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菲利克斯觉得对方的手不大,软绵绵的,有些湿冷。
“通过革命战争,将革命的伟大和恐怖送给国内外的敌人。”罗伯斯庇尔请求道,“对旺代的叛乱打击必须雷厉风行。”
接着,所有委员,也包括乔治.丹东,都举起了酒杯,齐齐庆贺,庆贺粉碎掉疯人派和埃贝尔无神论分子的“辉煌胜利”。
大家也都沉痛地表示,不幸遇害的革命宗师让.保罗.马拉必须享受国葬待遇,他的心脏将会被取出,装在瓮中,和米拉波的遗骨一样,摆放在先贤祠里,得到国民的景仰供奉。
让.布格连曾想要回到巴黎,为马拉取出心脏来,但被菲利克斯给回绝掉,“艾蕾在家待产,需要你的陪伴。”
于是妹夫也只能作罢。
芽月的月底,马拉和科洛盛大的送葬队伍,从科尔德利埃老街区出发,参加的人群数量足有五万,不亚于米拉波伯爵的葬礼,浩浩荡荡地向先贤祠而去。
可是在马拉棺柩的后面,一群警察却将科尔德利埃俱乐部彻底封闭,街区公社委员当众宣布,这座修道院的地产将收归国有,准备用来建起一所中学。
另外马拉毕生呕心沥血创办的《人民之友》,也不再继续发行,大部分排字工和零售商,被罗贝尔夫人和劳馥拉的《两性友爱报》收并,这份报纸迅速成为巴黎市政厅的宣传喉舌,负责宣扬“救国委员会集权”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并针对大不列颠反动的《太阳报》和《反雅各宾》报刊,发起强硬的论战。
罗伯斯庇尔对此非常满意,他专门签署法令,给《两性友爱报》拨款三万里弗尔,从此政府宣传口便归这份报纸,《致选民信》则主张用来宣传他的那套公民美德和至高主宰论。差不多同时,劳馥拉.赫尔维修斯真的得到了一份“官职”,即“共和国海外宣传委员”,这姑娘以“法兰西贞女”自居,每年从市政厅财政里能获得两千两百里弗尔薪水,还有三万里弗尔的“特务活动经费”,她在市政厅大厦的一层还有办公室,正式开始了腾飞的道路。
疯人派和无神论的惨败,在历史上影响是非常深远的。
就宗教的角度来说,其和法兰西革命时代的政治息息相关。王政时代,以罗马圣彼得教宗为主人的传统教会,也曾是反对路易十六的代表力量;当革命推进到攻陷巴士底狱及制宪会议后,冉森派教士开始成为鼓吹君主立宪制的主力。
而疯人派们所信仰的“无神论”,其实是霍尔巴赫的社会唯物主义(霍尔巴赫男爵,唯物主义圣经《自然的体系》作者,他死于1789年),当然无神论只是疯人派的旗帜,如果我们用历史唯物主义深入探寻的话,就不难发现,以街区公社无套裤汉为主的疯人派,追求的是“城市无限自治”,带着很强的无政府主义色彩,因城市自治往往和集权政府理念严重冲突,故而无神论,实则就是反对尊崇和服从任何权威,无论是自然的还是社会的,无论是天国的还是俗世的,都加以抗拒反对。
至于罗伯斯庇尔为代表的救国委员会呢?它所信奉的“至高主宰”理念,实际便是法国美国不少人信仰的(包括富兰克林博士)“自然神”,这种“主宰”便是要求整个国家必须服从某个集中意志,外在的政治表现,就是国民公会企图建起一个立法、行政权力一体的集权政府。
所以我们不难明白:任何革命,既是政治的剧烈冲突,也是思想体系的动荡不安的表现。
当花月刚刚开始时,丹东就来到德穆兰家在巴黎郊外的农庄,建议他停办《老科尔德利埃人》。
第8章 塔西佗的话
可是卡米拉.德穆兰对丹东的建议却不以为然,他挽着妻子露西娅的胳膊说:“不同时期的革命,有不同日期的形态,乔治.丹东你是了解我的,也是我知心多年的好友。当年在攻陷巴士底狱时,我在罗亚尔宫向民众们阐述过红白蓝三色的真实意义,那时所有人就是要推翻旧制度,废除贵族和教会的特权,那现在呢?共和国军队已开始击退外敌,恐怖政策已然奏效,应该让它结束掉了。”
丹东则开始担忧地对德穆兰说,别傻了,你就像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没错,革命确实在变化,但却是在向集权和恐怖的方向变化,现在所有一切都置于救国委员会的权力铁幕下运行,科尔德利埃俱乐部被关闭,国会被派出到地区的特派员被一一召回,各地都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和法庭,旨在维护共和国和新颁布的《嫌疑人法》,到处都是断头机,连素来都以自治而自豪的巴黎四十八个选举区,都被迫发誓,要对救国委员会和治安委员会负责,全国八十三个省区也概莫能外。
“对此我们只能避让,只能顺从,只能隐忍。”丹东站在一面幽美的小池塘边,幽幽地说道,一簇碧绿的树枝垂在水面上,沉甸甸的花朵红得如火焰在烧。
“隐到什么时候是头?”德穆兰情绪激动地反驳说,“救国委员会的罗伯斯庇尔是我中学同学,我的《老科尔德利埃人》创刊词上着力鸣谢的三个朋友,分别就是你、高丹和罗伯斯庇尔,现在第三期发行后,订户已快到两万户,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巴黎大部分市民都赞同我们的宽容主张,救国委员会这种独裁体制理应改变,或者我能退让一步,只要我的朋友兼同学罗氏能答应我,在战争胜利后把治安条例加以改变也行啊!”
