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巴黎的一夜过去了,但国民制宪会议还在挣扎着,但势头已非常微弱。
同时差不多有一万民众齐聚在马尔斯大校场,就在昔日同盟节路易十六宣誓的祖国祭坛下排成长队签名,要求在法国废除国王,他们的口中路易十六已成为“叛国者”。
当拥有一万份签名的请愿书送抵制宪会议会场后,就算平日里最保守的议员也扛不住了,他们深深感到因路易十六的背叛,君主立宪制这艘船已倾覆了。
原来得知国王逃走时,大部分巴黎人为了顾及这个国家的颜面,还准备继续引述那句经过时间考验的老话,“好国王听了坏建议”,将路易十六的错误归咎于某位心怀不轨的大臣,或是奥地利王后的影响。
但巴黎人现在目瞪口呆,继而满心愤怒,路易十六的离开还不是最恶劣的,他留在杜伊勒里宫的信才是最恶劣的。在这封信件里,路易十六亲口宣布和大革命断绝关系,声明他对之前任何法律的批准都是被迫的。
聚集在街头寒风里,阅读、听取并讨论国王这份信件副本的人,数量惊人,大家脸上全都是深深失望的表情。
“这次逃亡是路易十六自己策划的,也是他自己的想法,并不受任何人的影响。真相大白了,路易.卡佩对所有法国人说了谎,他和他家人在本年同盟节上庄严许下的诺言——要在天主面前忠于国家支持宪法——全都是彻头彻尾的欺骗。”布里索很快在雅各宾俱乐部的演说里如此提及。
就连最温和的报刊也说道:“人们如何还能相信这位国王说的任何事情?”
一个星期内,关于国王逃跑话题的小册子已出版了一百多种,“叛国者”、“背誓者”、“懦夫”、“虚伪的路易”、“肥猪卡佩”各种各样的标签,取代了原来的“吾王陛下”。
而制宪会议内,一位曾最坚定的国王捍卫者,议员巴斯奎亚痛苦地对同僚说:“路易十六,这位优点总能遮盖缺点的国王,因这次逃亡,顷刻间放弃他所有的承诺和誓言。这一封信,他亲笔书写并签名的信,已向全宇宙宣布国王对国民的荣誉和义务完全没有价值。”
洛津公爵也泪流满面,心如死灰,他说:“我们遭到了国王的双重冒犯,一重是他从来没有预先提醒过我们,另外一方面他将我们弃置不顾。国王陛下不但抛弃贵族阶层、神职人员和制宪会议里所有王政议员,还扔下了他的亲密朋友、忠实仆役和御前大臣,这种行为非常残忍。”
那个国王每次御临会场都会疯狂鼓掌洒泪的议员巴雷尔,现在话锋完全颠倒过来,他声色俱厉地对所有人喊道:“该公开审判路易的出逃罪行了,谢天谢地,我们现在终于摆脱这个暴君,现在法兰西要应对危机,保持冷静,重组政府,召集全国人民为未来的战争做准备。我建议,要么立起个摄政来,要么索性成立共和国!”
巴雷尔这话其实没错,要是国王路易十六被拦截住送回巴黎,那国民制宪会议的团结绝对会土崩瓦解的:黑党分子、保守右派定会极力援引所谓“王室豁免权法案”为路易十六脱罪,即国王离开宫廷没违背任何法律;而激进的民主议员,则会要求直接审讯国王;夹在中间的温和分子,也会千方百计地长期拖延下去,他们大体还是希望保存君主制的。
可现在整个制宪会议陷于了“闪电战”局面,关乎君主制存废必须在这两三天内有个结果,长期战略可不好使。
巴斯奎亚、洛津公爵的崩溃,使得二百五十名上下的右派议员阵线,率先出现豁口。
而摇摆不定的博纳夫、迪波尔和拉美特三人帮,则从观众旁听席内收到一张秘密便条,上面用报纸剪接下来的字母拼凑成一句话:“王室秘密宣传局的东西在我这,路易十六连这个机构都抛弃掉了,里面的职员也要吃饭的。”
惊惧的博纳夫默默地将便条给撕掉了。
最终,国民制宪会议从七个委员会内抽调出十七位成员,单独成立了一个“特别委员会”,来审查国王出逃到底算不算犯罪,以及法兰西是否还要保留君主制,这两个重大的问题。
第39章 君主制?共和制?
