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沿路所见的景象,着实让劳馥拉吃惊,长期来以富裕在欧洲著名的荷兰七省,实际上却颇为败落,那位来自英国的旅行家阿瑟.杨在参观了荷兰的乌德勒支市后就抱怨说:“他们的大部分主要城镇都可悲地衰败了。你在那里找不到任何正常人可以雇用,相反,却能遇到大量在游手好闲之中饿得要死的穷人。乌德勒支市特别破败……在这里,你所看到的东西与大部分人所想象的截然不同。”
在堤岸旁边,还没有冰封的运河驳船上,劳馥拉透过车窗看到,甲板上全是衣衫褴褛的穷人,因荷兰驳船速度很慢,每个小时差不多也就能走一个半法里,和马车差不多,所以劳馥拉能看得很仔细。
“这是从外地去阿姆斯特丹碰运气的游民。”菲利克斯说。
“怎么会这样......”劳馥拉有些丧气,难道整个欧陆都陷于绝望的贫穷里了吗?
财富到底能从何处来呢?
阿姆斯特丹位于达姆广场宏伟的市民大厅,它建于一百五十年前,在《明斯特条约》签署前十天,人们在这里打下第一根桩子,其后运来了坚固的沙坪作为地基,并将总计13659根斯堪的纳维亚针叶树的树干,每根都长达十二米,钉入泥泞的地面里,并在六个月后,神奇地将其旋转九十度,用来扩大面积,最后一座用典雅的柯林斯柱子支撑起来的市民大厅落成,它模仿了古罗马城市建筑的理念,不但包含了两处拥有优美风光的内庭,还囊括了所有市政功能于一体:监狱、法院、金库,以及著名的阿姆斯特丹汇兑银行,还有城市民兵司令部。
大厅台阶前的石质纪念碑上,镌刻着荷兰诗人约斯特·范登冯德尔的诗句:
“来自日耳曼部落的那七位贤人,
承认上帝和阿姆斯特丹能够像早晨降临的露水一样,
赐福与他们,并拯救他们的灵魂。”
七位贤人,其实就是荷兰七个省。
等到台阶上的革命军士兵一一举高军刺致敬,菲利克斯和劳馥拉,及一群荷兰爱国者们,迈步进入大厅内。
大厅的地板上绘制着巨大的北半球地图及天空的马赛克,在火焰照耀下闪闪发亮,许多荷兰银行家和富裕债权人都忧心忡忡地立在一边,而菲利克斯则走到地板上标注出的阿姆斯特丹城所在地的那个点,停下脚步。
“奥兰治亲王临走前,签署了国书,他宣布将联省所有海外殖民地都无条件地让给英国。”
“这个卖国贼!”菲利克斯中气十足地怒骂道,“荷兰和它的舰队绝不可以承认这个耻辱的条约。”
然后菲利克斯就要求,撤销荷兰联省制,撤销七个省各自所有的议会,将行政中心迁移去海牙。
第75章 两带一路
“荷兰的弊病,便在于省议会权力过大。”菲利克斯站在阿姆斯特丹的市民大厅里,一语中的。
七个省里,毫无疑问荷兰省的财富经济最为发达,由此其也担负了最沉重的税金,而东北几个以农业为主的省份,却渐渐无力向国库缴纳应承担的那部分,很快联省便开始内讧,这种内讧最早就体现在军事上。
按照建国时候的条约,荷兰军队是七个省份共同组织起来的,不过很显然的是,“海上马车夫”的经济完全依赖于殖民地市场,因为它的国土太狭小,国内市场注定不会有什么作为,尤其是进入十八世纪以来,英国和法国这两个强权都对本国进行贸易保护,比如英国规定过“英国货物只能用英国自己制造的船只来运输”,法国也规定过殖民地所有的蔗糖都必须优先供应本国,这样荷兰的经济开始衰退,雪上加霜的是,荷兰还多次被卷入欧陆大战里去,为了防御英国它必须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舰队,而为了防御法国它又不得不维持一支陆军:海军在北,陆军在南,开支浩繁无比。
1725年时荷兰陆军尚有十万人,可明显已难以为继,国债翻了一倍,经济最发达的荷兰省率先发难,说必须裁军来削减预算,正如这个省阿姆斯特丹市民最喜欢的一句谚语:“没钱还充富人实在是件坏事。”
就这样,荷兰陆军从十万人裁到五万,又到四万,再到三万。
以裁军为契机,各省开始貌合神离,其他省说军队裁了,那旧的税收分摊是不是也该改改呢?谁的人口多,谁就多向国库交税。
可此刻阿姆斯特丹却百般阻挠,因为它认为自己所在的荷兰省人口还在增长:人口红利多了,税赋却不变,那就是赚道。
就在刚才菲利克斯和劳馥拉所见到的运河驳船上,阿姆斯特丹市就规定:只准哈勒姆、乌德勒支的游民坐船来我市,但不准我市的人口坐船去他们那里,也即是说在人口上奉行‘只进不出’的政策。
其他六省或多或少被激怒,便不愿再向国库支付国债的利息钱,“国债全花在荷兰省了,那就让它一个省去付利息吧!”