“正是《老科尔德利埃人》的发行量这么大,你写的文章如此成功,所以你才更加危险啊!”丹东忍不住流泪,吼了起来,他跺着脚,对德穆兰是苦口婆心,“收手吧卡米拉,救国委员会和治安委员会下个锁定的目标就是你啦,我无所谓了,因法布尔.代格朗丁的贪污案,我遭到牵连,我该到了急流勇退的时刻,我会回香槟的故乡阿尔西去,妻子加布里埃尔的身体不好,我要带着她和欧若拉离开巴黎,乡野的风光和我母亲的照顾,能让这两个可怜的女人好一点吧......”
而德穆兰居然也流下了泪:“丹东,革命的巨人丹东要退缩,要抬起脚,离开你战斗了四年的巴黎,但你的鞋子能带走泥土,却带不走这个国家!”
没法子的丹东,就对露西娅请求说:“你劝劝这个傻瓜吧!”
可德穆兰热情奔放的妻子却笑着说,就让“我的卡米拉用他自己的方式来救这个国家吧。”
随后露西娅就邀请丹东在农舍里用了餐饭再走。
丹东却擦了擦眼泪,和德穆兰互相拥抱,说了声珍重我的朋友,离去了。
杜伊勒里宫绿色宫殿里,罗伯斯庇尔和其余的委员都在废寝忘食地工作,虽然按照条例,只要是救国委员都有权指导国家任何部门的工作,可罗伯斯庇尔为了实践自己“美德治国”的理想,他还是把最多的精力投入镇压反革命的工作里,现在巴黎的警察机构也和他对接起来,按照菲利克斯的要求,警察总署里有专门四十名文职人员,让一名叫勒热纳的警官统领,负责把来自全国各地的简报转交到罗氏手里,让他批复,每月差不多有三千份枯燥的简报摆在罗氏的案头,但他却乐此不疲,当白天办公时间不够时,他就带回到木匠杜波莱家的阁楼里继续做,他隐没在墨绿色眼睛后的“猫眼”,盯着一行行材料书,手底的笔沙沙个不停:
阿朗松城一名叫普雷富尔恩的法庭主席,被当地革命委员会发现藏匿了一份请愿书,内容是“希望保留法国君主制”,罗氏立刻批复,“三日内将普雷富尔恩逮捕”;
迪南地区的特派员发现有几名外国流亡者,通过不法手段获得居住证,目的不明,罗氏批复,立即逮捕并严密看押,遣送巴黎来,等候处置;
安省地区革命委员会密报,当地特派员基拉尔被证实有罪,罪名是帮助富家子弟逃避革命军兵役,罗氏愤怒地批复说,立即把基拉尔逮捕,撤销资格,送回巴黎监狱,准备上断头台;
默兹河地区,救国委员会委员圣茹斯特来信,称一名叫马松的宪兵对他粗鲁无礼,罗氏回答说,“你的任务是肃清军队里首鼠两端的贵族军官,对士兵应该持最大限度的宽容。”
吕内维尔革命委员会指控一名鞋匠缺乏公民精神,罗氏答复说,“缺乏公民精神就是犯罪,你们为何只是指控,而不将其直接逮捕呢?”
