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别口是心非地恭维了,菲利克斯,你刚才的眼神,一直在盯着安德莱依娜夫人,她只有二十一岁,那么年轻,皮肤那么好。”
“不,我向她攀谈只是因为她太像我的姐姐了。”
这个回答让夫人稍微舒心了点,“你的家庭还有姐姐?”
“是的,不过她因肺炎不幸身故两年了。”
“哦,请原谅我的唐突——菲利克斯,你今天的表现真让我大开眼界,以后法学院你不用把精力放在学习上,那样纯属耽误时间,我会让你在巴黎成功的。”
“谢谢夫人!”菲利克斯立即显示出感激非常神态来。
“应该的,我也算是您的庇护人,对吗?就像......母亲和儿子那样?”夫人喝完掺着安眠药的奶露后,声音更软,带着渴睡的调调,但也更妩媚了些。
“不,是庇护人和门客。”
夫人听到这个回答,吃吃笑起来,然后摆了摆手,眨了眨乌黑的眼睛,“你很嫩,菲利克斯,二十岁的青年,嫩得让人欢喜。”
菲利克斯像是受到了侮辱,他站了起来,语气带着些激烈,向赫尔维修斯夫人告辞,接着便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夫人却后仰在餐椅上,用力牵住了他衬衫的袖子,带着点乞求,“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你不要走,好吧,我们间就是庇护人和门客的关系,我保证我不会像有些书册里说的,成为专门引诱外省青年堕落的那种妇人。”
此刻菲利克斯回头,半跪在夫人的面前。
一个银怀表在他的手中弹开,夫人的眼中出现了梅小姐的画像。
“其实我第一眼见到夫人您,就觉得您像的是她。”
“她是你的情侣?”夫人的惊讶里,带着点甜蜜的感觉。
菲利克斯点点头,然后嗫喏道:“但我和她的距离实在太遥远,她有三十五万里弗尔的嫁妆,而我的家庭,我妹妹的嫁妆才一万里弗尔(艾蕾睡在床上,打了个喷嚏)。我来到巴黎,是抱着赚取大钱的愿望来的,我知道我说这话,会让自己有种野心勃勃的感觉,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没必要对您隐瞒任何心迹,您就是我的救主,是圣母玛利亚。”
夫人此刻已有些头晕目眩了,她的手无力地摊在高耸的胸口前,柔声答应菲利克斯:“不好意思我害怕今晚无眠,才喝了些镇定的药剂......我可以答应你,帮衬你实现赚取大钱的愿望......可是当你家产万贯时,却发现自己和家乡的这位小姐,再也回不到过去,那又该如何呢?”
“我不知道夫人,前路充满了风波和迷津。”
夫人温柔地用手抚摩了下菲利克斯的脸颊,“那你得清楚,自己在依靠着谁......”
随即她的眼睑似乎再也撑不住,很惬意地在餐椅上,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第13章 丹东
不久,菲利克斯抱着睡着的夫人从餐厅走出来,她可爱的手和头发都垂着,使女连声说抱歉,举着蜡烛在前面指引,到了房间里,将床的墙板给放下(当时的床有四面墙板,宛若个封闭的箱子),菲利克斯轻轻稳妥地将夫人放下,然后整理下头发,对使女说那我便离去了,替我照顾好赫尔维修斯夫人。
结果使女有点奇怪,就询问菲利克斯,“先生您马上不陪着夫人晨妆吗?”
菲利克斯纳罕地耸耸肩膀,说我必须回去,妹妹还在公寓当中等待着我呢!
浮起晨雾的塞纳河畔,菲利克斯拄着手杖慢慢走着,这次沙龙共有三百金路易的奖励,大概很快就能送到他的手中,不过有钱也有不得意的时刻:整条河边,大约走了一个半法里,也没有见到有辆马车可供差遣,它们大概都聚集去富人区了吧,早知道我就应该在帕西区的街口招来辆。
“可怜可怜一个穷瞎子,行行好吧!”这时苍老的声音吓了菲利克斯一跳,他这才看到,在公园的入口处的阴影里,窝坐着一位可怕的老瞎子,衣衫破烂,手中举着个破碗,碗里没几个硬币,大概对方自己也没想到在这时候居然还有人路过这里。
“我会为您的健康祈祷的。”听到菲利克斯脚步声的老瞎子又喊了声。
菲利克斯忽然觉得有意思,他站在这个低头坐在铺盖上的老瞎子前,询问:“你从哪里来的?”
“圣迹区。”
“那好,请你告诉我,那里的无套裤汉都奉谁为领袖?”