各省的反目和互相拆台,地方保护主义的抬头,再加上英国垄断了北海和波罗的海的商业贸易,伦敦取代阿姆斯特丹的金融中心地位等等因素,荷兰现在沦落为劳馥拉所见的景象便不足为奇。欧洲最富庶的城市阿姆斯特丹这一百年来,外来移民急剧减少,之前每年结婚人数有四成都是移民,现在则跌到了不足两成。
荷兰共和国其实早在八十年前,就因无力偿付债务破产过一次,城市工商业因没有市场纷纷倒闭,其后漫长岁月里虽有稍微复兴,可依旧是积重难返,这也是荷兰爱国党要求奥兰治亲王改革的根源。
“你们爱国党在九年前曾颁布个纲领,叫‘在国内变得快乐,在国外变得强大’。”此刻,菲利克斯对着诸位银行家们发布自己的药方,“现在我觉得这个纲领的后半部分已实现,你们荷兰在国外变得强大,别国不敢再欺负你,是因法兰西革命军占据了这里。”
好家伙,这样说虽然带着侮辱性,可道理却没错。
荷兰联省苦苦支撑着几万人的军队,人手不够还要靠雇佣外国兵,不就是为了防法国或奥地利来打吗?
嗯,既然现在全境已被法军攻占,那不就意味着不用再养本土军队了吗,只要固定交一笔钱给法兰西革命军当保护费就好。
接下来菲利克斯又说:“现在我提议,按照古代日耳曼的名字,将荷兰国名改为巴达维亚共和国,立即仿造比利时,公选出一个国民公会来,再由国会建起执行委员会,统筹七省的行政、司法和邮政,以后各省议会只负责选举,没有任何其他权力,各省各市统统降格为行政机关,它们只履行国会的政策方针,国库税收由国会统一支配,这样能集中资本办大事。”
当然菲利克斯下面的话,又兑现了爱国者党纲领的前半部分,让国内快乐起来——他代表法兰西免除了荷兰原本被要求的一亿法郎的战争赔款,这些钱只算荷兰银行对我国的贷款投资,是肯定会分期偿还的。
市民大厅内立即响起感激的掌声。
“撤掉斯海尔德河、马斯河、莱茵河上的所有税卡,荷兰商品销售的前途不在海洋,因那里必然遭受英国的钳制。我们该把目光转向莱茵河流经的广袤腹地,现在该将巴达维亚的银行金融,比利时、莱茵兰的矿业和工业紧密联系起来。不用对海洋贸易那么迷信,内陆河流,尤其是莱茵河的贸易,同样能带来数不清的财富。在几百年前,意大利的威尼斯是最富有最强大的海上都市,是因他处于亚洲香料向西的前哨站,当它接到货物后,便翻过阿尔卑斯山,再经由莱茵河销往欧洲各国;其后葡萄牙人开辟新航路,他们觉得自好望角运来的香料再送去意大利,按照老路线纯属多此一举,故而索性以安特卫普作为替代性的市场,这下安特卫普在十六世纪便取代威尼斯,一跃为最繁华的都市,并在低地也形成一个城市圈,你们阿姆斯特丹崛起后,又取代了安特卫普,可转眼一个世纪过去,伦敦则又取代了你们,因大西洋和北海上大不列颠是毫无疑问的霸主,威廉五世又出卖了荷兰所有殖民地。但你们完全可以转变目光,将它投向广袤的腹地,三十年战争摧毁了莱茵河两岸的城镇、人口和工商业,可它而今复兴了不少,你们瞧,从阿姆斯特丹、鹿特丹、乌德勒支顺着河流,前往安特卫普、亚琛、杜塞尔多夫,其后开始沿莱茵河南下,多少城市点缀两岸呢?科隆、科布伦茨、美因茨、法兰克福、巴塞尔、伯尔尼、米兰,直到威尼斯,一条连通北海和地中海,连通低地、意大利两个城市带,横贯欧洲的一条线路,我愿称其为‘两带一路’。原本这就是最繁荣的地带,若再和东侧多瑙河,还有西侧斯特拉斯堡两个商圈对接,是大有可为。现在对内撤销关税,振兴实业,开掘矿产,吸纳人口吧,对外则共同设立贸易壁垒,排斥如迦太基般贪婪的英吉利,用欧陆的荣光去震撼海洋!”
