了粗羊毛斗篷,不断看着怀表,恨不得把它给拨缓些。
格鲁塞尔广场上,又有一队士兵扛着枪,整齐地喊着号子,要进入王宫执勤,这批如果费尔森伯爵没记错的话,负责把守的是内城墙和王宫出口,还有后花园到塞纳河沿街的岗哨,他们一就位,那逃跑计划可就难上加难了!
费尔森伯爵咬着牙,脑袋里一面祈祷,一面闪过一个念头:“要是事情失败,那我就直接带着长公主和王太子走,这样她也不会过分责怪我,我安排妥当后,再返归巴黎,总得和她同生共死的。”
此刻,路易十六终于颤颤巍巍,气喘吁吁地跑起来,往集合的目的地跑。
他身后差不多十寻开外,王后、王妹还有亲王夫人,都提着裙裾,穿着高跟鞋,急促地跟着,不敢掉队。
快到东面城墙时,路易十六突然停下,且跪了下来。
而那边,那队士兵已经走近了,火把将周围照得很亮。
“你们跑快些,去看看陛下出了什么事,这儿我来殿后,快啊!”王后勇敢地推着伊丽莎白和郎巴勒亲王夫人。
没时间再互相推延了,两位加快脚步,向庭院墙壁暗影里的路易十六奔去。
王后转身,深呼吸,双手抖得厉害,她顺进道路边的林荫里,面对面,高跟鞋哒哒直响——迎着那队士兵走去。
“陛下你到底怎么了?”亲王夫人抓住路易十六的胳膊,死沉死沉的。
“哦,朕的鞋带松了,朕刚才在系鞋带。”
接着三人拐出王宫,看到费尔森伯爵的马车。
“王后陛下呢!”伯爵失声问道。
“这么晚了,怎么才离开宫殿呢!?”那队士兵打头的举高火把,晃着询问走在林荫道的王后。
“谁知道奥地利女人发了什么魔怔,抓住个理发师责骂个不休,我是负责收尾的,就拖到现在。”
士兵们笑起来,说谢天谢地,奥地利女人还肯把你放出来,那你快点回家吧。
言毕,士兵列队往宫殿楼宇和花园走去,王后和他们擦肩而过,只觉得头皮发麻,血液凝固,但神奇的是她成功了,她居然没人猜疑地从正大门走出来了,外面的哨兵也认为她只是个晚归的仆役,甚至对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突然,一名挎着佩刀的中士,好像发现了什么,向她走了过来。
他的影子投在宫殿外墙上,笼罩住不知所措的王后。
差不多三秒钟,王后只觉得过了三个世纪,那中士向她敬礼,接着转身,指着远处。
王后急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尊敬的女士,那里还有辆车,应该是最后一辆啦,里面有人,但你挤挤也能进去的,总不能步走回家啊!”
那中士所说的车,正是东侧街道上费尔森伯爵的。
王后瞬间觉得自己,先是升上了峰巅,现在又坠落到谷底,她舒口气,用流利法语说了声谢谢。
“小心着凉,女士。”背后,好心的中士还提醒了一句。
当王后一路小跑,终于登上马车时,车厢里所有人都哭了起来。
“戈斯连先生怎么办?”路易十六擦着泪,原本他是要把这位忠诚的老者一起带走的。
费尔森伯爵只能摇摇头,意思是“他牺牲自己就是为了掩护陛下你,陛下绝不可以再优柔寡断啦。”
当双轮客运马车向克里希大街出发时,惊魂未定的王后就问亲王夫人,菲利克斯真的可靠吗......会不会我们在城关就被......
“他是恶人,但他是个守秩序的恶人,这种叛卖的宵小伎俩他应该不屑为之。”亲王夫人回答道。
“但愿我们能平安到达目标所在地。”王后祈求说。
“放心吧,我们准备的良策也该派上用场了。”亲王夫人很有自信。
“愿法兰西王室平安。”大伙儿齐声说了这句。
马车很快消失在黑暗街道泛起的白雾里。
十一点四十五,罗亚尔宫集市街“天使女裁缝店”二楼,妮可儿夫人穿着华美,提着防风灯笼,走了下来,一层客厅里,雅克.高丹急忙站起来,“此行的安全就委托给你了,雅克。”
“既然是导师安排的,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雅克赶紧打开房门。
两辆全黑的八轮大马车,溅起了水洼里的积水,停在了楼前。
前头两辆的车门打开,妮可儿和雅克都登上去。
等到她把防风灯笼悬挂起来后,稍微惊呼了下,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位穿着黑色大衣,面部浮肿肥胖的男子。
那男子倒是很和气地对她说:“演戏要演全套,我曾是宫廷里的一名禁军军官,你叫我陶贝伯爵便好。因我的身材和相貌酷似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妮可儿夫人急忙做出个“嘘”的手势,说不用说了,我们都清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那么各取酬劳好了。
随后陶贝伯爵又警惕地望着雅克。
“不用管我,我是个在档案簿上没名字的雅克佬。”雅克回答。
于是这两辆大车开动了。
差不多十二月十二日凌晨时分,两辆车来到巴黎西北靠近帕西区的城关处,巡视员和警察向他们索要护照,“陶贝伯爵,得到市政厅许可,此行是为了归家探亲。”
犹犹豫豫间,陶贝伯爵和妮可儿所乘的马车被放行。
这时许多学徒和女仆都推开板窗,扫街、买菜,挨着大街生炉火。
按照要求,妮可儿夫人拉起了车窗帘,有意把她的容貌映在其间。
果然,有些人似乎“认出”她的身份,毕竟王后曾几次在巴黎大歌剧院里露面过,有的市民对她的相貌记忆犹新。
窃窃私语间,这假信息,开始在巴黎城西边蔓延开来。
而几乎同时,那辆黄黑相间的大马车,也从克里希大街12号出发了,后面跟着辆明黄色的双轮轻便马车。
费尔森伯爵骑马在最前面,护送着马车,德.穆斯蒂耶坐在大马车的车顶,而麦尔科伊尔则骑着马跟在后面。
他们从圣马丁大门出了巴黎,使用的正是科尔夫男爵的护照。
费尔森男爵成了俄国的科尔夫男爵。
图泽尔夫人身份是男爵夫人。
公主和王太子则是科尔夫男爵的两个女儿。
至于胖胖的路易十六,他的身份叫杜兰先生,是科尔夫男爵的庄园经纪人。
因日期很巧妙,卡在了换班的点,加上货真价实的护照,所以城关的巡视员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科尔夫男爵全家,在之前已离开过巴黎了。
印记被戳上后,车队依旧惊恐不安地穿过圣马丁门,因四周都是无套裤汉聚居的圣安东区,这种行为无异于“行走在刀锋间”!
“加快速度,加快速度啊!再快点,巴尔塔萨!”费尔森伯爵不断催促着满头大汗的德国车夫。
第26章 摇动的巴黎
克莱,巴黎东面出城的第一个驿站。
说实话,当费尔森伯爵骑着马,引领着车队有惊无险地走出圣马丁门时,他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这位来自瑞典的王家上校以高度的审慎和机智,当然还有勇气,指挥国王全家近乎奇迹般地逃出了杜伊勒里宫,也逃出了巴黎。
那座充满了美丽、混乱,情感和理智都无比丰富,但让路易十六由衷感到恐惧的巴黎!
费尔森回头,望见耸立着的雄伟城门,还有蜂巢般的房屋,蛛丝般的街道,无数冒起的炊烟缭绕着化为废墟的巴士底狱要塞,默默说了句,别了。
在克莱驿站换了数匹马后,“科尔夫男爵”阖家继续往东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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