老瞎子想了想,便告诉了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扔了个金路易,于老瞎子的碗里。
当听到这金币沉重悦耳的响动后,老瞎子眼睛翻白,手发抖着摸来摸去,大概他这辈子都没摸过金路易。
“是金的,等于一英镑,二十四里弗尔。”菲利克斯给出肯定的回答,接着他举起另外一枚金路易,这是赫尔维修斯夫人之前赠给自己的,“你如果愿意为我祈祷更多的东西,我下次再遇到你,这一枚金路易也给你。”
“先生,我会为您的健康、事业、爱情和孩子一并祈祷的!你马上就会走运的!”那老瞎子激动得要喘不过气来,等到菲利克斯离去后,还听到他在背后高呼:“国王亲政才能救法兰西,法兰西万岁!”
这句口号大概是谁告诉他的。
等到菲利克斯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忽然从黑漆漆的塞纳河里爬出个壮汉来,这几乎又把他吓了一跳,这壮汉站起身,踩在肮脏的河滩上,从一株杂树上取下了毛巾擦拭着赤裸身躯,然后声音洪亮地对菲利克斯说:“你可真是个阔佬,如果你想去圣迹区,完全可以把剩下的那枚金路易给我,而不是给个根本不可靠的瞎子乞丐。”
这人一大早就在塞纳河里游泳,并且还是在这初冬的天气里,是个健身爱好者?
不过可以判断,起码他不是罪犯。
菲利克斯将剩下那枚金路易抛给对方,“前面大概也没有马车了,我想找个伴走一程。”
对方接住后,大笑起来,然后将金币含在嘴里,穿上了衣服和裤子,等到把金币放入口袋里,才上前和菲利克斯握手,“乔治.雅克.丹东,巴黎司法界的新角,刚刚取得学士文凭。”
这时菲利克斯才看到,丹东的身材异常高大,面目全是天花留下的坑坑洼洼的麻子,但他嗓音洪亮,体魄健硕,看起来精力勃勃。
“菲利克斯.高丹,索邦法学院的学生,刚刚取得业士证书,还未能学士毕业。”菲利克斯答复说。
“中学在哪里肄业的?”
“鲁昂的奥拉托利学校。”
握着菲利克斯的手明显紧了,丹东惊喜地喊起来,“我是在香槟省特鲁瓦的奥拉托利学校毕业的!”
那我俩也可以算是校友吧......
两人很自然地沿着河畔往巴黎的东侧走着,“你在索邦的法学院可不容易,那里的学士证书虽然很有价值,但太难取得了,白日没休的祷告和课程,晚上就得伏案写论文,数不清的论文,随时都可能被教授和神甫给‘枪毙’掉,有的外省聪明人,三年五年也拿不到学士证书,更没法在毕业后成为巴黎高等法院的注册律师。”
“你却取得了。”
丹东笑起来,他很坦诚,“我的学士证书才不是在索邦法学院取得的,而是去兰斯学院取得的,那里根本不严格,说实在的,可以花钱买,我就是这么做的。”
“我应该向你学习,走捷径。”
“听着菲利克斯,这番话就当作过来人对你的忠告,取得法学院的学士证书只是起步,身为律师必须有官职才可以。我借钱负债,买到了学位不假,但我却没钱买官职,结果快一年下来,我没有开业,现在我还只是高等法院检察官雇佣的办事员,坐着冷板凳。”
律师没开业,就代表着无任何收入,更不会有名誉。
丹东给出的解释是,律师打官司,最来钱的当然是商业官司,他的目标就是要成立个属于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但这一切的前提,要有个官职。
按照法国人的迷信,贵族、金融资产阶级哪怕是普通市民、农民,他们都是信任有官职的律师,对方只要有官职,便是“官家人”,是值得委托的。
“那说起这个,我父亲曾经想为我在巴黎买官职来着,但我拒绝了。”
“那你太傻了,菲利克斯。”丹东唏嘘道,然后他极力劝说,菲利克斯你必须在取得学士后,雷厉风行地购买一个官职,“我给你算笔账,首先官职能让你的司法生涯如虎添翼,然后法兰西当官是有收入的,即便花了钱,但几年也能收回成本,再者整个巴黎城里只要你是官,所有的富人都对你青眼有加,他们会争着把女儿嫁给你。听着菲利克斯,你千万得买国家的公职,不要买那些技术类官职,因为根本不值得。”
等到丹东滔滔不绝完了,菲利克斯就打听说:“那你呢?”