为荷兰指点迷津,成功结束市政厅演说的菲利克斯,等坐上马车后对劳馥拉说,返回巴黎前,陪我去趟亚琛。
“是召集莱茵兰联盟代表会议的事吗?”
“不单单如此,我想看看欧罗巴格局的摇篮,还有查理曼登基的城堡,他是我们法兰克的帝王。”
第76章 内莱茵合众国
亚琛,查理曼的宫殿大厅上,所有来自莱茵兰邦国、城市、主教区的代表们,大多是中产阶级、律师和神圣罗马帝国诸邦国的官员,拥挤在这里,宫殿尽头一列半月形的席位上,莱茵河左岸的,还有美因河分路的选帝侯、王公、侯爵们,包括科隆、特里尔、科布伦茨三位主教选帝侯,还有最重要的巴登侯爵、符腾堡王公、黑森卡塞尔王子等等,都局促地坐在这里,茫然无措地看着这群代表聒噪不已。
最高台阶上,来自法国的护宪公菲利克斯端坐着,俯瞰着,和千年前的查理曼仿佛。
代表们的想法很是一致的。
克雷菲尔德的代表说:“把我们交给法国,就像法兰西给了我们自由那样。”
亚琛的代表说:“充满阳刚之气的莱茵河生来就是为了与塞纳河、加龙河和卢瓦尔河兄弟般地和睦相处的,大自然让它从南向北流,正是为了让它正当地确定法国的省界。”
巴登侯国的邮政大臣,同时也是来自法国的文学家贝尔纳丹.圣皮埃尔公然呼吁:“我们热切地期望通过立法手段与高卢老朋友合二为一。”
埃施韦勒的代表说得更为简明扼要:“我们所要求的只是重新纳入固有的法国公民权之中,是的,莱茵兰的人只想当堂堂正正的法兰西公民。”
菲利克斯座位后,继续副莱比锡牧师打扮的劳馥拉完全是瞪大眼睛,她在想:“莱茵兰的这口锅里到底在炼着什么丹药?在这里我丝毫看不到这群人有德意志民族的意识,也没有德意志民族的愿望,他们好像生来就是法国人似的......可他们说的却都是德语啊!”
但接下来代表们制订的规章,更让劳馥拉是叹为观止。
所谓的“内莱茵合众共和国”瞬间成立,事后菲利克斯对那群选帝侯和王公表示我也没有办法,这是民意所向呢!
这个合众国的建立,完全是莱茵兰人自己对自己命运的抉择。
被推选为内莱茵国首位总统的乔治.福尔斯特,当着数百代表的面宣布自己的主张:“莱茵河是一个大国的天然边界,这个国家绝对无意使用暴力,而是向自愿与之联合的各国张开双臂。如果相信公正,那么,莱茵河就应是法国的边界,我们就是法国的姊妹。”
值得一提的是,乔治.福尔斯特是土生土长的莱茵兰人。
而被选为莱茵—日耳曼国民公会主席的达尔贝格,整个地区的意见领袖,也是驰名的学者教授,同样嘶喊着:“造物主愿意让莱茵河成为法国的边界;在法兰西王国的最初数百年间,莱茵河确实是法国的边界!”
当即,合众国总统和国会主席宣誓就职,并发布了拟就好的就职演说,他俩承诺:
这片国土里将不再存在纷繁复杂的邦国领主,大大小小的领主一并降格为合众国普通公民,废除掉封建制度和特权(这是送给莱茵兰农民的一件极好的礼物),废除掉什一税、徭役还有死手权,废除掉所有地方性法规,以法国式的统一宪法取而代之,建立陪审团制度,引入法国的刑法典,引入法国的十进制,废除行会,劳动自由,婚姻世俗化,民事登记世俗化......