尼姆的革命委员会指控当地居民米耶和多尔弗耶是埃贝尔无神论分子,罗氏批复,将米耶和多尔弗耶逮捕,若证据确凿,立即处决......
就这样,一个月差不多有一千几百条生命的生死,掌握在罗伯斯庇尔的笔尖之下,他在结束了足足两个小时的劳累后,脱下眼镜,吃了点军用面包,刚想放松片刻,绿宫的门被叩响,他的眼线兼拥趸小拉克鲁瓦站在外面,递给他一份报纸。
罗伯斯庇尔定睛一看,居然是德穆兰《老科尔德利埃人》第三期。
“丹东不是去劝说过他,叫他停办吗?”
“大概是舍不得丰厚的利润吧,为了钱,德穆兰尽唆使巴黎的民众。”
这话让罗氏非常不悦,他皱着眉,将报纸拿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结果稍微看了下,罗伯斯庇尔便对德穆兰起了杀心。
因在这第三期里,德穆兰是褒贬春秋,暗中讽刺攻击救国委员会。
德穆兰故意在文章里引用了一段古罗马史学家塔西佗的言语,但这引用其实就是在影射法国现实:
“在那个年代,谈话都成了国事犯,这样一来,简单的注视、忧戚、同情、叹息,甚至沉默,差一点都变成罪行。克雷姆希乌斯说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刺杀凯撒的凶手)是最后的罗马人,被判了叛国罪和反革命罪(这里明显是德穆兰夹的私货,因古罗马帝政时代没有反革命罪);卡西乌斯的后代因在家中藏匿了张曾祖父的画像,被判处反革命罪;剧作家斯考卢斯在悲剧里用了个意义双关的词汇,也被判处反革命罪;地方官杰米努斯的母亲因伤痛儿子的夭折哭了场,也被判处反革命罪......”
罗伯斯庇尔气得发抖,重新将眼镜给戴上。
第9章 和断头台的距离
接下来德穆兰的文章越来越离谱,说:“在尼禄统治国家的这个时代,想要自己免于一死,就必须对亲戚朋友的去世表示出高兴来,甚至要去神前谢恩。因为什么事情都能引起暴君的猜疑,一个公民如果有点声望,那暴君就害怕对方会和自己分庭抗礼;如果一个公民隐姓埋名,深居简出,那暴君也会忌恨你的不合作态度;一个公民若是富有,你的乐善好施就有被冠以‘腐化堕落’罪名的危险;但你如果贫穷,也会受到严密的监视,因为一文不名的人最有铤而走险的可能......尼禄的时代,苍蝇一样多的告密者,每天洋洋自得地进入裁判所,接受死难者丰富的遗产,有这样的告密者,有这样的审判官,原本作为生命财产保护者的法庭,就成了肆意杀人的屠场,死刑和处罚不再是神圣的法律行为,而是纯粹的司法谋杀和掠夺。”
“混蛋,可恶!”素来文质彬彬的罗伯斯庇尔也禁不住,摘下眼镜,但骂人的话语终究还是在嘴边,没倾泻出来。
但他还在暴躁地背着手,频繁地低语着,好像是在逐条反驳德穆兰的阴阳怪气:
“国民公会的委员会是什么?它就是人民情绪和思想的集中代表,如果攻击救国委员会独裁,那也就是说,现在独裁法国的是人民,而不是哪个人。人民天生就有监督公职人员的职责,该瞪大眼睛,就好像一家之主监督他的仆人般。我的原则很简单,一、无罪的人是从来不惧怕公众的监督的;二、畏惧公众和同伴监督的便必然是有罪的。”
想到这,他不由得叫起来:“在任何时候,指控的自由都是人民唯一的武器,也是所有公民神圣的职责,将它等同于暴政,是可耻的犯罪行为——窝藏罪人的人,包庇罪人的人,同情罪人的人,都没有履行公民的职责,这样的人都侵害了祖国的安全。”
这下所有的委员,都在惊讶地望着他。
最终罗伯斯庇尔决定沉住气,他感伤起来,德穆兰是他的同学,是他的朋友,他曾和德穆兰夫妻是最好的朋友,经常在巴黎郊外散步,他爱德穆兰,罗伯斯庇尔甚至一度有娶露西娅.德穆兰妹妹的冲动,他觉得德穆兰有种孩子气的魅力,有时德穆兰就像操场上的学生般,说两句俏皮话来炫耀他的古典文学知识,就如同这期的《老科尔德利埃人》里,他“引用”塔西佗的话指桑骂槐般。
“我该原谅他,我必须原谅他的,卡米拉.德穆兰。”罗伯斯庇尔伤神而痛苦地捏着自己酸痛的鼻梁。
抱着和德穆兰“调解”的目的,罗伯斯庇尔先让自己的印刷商尼古拉,去找到《老科尔德利埃人》编辑社。
尼古拉在旧制度下,印了许多关乎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色情画册,但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为罗伯斯庇尔麾下最得力的印刷人,各委员会的法令告示都归他,他还承印《致选民信》这份报纸,每年有三四万里弗尔的入款。
等到这家伙找到德穆兰时,德穆兰就夸他说你现在可发财了。
尼古拉说哪里哪里,你报纸的订户数量才算恐怖呢。
“但是你知道,订户越多,印制成本也越高,我的开销太大,不像你可以直接使用国会的印刷机,根本没有成本......”德穆兰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也沾着油墨的痕迹,因熬夜写稿眼睛都红了,但他的眼睛却冒着光,冒着火。
“收手吧卡米拉。”尼古拉表情和善地来了这句。
两人都沉默下。
“我不为了钱,我要用这份报纸来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我不希望革命恐怖继续下去,我还想成立个‘宽容委员会’.......”