特别委员会争分夺秒成立了,且它的讨论时间只有两天,满打满算四十八个小时。
虽绝大部分议员都对国王逃走感到愤怒和失望,可一旦触及“君主制”这个根本性的问题上,争辩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能把王家骑术学校炸个底朝天。
按制宪会议的方案,大会害怕担负上“遭暴民舆论绑架”的罪名,将不会这个议程进行全体投票表决:特别委员会十七人,十七张票,只要哪方票数达到九张,那就可形成决议——对绵延一千多年的君主制,是留,还是不留。
但这个形势,确实对主张废除君主制的左派不利。
首先,特别委员会内有位洛林法官出身的,叫亚森特.米盖.德.南托的,他是个温和主义的王政派议员,你们要知道,越是冠以“温和某某主义者”头衔的,这种人其实就越顽固,因为你根本说服不了他,再者温和外表下,他们又往往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很快德.南托先生就成为委员会内保王一党的“旗标”。
而主张彻底废除君主制的左派队伍里,旗标则是罗伯斯庇尔的好友,议员热罗姆.佩蒂翁。
博纳夫和拉美特上校,也在十七人当中,他们虽心念君主制,但却不敢公开表达,因曾遭到匿名信的恐吓。
恰好这时,菲利克斯所在的巴黎市政厅邮政司,得到了一份从遥远旺代送来的急件。
信封上的署名有很多,博阿尔内子爵、蒙杜兰侯爵、法劳丰侯爵、封丹纳伯爵、费舍伯爵等赫然在列。
菲利克斯便抄录了副本,递交给了制宪会议组成的特别委员会。
信中,博阿尔内子爵公开宣布,“我愿承担国王出逃的全部责任,没错,我对混乱的革命,对你们那邪恶的压根不保护真正国民的宪法充满了蔑视和不屑......我必须说明,国王和王后并非真的想离开杜伊勒里宫,但一次次暴力事件和制宪会议的袖手旁观,甚至还有少部分议员的唆使在内,国王夫妇才被我说服,躲避逃离了巴黎这个大泥沼......陛下将在法国西边临海的地方建起真正的王国,拥戴君主制的人会云集来保护他的,他依旧是这个国度最崇高的统治者,至于你们口中的罪行,和陛下无关,都是我,是我安排了一切决定了一切指挥了一切,请把你们血腥的狂暴和无能的怒气单单指向我吧!”
佩蒂翁起身就此说道:“一个阴谋参与者的证词,如何能作数?虽然国王出逃细节我们尚未掌握,但可以清楚的是,各色执照,种种预演,车马和人员的布置,全都是路易十六本人授意的,所以这封信完全扭曲了事实。”
而德.南托则抓住这封信,反驳说:“这种授意,可以看作是国王在精神极不稳定的情况下所做的决定,虽然国王的身体是自由的,但他的精神已被各方的恐吓和压力所诱拐。在道德和政治上,包括我本人在内也不会赞同国王这种自私轻率且不负责任的行为。可我们身为议员,现在讨论的关乎国家命运的根本议题,要遵循的是法律,我再重复一遍,是法律!并且我可以清清楚楚告诉在场诸位,在法律上国王并未犯罪!是,他出走了,并留下份很不明智的留言,可这留言本身并不违法,任何公民都能对国策自由评论,为何我们单单要剥夺首席公民的言论自由?那什么时候国王才算是违法的,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他离开了法国,他拒绝回法国,他确凿地引入外国军队镇压革命,只有满足这些,我们才有权罢黜他。”
“如果南托先生援引的是去年制宪会议通过的‘王室豁免权’的话,那我就必须可悲地得出这样的观点,即便路易十六真的犯罪,那我们也无法定他的罪,不是吗?”佩蒂翁针锋相对。
“法律合理性我们不去讨论,但法律一旦通过那就具有神圣的效力,上到国王下到普通国民都必须得遵守它,这也是我们在人权宣言文本前宣誓的真意所在。”