然后由“莱茵—日耳曼国会”授权,总统福尔斯特提名,来自斯特拉斯堡的前大学教师霍夫曼和德.卢莱等,光荣成为这个新成立合众国的“省督”或部长,内莱茵兰合众国统一划分为四个省:以埃克斯为首府的北部罗埃尔河省、以科布伦茨为首府的中部莱茵摩泽尔省、以特里尔为首府的西南部萨尔省、以美因茨为首府的东南部蒙—托内尔省。
莱茵河、美因河还有埃斯科河很快就要自由通航,一切都和比利时、荷兰的斯海尔德河一样,沿河三十三处收费税卡被撤销掉,各处公路的收费站也要被拆除。
所有都在热烈的欢呼、掌声里被通过。
至于三位选帝侯,还有许多王公、侯爵、伯爵们,垂头丧气地在会议结束后,站在亚琛宫殿外草坪上,挨个将加盖自己盾徽纹章的“国书”交到菲利克斯手底,表示他们的邦国无奈消亡。
可菲利克斯却在他们的簇拥下,绕着雪白的喷泉散步,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头衔还在的......也会拥有份丰厚的年金,此后你们邦国将继续存在于神圣罗马帝国的法理里。”
看到众人稍微不解,菲利克斯就笑着对美因茨主教选帝侯冯.埃塔尔说,您甚至可以当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嘛。
冯.埃塔尔吓得吞了口吐沫,他确实在七年前当过所谓莱茵兰联盟的领袖,游走在奥地利皇帝和罗马教皇之间,但他可不敢造次谋取皇位,须知他拥有的全部武装力量就是一百名骑兵、一百二十名炮兵还有十二名工程兵,但现在这里被法兰西革命军征服,反倒给他带来最强大的力量,想起背后有二三十万三色旗大军当后盾,这位选帝侯不由得奋发起来。
整座亚琛小城,随着内莱茵合众国的成立而张灯结彩,漂亮的黄昏里,菲利克斯引着劳馥拉,说你现在定是充满疑惑的,走,我带你去德.郎巴勒亲王夫人在这儿的庄园去。
亲王夫人原本是选择亚琛作为自己的养老隐居地的,现在于路易斯安那避难的她,也就搁置了这座庄园,但它依旧美极了,平坦旷阔的砂石路直通芒萨式的楼宇,罗马风格的雕塑被紫杉树环绕着,后面紧挨着露天的温泉浴场,管家在路口彬彬有礼地迎接,并将所有钥匙交付到菲利克斯手中。
“这里和巴黎比起来,当真有种诗意憩息的美。”劳馥拉赞叹着。
“原本它被没收掉,我又花钱把它买下来的。”菲利克斯有些得意地说。
“刚才的管家说的是法语?”
菲利克斯哈哈大笑,说莱茵兰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从法国来的法国人,一种是出生在德国的法国人。
“真的是难以想象呢。”劳馥拉不由得想起方才合众国建立时的狂热情景,“好像莱茵兰一直都在跃跃欲试,准备着加入法国,就等着师父你的一声令下。”
“这就是法兰西的魅力啊。你大概还不知道,假如当初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肯改信路德宗的话,那整个莱茵河早就属法国了。”(嗯,其实这个说法是法国无政府主义者蒲鲁东喊出来的,不过莱茵兰确实到普法战争后依旧向着法国,厌恶普鲁士,有个著名的段子,说的是学习法语语法,‘我听见他在学习动词变位:我爱,你爱,他爱,我们都爱……他爱谁?反正不是爱普鲁士人。’也是,深受法国文化熏陶的莱茵兰,怎可能喜欢普鲁士大头兵呢?