“自中学肄业,我已经呆在巴黎足足五年,可现在依旧没有显达,作为一个没有开业的律师,我没有收入甚至还背负着债务,这种日子在巴黎太难熬了,我舍弃了所有花钱的娱乐,过着斯巴达式的生活,我只击剑、打球,然后在半夜跳入塞纳河游泳,唯一的花销便是吃饭,然后一个月去次戏院,没办法,我嗜戏如命。没钱便什么事都做不成,我无法收取诉讼费用,无法向心爱的姑娘求婚,更无法衣锦还乡,我得挣大钱,我知道回到故乡的路,只能从巴黎走过去!我看中了一个枢密院推事的职务,可是......”
第14章 对两桩婚姻的拯救
理解理解,就是缺钱嘛。
果然丹东接下来说,这个推事原本是位叫盖.德.佩奇的,他在一年前就想要把这个职务连带贵族特权给卖出去,但迄今无人问津。
“是太贵了吗?”
“是的,一共七万八千里弗尔,佩奇先生的未婚妻在焦急等着他,但佩奇先生却很顽固,他认为自己不够富裕,没资格娶未婚妻,故而一直在等着把这个职务给转让出去。”
“那你有多少,丹东先生?”
“我,我只有五千里弗尔,这还是我把故乡的那份遗产给出卖得到的。”
“那你差很多钱啊。”菲利克斯惋惜地说。
丹东果然很焦躁很消沉,“我今天在塞纳河游泳时甚至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我一事无成,穷困潦倒。是这样的,佩奇先生不要求付全款,第一次给他五万六千就好,然后交割职务时再付五千,其余的一万两千可以分四年付清。”
开玩笑,五万六千里弗尔啊!可你现在手里就五千,你咋不四舍五入,直接付清呢——菲利克斯暗忖道。
走到巴黎塞纳河上新桥前,丹东极力请菲利克斯去吃早饭,他愿意用刚刚得到的那枚金路易付账。
丹东请客的地方,是繁华的科尔德利埃大街,这时雨后的阳光已洒下来,街面上熙熙攘攘,等他俩走到桥头时,抬头望见漂亮阔气的“帕尔纳斯餐厅”招牌时,菲利克斯才发现,这里应该是巴黎的司法界中心地带:
卢浮宫、司法宫和夏特莱堡(巴黎初级法院所在地)都在附近。
还没到早上九点,气派的餐厅内外已快座无虚席了,法院的监察官、辩护律师和诉讼代理人在这里吃早餐,其他底层职员也要来这儿坐坐,看看报纸,喝杯咖啡,还有大批客人在此订婚、祝寿,或者庆祝官司打赢。
简而言之,这座餐厅做的就是法院生意。
当丹东坐下来后,就指着柜台前,老板娘身边的一位年轻姑娘,对菲利克斯说:“那就是我最爱的加布里埃尔,最美丽的女孩,我发誓要娶她为妻。”
加布里埃尔很快也走过来,眼睛里也全是对丹东的爱意,这位律师虽然穷虽然丑,但他却有厚颜无耻的精神和大胆的斗志,这对征服一位姑娘来说非常重要。
丹东掏出金路易,很“慷慨”地点了份大餐,一瓶波多尔红酒,一盘烤鹧鸪,一盘奶油煎牡蛎,正如他对加布里埃尔小姐所说的,“necplusultra!”(拉丁语,最大的欲望,意思是尽好地上来)
“谢谢您的光临,您是乔治的朋友?”加布里埃尔小姐弯腰询问菲利克斯。
这位小姐是丰润的鹅蛋脸,皮肤很白,笑容很灿烂,四肢和胸部都圆鼓鼓的,鼻头圆圆的,看起来很可亲,她不如梅和艾米莉的美貌,但属于那种旺夫的居家利器。
“算是吧,我是鲁昂来的。”
“咳,加布里埃尔,将夏庞蒂埃老爹给喊来吧,坐下来一起喝一杯。”丹东哀求道。
夏庞蒂埃老爹,正是加布里埃尔的父亲。他原来当过巴黎专卖局的官,花了多年的积蓄,在河边花了两万里弗尔买下一座破旧的小楼,然后又花了三万里弗尔将其翻新装潢,最初人们都认为这个老滑头糊涂了,但当其后“帕尔纳斯餐厅”宾客如云时,人们才算是服气老爹的眼光。
等到老爹很勉强地坐下后,丹东就向准岳父提起买官职的事来。
“我的孩子,这不可能!五万六千里弗尔,我还不如花这笔钱直接送你去中国当皇帝!”老爹的态度很坚决。
“救救两个想要嫁人而不得的姑娘吧,老爹!不光包括您女儿,还有那位盖.德.佩奇先生的未婚妻,她在巴黎城等了足足一年,整日以泪洗面。”丹东准备动之以情。
可做餐厅生意的就是这样,夏庞蒂埃老爹在气头上,将原本斟给菲利克斯的红酒也一口喝了,“家里没这个钱。”
菲利克斯无奈,只能自己又给自己倒了杯。
“将来我定会连本带利还您的。”
“一万五千,不能再多了。”老爹把菲利克斯的酒杯又截过去,一饮而尽。
“还差三万六千!”丹东懊恼地抱着自己如同泰坦神般巨大的脑袋。
这时,菲利克斯只能把空酒杯第三次斟满,说了句:“我可以借给乔治.丹东先生这笔款子。”
然后菲利克斯喝光了杯中酒。
丹东和夏庞蒂埃老爹都愣住了,接着丹东赶忙将酒瓶扶住,又给菲利克斯斟了杯,“可,我们才刚刚认识。”
“金钱借贷方面无所谓认识多久,我觉得是笔合算的投资就行,您得找到可靠的公证人。”菲利克斯的神色,看起来绝不像是开玩笑。
“你,你可真的是鲁昂来的财神。”
中午时分,大街后的狭窄巷道里,在“黑马客栈”前,丹东喜悦地咆哮着,对着楼上声嘶力竭地喊“弗朗索瓦兹小姐!”