“但你错了南托先生,当时制宪会议投票通过的‘王室豁免权’的范围仅仅局限在国事行为,现在是路易十六自己废除掉自己身为国家最高公务员的职责并亵渎了他对宪法所发的誓言,所以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任何人都不能废除国王陛下最高公务员的职责,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准,当然我们也不准。”南托先生接着说,“有谁保证这场辩论最后会不会被巴黎内最激进的那群分子所裹挟,他们要什么?他们要的只是废除君主制本身,他们要在这国土上建起一个共和国来!可谁都知道,共和国最终的结局是由最可怕最不堪的僭主来统治。”
在特别委员会辩论席外密密麻麻旁听的议员们,右派黑党全都为南托鼓掌,而左派则全都发出了很大的不满之声,罗伯斯庇尔在人群里发出尖利的质询:“好吧,现在事实就是,国王完全不用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那全法国两千六百万人就没有任何能阻止对人民施以暴行的新尼禄混合新卡里古拉的出现了。之前国王没有来到这座会场大厅?没有宣誓过他会忠诚和热爱宪法?没有提过如果违反誓言要接受怎样的惩处?这样的举动,只是为了催眠麻痹法国人民,从而能让自己更容易地欺骗他们。可南托先生对这样明摆着的罪行视而不见,却担心法国会出现共和制,会出现僭主?”
南托先生用手捂住胸膛,正面回应了罗伯斯庇尔的质疑:“我想这位不可腐蚀者错了,你误以为我维护君主制,只是为了替国王洗脱,但你真的错了——在最初的宪法辩论里,所有议员都认可,法国必须是君主制,因为这是由法国人口众多和幅员辽阔所决定的,没有君主代表的集权,这个国家必然分崩离析。因此君主制的确立不是为了国王个人,而是为了这个国家,国王一旦被起诉,一旦被定罪,那就必然会人头落地。他的神圣性被打破后,任何派系都会因某个微小的利益要攻击他裹挟他,那么法兰西就会像一百五十年前的英格兰那样,陷于长久的混战和倒退。倒是你,罗伯斯庇尔先生,我反问你,你赞同君主制还是共和制?”
这会儿罗伯斯庇尔要比之前要成熟许多,他很沉稳地回答说:
“我本人不赞同实行完全的共和制,我的担心其实和南托先生您一样。但我却感受到,这个国民制宪会议对共和制的强烈恐惧,但是恐惧和抵制能改变什么?我们现在,和全巴黎全法国的人民,只是要求,国王必须以某种方式来接受对自己行为的裁决,国王上法庭也没什么了不起,无论是常规法庭还是全民公决,或者召开制宪会议大会来投票表决等等。不然,南托先生您口口声声说的遵守法律真意,又是如何体现的呢!”
头一轮和第二轮的辩论,没有产生任何结果。
而巴黎城内的民众,明显开始焦躁起来。
第40章 眷念
虽然国民制宪会议的特别委员会内,两方势力对抗异常激烈,可嗅觉敏锐些的民众都清楚,可能最终结果是国王不会遭到任何惩处,即便他现在已逃出巴黎。
大部分民众憎恶路易十六此举不假,但当选择共和制还是君主制这个议题抛出来后,就有不计其数的人自行思考出不计其数的答案来。
这几日聚集在咖啡馆、街区广场、俱乐部和集市上的巴黎人激烈争论着,阵营也在剧烈分化:塞纳河右岸的富裕繁华街区,大部分支持制宪会议保留君主制,对国王本人进行谴责即可,对从犯则可以发起审讯,总之不要进行不确定的冒险,这里的冒险应该指的是改换门庭,变君主制为共和制;而塞纳河左岸的科尔德利埃街区、拉丁区还有东北郊区的圣安东区,西岱岛的圣迹区民众态度则要激进许多,成千上万的人停在王宫前的格鲁塞尔广场,或罗亚尔宫集市,部分无套裤汉甚至涌入法兰西喜剧院,强行打断戏剧演出,并要求关闭剧院,因为“这个国家因背叛已死,哀悼死者时不能看戏”。
科尔德利埃俱乐部内,马拉掌握了一切,他登上讲台,慷慨激昂:
“伏尔泰曾说过,
暴君压迫你们,那就叫他从宝座上滚开!