普鲁士将军罗库斯·冯·罗科夫巡视莱茵河两岸回来时明确指出:‘任何一位莱茵人都不应在堡垒上值勤’,意思是莱茵兰人随时会叛变,莱茵兰尚且如此,更勿论说阿尔萨斯和洛林了,某些用所谓阿尔萨斯人说德语来质疑都德《最后一课》的德棍可以说是无知又可笑,醒醒吧,阿尔萨斯皈依法兰西文明的时候,您们的腓特烈大帝也在宫廷里说着法语呢)
“这是种夸张的玩笑吧?不会吧,不会真的会是这样吧?”劳馥拉犹自难信。
第77章 法兰西的力量
沿着紫杉树林向温泉庄园走时,菲利克斯便详细地对劳馥拉解释莱茵兰为何如此亲法的缘故。
“你知道吗我的小蜜罐,莱茵河地区自古以来城市文明虽然光彩夺目,却相当分散,甚至可以说彼此隔绝。沿着莱茵河一字排开的这些城市,都是司法和现代文化孤岛,都与外界少有交往。它们相互交谈,但只能像布列塔尼的韦桑岛和圣马蒂厄海角的灯塔那样,隔着野性十足的大海彼此呼应;只能超越平原地区及其敌对情绪远远地互致问候。也许你会对这样的现实感到吃惊,但莱茵河沿岸各地区不存在一种同一的文化,它们作为载体支撑着两类彼此有别而且相互争斗的社会,一类是近代的相对自由的社会,它关心并尊重个人尊严、首创精神和知识;另一类是赶不上时代发展的社会,它深陷于领主的古老土地模式之中。前者你可以看作是‘市民的莱茵兰’,而后者则可以看作是‘王侯的莱茵兰’,对的,莱茵兰的乡村是王侯的,而非农民的,这群莱茵兰王侯们,虽然能将自己的尊贵头衔在纸上写满整整十行,能把族系追溯到古罗马帝国时代,王侯们虽拥有对采邑乡下的农民随意处置的权力,但他们的邦国还是那么小小的,一群爱说大话的小小邦国,在强权前面其实是没有多少份量的,莱茵河谷像是个长长的神经节,无数邦国和城市就像是数不清的节点,可没有一个真正国家建在这些节点上,差不多到了十五世纪末,面被久远的过去弄得模糊不清的镜子最后一次递给莱茵河,并且喃喃地表示要提供一个机会,爱嘲弄人的命运之神把一个显贵的王族名字告诉莱茵兰,说这个王族才能将莱茵兰各自为政的地区统一。”
“勃艮第?”劳馥拉毕竟接受过女修院的教育。
菲利克斯点点头,他用手杖头拨开磕在鞋底的一个小石子,“勃艮第公国啊,系出名门,源自我们的瓦卢瓦王朝,到我所说的时代,勃艮第不但拥有以第戎为中心的国土,它还得到佛兰德斯低地的财富,拥有一支极为强大的军队,那会的公爵大胆查理雄心勃勃,而他掌握的领地恰好是莱茵河商业贸易必经之路,而那时神圣罗马帝国对莱茵兰却没有什么影响力,哈布斯堡皇帝腓特烈三世算什么呢?一介耽于声色犬马的懒汉,沉迷在星相学和炼金术里,连首都维也纳都丢了,所以整个莱茵兰的城市都向大胆查理献媚,他们都撺掇大胆查理恢复加洛林王朝的荣光,建起属于莱茵兰的‘罗泰尔帝国’来。”
然而勃艮第的大胆查理注定生不逢时,“我要Fac大事”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豪言,可他的领地是分散的,却不合时宜,想要突破时代强行推行近代集权化(这点在他军队建设上表现得也非常突出),最后佛兰德斯的城市反叛了他,狡诈的“八爪蜘蛛”路易十一则运作了洛林公国和瑞士联邦对大胆查理的战争,最终大胆查理头颅开裂地死在南锡城圣约翰池塘污秽的烂泥里,“罗泰尔帝国”的梦也沉入冰冷的水底,散碎于水藻间。
“从此后,莱茵兰就再难存统一的希望啦,它被分裂为九十七个邦国,每个邦国的王侯建起的王朝,时不时就会分崩离析,但很快又聚合起来,来去匆匆,造就一批绰号吓人、面目如同猛兽一样可憎的小暴君,陈列他们肖像的画廊实际上是预防“王朝病”的最佳药品。此外还有他们的配偶,镶满饰带的小帽上缀着羽毛,袖口开着叉,过多的金饰把裙子坠得笔直,苍白的脸上闪烁着狡诈的目光,农妇般可怜的脑袋淹没在耀眼的奢华之中……对于这些邦国,族谱学家是兴高采烈,历史学家却一筹莫展,可是过于杂乱说不定也更易于统一,事务总是辩证的——但凡有一天,其中的一种势力抵达莱茵河边,通过与莱茵河的接触而获得了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而强大得足以实现长久以来游荡于这个地区的帝国美梦,那他们便会蜂起追随,今天亚琛的会议便是明证。”