“就是因为你不要钱,才危险的......卡米拉我的朋友,你知道你现在距离断头台越来越近了嘛?”尼古拉说。
“不,我不这样认为。丹东也好,罗伯斯庇尔也好,他俩都是主张宽容的。”
尼古拉叹口气,说这个旬日休息天,罗伯斯庇尔要来拜会你。
“好呀,我在自己郊区农庄等着他。”
到了那天,菲利克斯.高丹已乘坐专门的救国委员会马车,在成队革命军士兵护送下,急速赶赴鲁昂,而后要前往阿朗松城,指挥“卢瓦尔方面军”。
而丹东在失意中离开了救国委员会,因法布尔案件的牵连,他的席位保不住,救国委员会照顾了丹东的颜面,没有让国会弹劾他,也没有让治安委员会调查他,丹东只是以“妻子重病需要照顾为由”,他驾着马车往东,载着加布里埃尔和欧若拉,回到了家乡阿尔西。
在演员塔尔玛的新剧场,历史剧《布鲁图斯》正在上映的盛装之中,而罗伯斯庇尔的弟弟奥古斯坦还有妹妹昂里埃特都到来了,一直呆在斯特拉斯堡的东北境大特派员圣茹斯特也特意请假归来捧场,和圣茹斯特一道来的,还有阿腊斯城的革命委员会主席勒庞,对的,他就是昔日罗伯斯庇尔在制宪会议完结后归乡时,那个热情来迎接的小教士,现在勒庞瞬间飞黄腾达,他候补入了国民公会,还娶了罗伯斯庇尔房东杜波莱先生的小女儿,也即是埃兰诺尔的妹妹为妻。
据传,奥古斯坦.罗伯斯庇尔会被送到阿尔卑斯山去,以救国委员会秘书身份就任新的特派员;而勒庞,则会留在巴黎,充当罗氏的左膀右臂。
剧院里看到勒庞的知情观众还窃窃私语:
“这位勒庞的红帽子是血染的,他不但用断头机处死了罗伯斯庇尔在阿腊斯城的宿敌福瑟先生,还把小福瑟夫妻也推上去‘矮了一截’,小福瑟的妻子阿娜依......是罗氏的初恋呢,但这份初恋不但没结果,还让罗氏恨上这个求之不得的女人......这是求欢男人的报复,心胸太狭隘了。”
嗡嗡嗡的议论声和鼓掌队的叫嚷声混在一起。
但罗伯斯庇尔本人却没来,他孤独地一个人,步行到巴黎郊区德穆兰家的农庄。
其实在得到阿娜依.德.索提斯小姐上断头台的死讯后,罗伯斯庇尔几乎要崩溃,等到他收到阿腊斯城的简讯后,阿娜依已和丈夫、公公一道被斫下头颅,“革命把你也杀死了,我的阿娜依......”罗伯斯庇尔的血和泪,都在喉咙和眼睛里滚动着。
他是恍恍惚惚走到德穆兰家门前的。
而同时塔尔玛剧院内,掌声雷鸣般响起。
昂里埃特.罗伯斯庇尔小姐根本不愿和杜波莱全家呆在一个包厢里,身为曾照顾他这么多年的妹妹,昂里埃特嫉恨杜波莱太太还有埃兰诺尔,于是她就向奥古斯坦索要钱,单独要个包厢。
“我来支付吧!”一位衣冠楚楚、相貌不坏的年轻议员,举着观剧镜很殷勤地对昂里埃特提议。
已三十二岁的老姑娘昂里埃特赶紧行礼。
“莱昂.杜.帕雷。”这人自我介绍道。
帕雷将昂里埃特招呼入包厢后,看到对方有些拘谨,就很绅士地离去了,并没有骚扰。
而另外一边,奥古斯坦坐定后,就听到旁边包厢笑语吟吟,他顺着弧形栏杆望去,只见一位身材轻盈戴着假面的女孩,眼睛弯弯,似乎正对着自己眉目传情呢!