你们生来就是自由的,有能力管理好你们自己。
制宪会议里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议员,自认为是国家之父的元老们,在新的千禧年即将到来时,还在鼓吹什么君主政体的优越性?但我们两千六百万君主权杖下匍匐的‘诸臣’们都知道,上千年来这个政体强加在我们身上的重负,因一小撮统治者贪欲而无限膨胀的机构一步步将榨尽国家和人民的血汗,我们对君主政体这个长在法兰西肌体上的赘疣厌恶至极!有了赘疣,就该将它给彻底切除掉!”
雅各宾俱乐部里,属吉伦特党的伊斯纳尔也公开发言:
“一个人的肢体长了脓疮该怎么办?那就连带着肢体一起砍掉,别无他途,不然脓疮的毒素会侵入你的头脑里。我们的国王陛下路易十六,还有他的全家就是脓疮,他所在的那处肢体即‘君主政体’已经腐烂,那就把这个政体一并给切割干净吧!”
随后雅各宾俱乐部的轮值主席拉苏尔斯先生,开始挨个朗读从全国各地,也即是外省地区的各俱乐部各党派(包括法兰西联邦进步党)关于国王逃走这件事看法的信件。
大部分会员来信里充满了暴怒。
他们在十二月前,给各自选区的民众写信时,还信誓旦旦地否认国王出逃,说“这只是可笑的谣言,境外势力的挑拨”,让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可现在......“我们深感遭到羞辱”,“路易十六是个戴着王冠的匪徒”,“他的背信弃义,将宪法撕个粉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可雅各宾俱乐部在同样激烈的讨论后,只有少数几位希望建立共和制,没错,就算是雅各宾分子,也对君主制有深深的眷念,最后俱乐部对外部报刊发布宣言:
“国王的权力必须被终止;
国王的行为必须被审判;
但我们对君主制依旧持勉强、谨慎的支持。”
同样时刻,差不多有五千多市民拥挤在罗亚尔宫平等俱乐部的门口,“要挟”这个俱乐部也发布态度鲜明的宣言,有人还说,“马拉和科尔德利埃俱乐部之前已征集一万人的签名要罢黜国王废除君主制,现在他们觉得不够,要征集到三万人签名后,就派遣代表团去制宪会议,若制宪会议的特别委员会通过的法案不如民意,那我们将宣布不再接受这个制宪会议的合法性。”
平等俱乐部本就比较松散,面对来势汹汹的民意,未免不知所措。
倒是平等.菲利普站了出来,对市民们保证:
“我是最追求平等的,平等这个词汇来源于平衡,所以我会以国家大臣的名义,给制宪会议施加压力,让他们通过尽量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修正法案。”
“万岁,平等公爵!”大家这才都欢呼起来,满意地离去。
同时,在罗亚尔宫平等俱乐部的二楼,菲利克斯、塔列朗、丹东等人已经聚头,敲定了所有计划,“巴黎民众已蔑视路易十六,但又不愿意放弃君主制,那好哇,我们就可趁机走折中的道路,也是最有利于我们的道路。”
又过了二十二个小时,菲利克斯和其余几位国民自卫军上校来到马尔斯大校场,在那里人山人海,三万要求罢黜君主的签名单其实很快就完成了,上面全是巴黎市民最常见的男女名字:扎克、玛丽安纳、巴塔尔、皮埃列特、让、让娜、皮埃尔等等。
当赞颂的声音响起后,菲利克斯先以“鲁斯塔罗上校”的身份回馈了所有市民:“当戒严的三色旗升起后,你们再没有任何的骚乱,而是有秩序地汇聚到这大校场上来,平静而庄重地依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来吧,从你们当中选出十二名代表来,我让骑兵和大炮护送你们进入制宪会议会场,向特别委员会发起请愿!”