“罗泰尔帝国的美梦,在革命军的旗帜下实现,有些儿讽刺呢。”劳馥拉垂着手,亦步亦趋,看着庄园丘陵后那抹夕阳残色,总觉得政治和历史当真是变幻莫测。
“其实在革命军之前,法国的力量已开始在莱茵兰立足。当德意志四分五裂时,我们法国就利用领先的地位,经由梅斯、图勒和凡尔登逐渐靠近莱茵河,再凭借斯特拉斯堡到达莱茵河,最终凭借阿尔萨斯站稳在莱茵河畔。大约在这时候,莱茵河才正式成为两大民族,法兰西民族和德意志民族的分界,这条大河主轴两侧成了欧洲这架天平的两个秤盘,一个秤盘上放着法国的全部重量,另一个秤盘上放着乱七八糟的城市和君主,它们都是中小型邦国,每个小国几乎都被分割为若干小块,这块与那块之间隔着数天的路程,它们确实有个共同的名字‘德意志’,但诸国因语言而联合,因宗教而分裂,因利益而对立,因政治而撕裂,它无力统一,不可能与近邻联合。一架天平,两个秤盘,荷兰是这架天平的指针,这根指针不断摇摆,连带着莱茵河长期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把自己交给谁,现在既然荷兰的指针已摆向西侧,我今日就是要证明,莱茵兰也该交给我们法兰西。”
说到这,菲利克斯牵住劳馥拉的玉手,而将手杖指向亚琛城的西面,“你瞧,遥远的阿尔萨斯和洛林就是最好的例证,早在革命爆发前,这两个地区就归了法国。我们到来前,两地分散为上百个小单位,当法国人来了后,一个国家式的司法制度被置于地方法规上,高效的巡按使和行政官僚横扫了暴戾的德意志王公,这群王公开始满足于居住在莱茵河两岸,利用庄园经纪人向农民收取沉重赋税,去供养他们那群叽叽喳喳的情妇,修建微缩版的凡尔赛宫,而阿尔萨斯已法国化,它只有一个头脑便是斯特拉斯堡,这座城市很快就涌现大批杰出的知识分子,建起了科学院,制造业欣欣向荣,彩色帆布、油井、炼铁、水晶采掘场。富裕的主教、王侯们谁不曾在蓝云街、火烧街和布罗伊街修建漂亮的住宅?这些宅第外表高贵,风格纯正,法兰西在统一与和解中壮大,这就是法兰西的同化力量,斯特拉斯堡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个世纪以来,无数拥有聪明才智的法国人进入莱茵兰这个‘万邦河谷’,王侯的建筑无不雇佣法国设计师,巴洛克风格向洛可可风格缴械投降,王侯的子女都送到法国的大学里来学习法语,莱茵兰主教、王侯这类大人物,天天都在以法兰西风格装潢的房间里被法国贴身男仆叫醒,接着被他们的法国理发师整修面容,由他们的法国老师教授舞蹈,他们的法国园丁、法国驯马师、法国马术教师、法国芭蕾教师、法国唱诗班教师为他们提供服务,向他们提出建议,指导他们,服从他们;法国人在这里很吃香,到处通婚,拿的薪饷是他们的德国同事的两倍,所有这些法国人都琢磨着,无论在大事还是小事上,如何让雇佣他们并与他们接触的德国人更加法国化。”
“每天穿着法国衣服,每天在法国的银盘里吃着法国大菜,对面坐着巴黎平民出身的朋友或配偶,每天用法文书写,用法语讲话;既要模仿那个国家的习俗,怎能不受那个国家思想的潜移默化呢?在这种泊来观念的影响下,莱茵河两岸的头面人物的头脑最终必然会被清洗,所以出现今天的事,确实不足为奇。”劳馥拉这会算是明白了。
那就是我们法兰西,确确实实是真的太厉害。
眼前这座属于郎巴勒亲王夫人的温泉庄园也算是答案,这只是亲王夫人“回乡”而已,绝非到了异国。
“所以,勃艮第大胆查理破灭的‘罗泰尔帝国’之梦,则交在我的手心将其实现。但用的手段却不再是中古时代的,而是一种崭新的超前而有效的,那便是法兰西革命的文化,革命的规制,英吉利和奥地利那群抱残守缺的家伙,很快就会由对我们革命的恐惧抗拒,变为敬畏,例证便是这莱茵兰!”
第78章 自觉的皇帝
“古老的莱茵兰啊,曾有一座陈旧朽烂但出奇稳固的大厦,现在师父你却要将它拆毁,建起一座崭新的法国风格的新大厦呢!”