不久一个年龄看起来三十余岁,个头小小的女士,冲下楼梯,跑了出来。
丹东将她的双臂扶住,高兴地直跳:“遇到贵人了,这位菲利克斯.高丹少爷愿借给我三万六千里弗尔,我岳父答应借我一万五千,再加上我自己的五千。五万六千里弗尔,你马上拿走,去交给盖.德.佩奇先生,这样他就能满载而归,回香槟省和你结婚了!”
“昂”声,弗朗索瓦兹小姐直接捂住嘴哭起来,那是喜悦的泪水,然后她扑向有些尴尬的菲利克斯,对着他的脸庞狂热地吻着,而加布里埃尔小姐也喜极而泣,同样亲吻着菲利克斯的另外一边脸颊。
“谢谢你谢谢你,你成全了两桩美好的婚姻,你拯救了两位女士,你会得到福报的!”弗朗索瓦兹小姐和加布里埃尔小姐一面说着,一面对菲利克斯亲个不停。
最后连丹东也亲了过来。
菲利克斯只能挣脱这三位,连说打住打住,我得回拉丁区了。
丹东则邀菲利克斯参加来年他的婚礼,地点就在帕尔纳斯餐厅,务必要来。
“好好表现丹东先生,你的钱三年内便得还清。”菲利克斯也留下了督促和警告,才喊了辆马车,返回自己的公寓小楼。
结果妹妹艾蕾交给他一封信,是法学院学监送来的,“哥哥,你对待课程太不认真了,院长和学监要你去接受训诫!”
第15章 训诫
不过院长和学监的训诫还没来,妹妹艾蕾的训诫就暴风雨似的到来了。
更为可怕的是,艾蕾的旁边还有帮手,房东太太格罗莱(她恰好来巡查),这位小姑娘和这位妇女,都是叉着腰,横眉冷对着自己。
而菲利克斯只能乖乖坐在餐厅椅子上。
“彻夜不归这个毛病已经开始了,马上花天酒地、半途而废还会远吗?”房东太太先数落着,“当初我是看在你可爱温顺的妹妹份上,才把这座小楼租给你的,但现在却还是让我失望了。”
“都要被训诫了,下面怕是要监禁,甚至开除吧?哥哥你在鲁昂城上学时不是这样的!那时你驯良克俭,你在巴黎城,爸爸、卡陶、布格连,还有拉多恩先生,当然还有梅小姐,甚至还有波拿巴少尉在科西嘉岛给你来的信,可你迄今一封都没回,你变坏了哥哥,闻闻你的外套吧哥哥,全是脂粉和香水的味道。”妹妹非常痛心。
“对不起艾蕾,昨晚我参加了一次学术上的研讨会。”
“你出去时可是好好答应我,就算不会在家吃晚餐,但当圣日内维耶教堂的钟在晚上敲响第二十二下时,你就会回来的。”
但是现在都已经是次日下午了,菲利克斯在赫尔维修斯夫人家过夜不说,还遇到了乔治.丹东,在帕尔纳斯餐室里花了足足一个金路易吃饭。
“哥哥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菲利克斯垂下头,说认识到了。
“哥哥你下次还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菲利克斯说不会。
妹妹长吁口气,觉得自己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一辆漂亮的轻便马车,它前面的两个小轮是镀金的,在公寓楼外的斜坡上放慢速度,接着名戴假发的仆役敏捷跳下来,对着马车挥挥手,因为这里实在不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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