很快,十二名街区公社代表穿过一排排国民自卫军士兵组成的警戒线,进入制宪会议那椭圆形的大厅内,菲利克斯全身军服,站在代表们最左侧的位置。
十七名特别委员会的成员全都疲惫不堪地瘫在座椅上,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被四十多个小时的来回扯皮给消磨殆尽了。
这时巴黎各公社的代表团正式呈献请愿书。
大致诉求和雅各宾俱乐部的差不多:
“必须让国王对自己出逃行为负责;
必须对出逃案涉及人员进行审判惩罚;
至于共和制还是君主制,这个问题允许有回旋的余地,但路易十六本人必须被罢黜。”
“尊敬的委员会,时间还剩下两个小时不到,必须有个让巴黎民众认可的结果。”菲利克斯举起怀表说,然后他隐隐威胁,要是激怒了巴黎民众,他们冲撞践踏了这个神圣的会场,光靠我们国民自卫军是很难阻拦得住的。
“你手头有上万的士兵,居然说保护不了会场?”有人喊道。
“当年路易十六的兵可比我多得多,也没能拦住巴士底狱的陷落啊!”
盖着墨绿色咔叽布的桌边,筋疲力尽的南托先生撑住身躯,站起来,哑着嗓子对菲利克斯做出最后的挣扎:“巴黎市政厅难道对国王出逃不用负责?”
菲利克斯淡然一笑:“我已对博纳夫和佩蒂翁先生说了,我当初说要向西追,是制宪会议授权我向东的。依我看,这个制宪会议在没彻底惹怒市民前,还是提前解散好了。”
第41章 国王权力的终止
菲利克斯此言一出,整个会场八九百议员满是哗然骚动。
可这位却沉稳地背着双手,军靴踏在斜十字格的地板上,好像是传递什么命令似的。
“法国人民感激这一年来制宪会议所做的一切,你们废除了封建权利,拟就了人权宣言,通过了许许多多惠泽后世的法案。可是在路易十六逃亡后,你们的名声很快就会堕落,但这不能责怪你们,是那个不负责任的国王抛弃了大家,你我都是受害者。所以德.南托法官阁下,您和您的朋友就不用再执拗下去,巴黎大街小巷的咖啡馆里,人们都开始对拖沓不决的议案感到厌烦,难道议员们本身不也是如此吗?”菲利克斯说着,抬起手来,环顾四周座椅,“许多议员现在视力严重衰竭,头发花白,精神萎顿,记性败坏,也该休息了。五十万巴黎人,大部分对路易十六感到不满,那代表民族公意的你们就该顺应民心......”
“我们在谈的是宪法,是法律!”南托先生用手指戳着桌布喊道。
“但是别忘记是谁授予你们在这里讨论法律的权力?从制宪会议伊始,国王不就开始在这里营造个‘保王壁垒’嘛,在座诸位有多少是被收买的啊,你们喋喋不休在奢谈什么宪法,却不肯用人民授予你们的剑锋,去惩戒头号违背宪法的罪人。这场争辩再延续下去,政治因素就已盖过了法律因素,人民眼中就会把你们看作是国王的帮凶,那这把剑人民不但有权收归,还会将其刺入你们的心脏里!”菲利克斯厉声质询道。
“国王,是全法兰西的国王,如果要谈罢黜的话,可不光光是巴黎城的事。”南托先生的意思是要把议案扔给全法兰西的所有省区来表决。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菲利克斯愤怒地咆哮起来,“制宪会议成立委员会,再外加个审判法庭就能解决的事,你居然要让全国两千多万人都来表决,你这完全是胡搅蛮缠,妄图拖延时间,既然要全国公众都参与此事,那号称代表民众的制宪会议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鲁斯塔罗市长,你这是在人身侮辱一位制宪会议议员。”南特恼羞成怒。
“爷爷个锹子的,你说你到底是不是王党分子?你有没有参与到国王逃跑的阴谋里来?你是巴黎城反革命分子在制宪会议的卧底?”菲利克斯已经失去了耐性,一连发出三问。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位温和的......”