“没错劳馥拉。”他俩这时恰好迈步到庄园前起伏的一座山坡上,往下看便是华美的园林和宅邸,往后看,透过森林,亚琛宫的塔顶便挂在眼尖,“宏图大略,这个词汇啊,你难道能指望莱茵兰,或者说整个德意志那个庸劣的诸侯来实现吗?只有通过我的手才行,德意志应该被我精妙地分裂,但莱茵兰却该属于法国,你看啦,这群莱茵兰的小邦国,差不多有百个,人口最多的也不过三万,还有仅仅几千的,幅员差不多也就是法国一个市镇。吵吵嚷嚷的王侯们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实际却拮据得很,他们狂躁地到处活动,努力在我面前显得好像是个人物,没完没了送各种各样文书给我,以便争得一个地位,在微不足道的等级里再往上爬一步,以求得份相对丰厚的年金。蝼蚁般的东西,全是附在莱茵兰民众身上的吸血虫,革命将他们从阿尔萨斯和洛林驱逐了出去,在这里也不会容他们,但总算是温和许多,保存了他们头衔还有年金,他们就该匍匐在我脚下感恩戴德了。这样的人物,你还能巴望他们懂什么叫‘宏图大略’?就算是魏玛的歌德还有席勒,也不过就是这样的。在我和革命来到前,莱茵兰国度里的农业很不景气,一切进步都受到领主制度铁背心的阻碍。工业也很不景气,一切革新都在行会制度的陈规面前碰得粉碎,这种情况反映出一种陈旧的精神状态,那就是少生产,卖高价,一只充满嫉妒的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邻居……商业也很不景气,莱茵河依然受着城市的特权及其船东的阻碍,陆路往往被数量众多的小国之间的界线切割为短短的路段,四处遍布的收税站进一步阻碍了陆路的畅通。很不景气,这是一种事实,也是人们的一种精神状态,一种腐朽无力的平静,一摊烂水。我来了后,一切都将不同,我才会掀起真正的狂飙运动,在这里地下的煤和铁会在喷着火焰和蒸汽的机器帮助下被开掘,大路和运河四通八达,莱茵兰构成一体,并和比利时、荷兰、法兰西及东面其他国度相连,金子将在道路上如水般游动,将莱茵河遍染,城市和人口将会迅速繁盛膨胀,我记得差不多七百年前奥托.冯.弗拉辛主教曾说过一句名言,‘大家都知道,从巴塞尔到美因茨,这里集聚着最主要的力量,只要掌握这力量,慢慢地就可以为所欲为!’”
“怕是你还不止掌握莱茵兰,还得有比利时、荷兰......”劳馥拉最喜欢听菲利克斯谈论力量、革新这些话题,她在这点上和艾米莉、梅不同,艾米莉总想嘲讽反攻,虽然反攻到“倾家荡产”可还保留着倔强的残余,而梅就对家庭地位和金钱感兴趣——至于劳馥拉,她听到“宏图大略”这样的词汇,小腹就不由得湿热起来,宛若有火从那里升腾起来,肩膀和胸乳也不由得难堪地收缩挤弄着,连带着浑圆的臀。
“自然......我不会所有筹码都押在法国的。”菲利克斯毫不掩饰。
“问题。”劳馥拉宛若法庭陪审员般举起手来。
“说。”两人立在凉风习习的山丘顶上,菲利克斯背对着夕阳。
“我们对于你来说,到底代表什么样的角色呢?”