第10章 体面人纪尧姆
农舍的家庭聚餐里,罗伯斯庇尔心神恍惚,对面德穆兰不断热情地对他诉说当年在路易大王学院里就学的日子,畅谈革命前的生活,这让罗伯斯庇尔的思绪又重回在故乡阿腊斯的岁月。
慢慢,他对德穆兰在报刊里的指桑骂槐的情绪也就宽松下来。
“你说得有些过火啦卡米拉,别以为救国委员会里没人懂古典文学,尼禄的时代怎么会有反革命罪呢?”罗伯斯庇尔温和地劝诫道。
德穆兰当即就表示,等到第四期时,我绝不再耍这些小聪明了。
罗伯斯庇尔点点头,然后他悲戚地对德穆兰说,我初恋的姑娘,那个替我养金丝雀的姑娘,阿娜依.德.索提斯,死了,被阿腊斯城的断头机处决了。
德穆兰哽咽,他就问对方,阿娜依的罪名到底是什么。
“福瑟父子被当地革命法庭指控为私通奥地利军队罪,将阿腊斯的粮食倒卖给科堡亲王......至于阿娜依,阿娜依完全是被连坐的,她嫁给小福瑟当妻子,就是这样的结局。我对她真的没有恶意,我毕生只是希望她能得到幸福......”罗伯斯庇尔说到这,再也受不了,泪珠滚滚而下。
德穆兰夫妻很温柔地将这位矮小瘦弱的朋友拥抱住,并宽慰他。
“革命得继续,但革命不该无妄地杀人和流血下去,我的朋友啊,你既然已是救国委员会里的中坚,那就央求你答应我,修改下治安条例吧,让全国的嫌疑人都能得到公正透明的审判,再决定他们有没有罪。
也许是阿娜依的惨死,也许是德穆兰的友情,触及罗伯斯庇尔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他擦干泪水后,就表态说我一定会考虑的。
“太好了!”德穆兰紧紧地抱住朋友的脖子,恨不得都要高呼起来。
不过罗氏也提及,现在边境和德意志联邦的战争,还有旺代叛乱依旧在继续,请给我些时间,待到局势稳定下来,我肯定要兑现诺言,一是实施共和二年的宪法,二是在全国推行宽容的氛围。
“你简直是真正的圣贤,你就是卢梭导师的再生。”德穆兰是欣喜万分。
“一个三流报纸的记者就让你心念宽容了?一个叛国贵族家的女人,就让你要停止追求革命的步伐了?”孰料,第二天在绿宫办公室隔间里,当罗伯斯庇尔对最好的朋友圣茹斯特和库东剖明心迹后,圣茹斯特当即愤怒地指责道。
“你太让我失望了!这样的你,和分裂国家的布里索,和腐化堕落的丹东又有什么区别!他们也都赞叹什么温和与宽容来着,对谁宽容?对那群贵族,对那群阴谋家吗!”圣茹斯特大为光火,这位面容温文尔雅的长发年轻人,立刻化身为疯狂的角斗士,“曾几何时,我还只是个开明专制的赞同者,后来我又转向君主立宪,而现在我认为除了救国委员会的集权和恐怖,没人能挽救民族,让宽容去见鬼,宽容就是对形形色色敌人的屈膝投降!”
库东也劝罗伯斯庇尔:“你去赴德穆兰家宴时就太粗疏了,你怎么知道某个灌木丛里没有持枪的刺客?要是你也像马拉和科洛那般被刺杀,那这个国家就得落入丹东和菲利克斯的手中。”
听到这,罗氏才陡然醒转,汗,立刻流了下来。
随即库东说,罗兰夫人的父亲格拉西尔早就蓄谋刺杀各位革命领袖,他在而今的巴黎城,居然还能搞到军用手枪和大量弹药,他戒了酒,准头那么高,肯定是日日夜夜都在某个郊区地方练习枪法,总之在巴黎这个依旧危险的城市里谈什么宽容,为时太早——说到这,库东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下:
“罗兰夫人的女儿欧若拉,可还在丹东身边呢,您主张宽容的话,那未来谁来宽容您呢!”