“那你就闭嘴。”菲利克斯说完,从腰带里拔出把手枪,当场对着会场穹顶打了发,烟雾和巨响炸起,议员们无不后仰惊悸,“要是哪位还认为巴黎城的民意不能代表全国民意,那就请滚出这座城市,另立个制宪会议。”菲利克斯将手枪向后摆了摆,意思是“要滚快滚”。
议员们全都不动,也不敢动。
“我宣布,现在就得在巴黎十二名街区请愿代表和所有制宪议员的监督下,特别委员会立刻投票!如果南托先生再借故拖延,王宫外广场上的灯柱会给你预留个位置。快点表决,我代表巴黎市政公社总委员会,在此一同监督。第一项投票表决,法兰西是否还要保留君主制!”菲利克斯将手枪一挥。
几位特别委员会人物,将站得僵直的南托法官给摁坐下来,然后说没辙了,开始投吧。
投票结果很快出来,九票赞同继续保留君主制,八票赞同废除。
“好,我最服膺公平的投票,法国君主政体保留!”菲利克斯下了结论,并问十二名请愿代表接受不接受这个结果。
十二名代表也投票,十票表示接受。
菲利克斯扔出第二项表决议题:“国王路易十六需要不需要为他的行为负责?现在用法庭审判太激进,很多议员和民众接受不了,但是否应该终止国王所有的行政权力,直到他改悔,回到巴黎来,或接受宪法?请投票。”
会场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最后投票结果:十三票赞同终止国王的行政权和统治权,直到他认罪,或在宪法文本上签字为止。
“在国王路易十六终止权力的这段时间里,法兰西的道统是否该传给王太子,即路易十七殿下手中?请投票。”
最后投票结果:九票赞同路易十七继承道统,虽然这位也在逃亡途中,可因其年幼,所以被认为是不自主的,也就无有罪责。
菲利克斯嘲笑起来,说有十三位先生赞同终止国王权力,但只有九人赞同王太子继位,那还有四位是怎么想的?你想迎外国人来当国王吗?
特别委员会的一些代表,脸上顿时青一块紫一块,觉得丢尽了颜面。
“下一项议题,既然大家都赞同保留君主制,不愿建立共和制,可路易十六被终止权力,路易十七又年幼在外,无法履行君主义务,遵照法兰西传统,应该确立一个监国的摄政,随后改御前大臣会议为‘监国部长会议’,来统制国家,那监国摄政该是谁?由街区代表们来提名。”
这下,不但是特别委员会,在场的所有议员都是如坐针毡......
提名,还有这个必要吗?无论如何,按法兰西政治传统,那也该是奥尔良公爵,不,现在是陆军大臣平等.菲利普来居这个摄政的位子啊!
果然,街区代表自然而然地请求平等.菲利普来当摄政。
因为除此外根本没有其他人选:
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就算没逃,不被愤怒民众囚禁就算好的了,奢谈什么摄政呢?
国王的两个弟弟,一位死了,一位流亡在外从事反革命,也自动被剥夺摄政权。
只有平等.菲利普还在巴黎,并且始终是支持革命支持宪法的。
当平等.菲利普被提名后,菲利克斯就宣布最后一轮投票开始。
南托等人面目扭曲,抓着票和笔,咬牙切齿。
博纳夫、拉美特则是唉声叹气,逡巡张皇。
佩蒂翁则嘴唇紧闭,这个美男子也克制住自己,没露出任何表情。
结局是注定的,九票赞同平等.菲利普摄政,八票弃权。
不过特别委员会还是艰难地提出一项条件,那就是国民会议并未认可平等.菲利普拥有法国王位继承权,也即是说,只要路易十六或路易十七在将来签字接受并效忠宪法,国家还必须将其迎回到王座上来,那时平等.菲利普将自动解除摄政权力。
“如果路易十六或路易十七,再次违背宪法或逃离岗位,该怎么办?我们总得给国王加个制约。”菲利克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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