菲利克斯稍微怔了下,便真的回答比拟出来:
“梅.高丹,她给我的感觉像是卢瓦尔河,她是法兰西最长的河流,但又既不规则,她或穿行在崎岖的沙洲间,或突然膨胀起来宽阔起来,从诺曼底丘陵往下是个斜坡,她就发源在这里,越过奥尔良和昂热的高地,直向海洋,接受着海洋的温柔,在这段里她起伏适度,光影婆娑,蓝天白云,所以梅是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财富就在她的河谷之中,她有过嫉妒,但最终还是如修过堤坝般的卢瓦尔河谷般坦然平静下来,保护了耕作的人,哺育了繁盛的葡萄园、花圃还有牧场和小麦田。梅的兄弟们,盖斯特、艾金掌握着我的银行金库,沃顿则准备接管司法,最老的华莱士中将也和我家族缔结亲缘,我离不开梅,就像法兰西王朝离不开卢瓦尔河的温柔般。”
“艾米莉呢?”劳馥拉拥住了菲利克斯的腰。
“她啊,像是布列塔尼,她被夏多布里昂伯爵影响很深,她就像是法兰西西北角的布列塔尼,海岸变幻着,终年吹来暴烈的西风,浅浅的降雨变成了雾,布列塔尼美丽的雾,让海洋的航行充满危险,可她又并不那样冰冷,是啊,布列塔尼长满荆豆的原野哪怕是冬天也很温暖的,她的肌肤像是满布这片土地的美丽白垩,眼瞳像是一片偶尔覆盖植被面向大海的丘陵,布列塔尼人称其为‘绿眼’,我爱她,我用布列塔尼形容她,那里虽然临海有雾,可绝不像伦敦般灰蒙蒙,确实有时狂风大作,冲着蜿蜒曲折的礁石褶皱,代表她的坏脾气,可风也在推动后面的云追逐前面的云,等到将云层撕开,岩石出现,阳光灿烂,大海湛蓝,这就是最美最让人着迷的布列塔尼。”
“卡耶维多太太呢?”
“安德莱依娜啊,她是汝拉山脉那边的莱芒湖,汝拉山脉是最简单的山,但有着柔美的植被,穿过狭窄的山口,平静如镜面般的莱芒湖,让你惊艳,让你忘却路程的艰辛坎坷,陶醉在她的温柔里。”
“那......我呢?”劳馥拉仰起小脸,她的眉毛黑得发亮。
“你啊,你就是我的巴黎,我的法兰西岛。”菲利克斯捏住她的小鼻尖,“法兰西岛的土地精致和谐,塞纳河洞穿巴黎城,画出舒展而优美的曲线,高地丘陵勾勒出城市充满美丽的剪影,就像是裙摆花边,但内里的房屋却又包罗万象,她的远方透着淡淡的蓝色和紫色,就像你的眼睛。”
“你总是这样花言巧语,怪不得女人都爱你。”劳馥拉咬着嘴唇,随即就笑了出来。
“我又不是什么清教徒,我就是喜欢美色、权力。”
然后劳馥拉的面容忽然冷静下来,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得到了这么多力量后,是会成为像查理曼那般的帝王,对不对呢?”
菲利克斯眯着眼睛,没有看劳馥拉,倒是再度盯住亚琛宫殿的雄伟轮廓,承认说:“诚然,我正在走向菲利克斯.高丹.奥古斯都的位子,将受命于主,成为和平与伟大的皇帝,统驭罗马世界。”
没错,我是个自觉而非他觉的皇帝。
第79章 丹东回归
一个皈依天主教的胡格诺,一个从普罗旺斯背井离乡来到诺曼底的家庭后代,一个昔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大学生,一个肤色里混着摩尔人可疑血统的肉身,能成为法兰西的奥古斯都吗?
但毋庸置疑的是,菲利克斯确实抱有这样的期望。
而劳馥拉也激动地替他吹响了军号来助威:
道边的树干落下星星点点的温柔月光,比月光还要温柔的劳馥拉跪下,仰起面,浓密睫毛覆盖的眼睛弯起,努力而又娇媚地仰视着菲利克斯,嘴唇微微张开,哈着热气,环绕着菲利克斯的“军号”,但只是将其虚包,却未含住,“快点吧,快点......”菲利克斯受不了这幕,有些焦躁地求着劳馥拉。
他觉得自己的军号,都要被那湿润的热气给熔化掉了。
终于,劳馥拉一下啜住了,菲利克斯仰头“呜”了声,只觉得像是被烫着了,劳馥拉肉肉的腮帮凹陷了下去,睫毛则颤抖着,然后微微甩动着嘴唇起来......
数日后,温泉庄园里来了辆马车,“丹东先生,是丹东先生!”劳馥拉开心地跑下台阶,拉住从丹麦回来的丹东的大手。接着穿着马甲的菲利克斯跟过来,和丹东先生紧紧拥抱在一起。
“给我在共和国留下什么位置的!?”丹东恢复了往日的豪爽大气。
“法兰西国民公会主席,只不过来年的国会形势会异常复杂。”
“用党派来统一国会。”丹东直接说出来。
“那法兰西进步党的党魁录事长,就是你,像之前那般团结奋斗,我们一起开创法兰西美好的未来吧,乔治!”
上一篇:火影:劝斑无果,我选择自建忍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