罗伯斯庇尔半晌无言,缓缓地坐下来。
良久他对二位战友说,德穆兰也已答应我,在新的治安条例出台前,他把《老科尔德利埃人》停刊。
“这样的阴谋家是遮盖不住自己的野心欲望的,我敢打包票,卡米拉.德穆兰很快就会忍不住复刊,鼓吹反革命的宽容精神。”圣茹斯特言之凿凿。
“那就看谁先违背诺言了......”罗伯斯庇尔此刻心中的那点温软,很快就消失,他低下头,重新戴上那个标志性的墨绿色眼镜,语调变得如断头机刀刃般冷冰冰。
他其实心里最害怕的不是丹东,更不是德穆兰,而是那个赶赴旺代的菲利克斯。罗氏本不想把卢瓦尔方面军的大特派员授予菲利克斯,因为这家伙现在掌控兵权,还有巴黎的市政,有些尾大不掉,或者说,也许在这家伙的眼里,自己才是革命唯一的领袖,我罗伯斯庇尔不过是为他“牵马执鞭”的角色......
可菲利克斯的力量太强,并且他才是丹东背后所倚重的靠山,罗氏不得不静待时机,光是个法布尔的贪渎案,怕是还撼动不了对方。
于是当菲利克斯抵达鲁昂城后,写信给救国委员会,要求从凡尔赛兵工厂搬迁五十名技师连带机器过来后,罗氏很快就让大家批准了。
同时,塔尔玛剧院内观众们揣测得不错,罗伯斯庇尔的弟弟奥古斯坦,很快就成为特派员,被派往意大利海岸一带,巧的是,他督查的对象正是拿破仑。
此外勒庞,还有位鼓吹“救国委员会不该轻易改选”的新教牧师布富瓦,也被援引进国民公会,其中布富瓦还加入了救国委员会里来,而勒庞则代替被处决的埃贝尔,成为巴黎革命委员会的首席,并开始调动巡警队,俨然是来掺沙子的。
围绕着罗伯斯庇尔,一个核心权力集团正在迅速形成。
这时鲁昂城西妙逸庄园里,下塞纳省议员纪尧姆.拉夫托意气风发地走出家门,这些年他让自家宅邸更加舒适低奢了,每年的入账已有四十万里弗尔之巨,纪尧姆深知这是革命时代变化之巨所带来的,他现在也承认:同是贵族,有的人留恋旧日,反抗漠视新时代;而他则不然,他选择拥抱新时代。
这不,现在他家里的田已借着几次没收鲁昂教产的春风,膨胀到了三百五十阿尔邦,可纪尧姆.拉夫托却不再自己找管家经营了,他学着革命者的理论,把田全分给佃农,并且还允许二十年为期限,让佃农先耕作再赎买,每年固定从他们身上吃一笔钱。
而几十户佃农,对纪尧姆只有感恩。
随即纪尧姆.拉夫托戴上了“弗里吉亚红帽子”,也开始鼓吹平等、自由,或者“实业兴产”、“投资教育”啥的时髦词,一下子成了全鲁昂的体面人,备受爱戴。
第11章 我愿意出股份
走在妙逸庄园外浓浓林荫下的纪尧姆.拉夫托,再也不是旧制度下那副贵族打扮,他扔掉了沉重的假发,也不再系辫子,衣服也不花里胡哨,金银闪耀,他穿着一件双排扣贴身的灰色燕尾服,头戴软和的圆帽,握着一根巴西木的灰色手杖,虽然上了年纪,身材也矮,但居然还颇有些风度翩翩的模样。
拉夫托家一度有五十户佃农耕作分成田,但现在慷慨的纪尧姆索性把农田全部都分掉,差不多每户佃农都得到六七个阿尔邦,卖了力气种麦子,纪尧姆遵照女儿建议,自留的部分田,全都种上甜菜,这年头因殖民地商品的腾贵,甜菜榨出的糖迅速成了时兴东西,纪尧姆.拉夫托手里握着的全是胜券——他家的甜菜品种那可是巴黎大科学家拉瓦锡先生亲自研制出来的,根部能成功出糖汁,产量充裕,完全不愁销路。
而拉夫托家其余的产业,全是工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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