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一头野猪靠食弗利特街阴沟的垃圾为生,吃了五个月,昨日记者去看时,它还在那儿,像只毛特别长的巨型老鼠。”
“某男子被发现僵立在同一条阴沟里,喝得烂醉,摔进烂泥里,这是第三次了。”
蒸汽印刷机的出现,也使报纸得以效仿伦敦以所有能量和广阔所散发的“不可抵挡的力量”。这种机器每小时印刷两千五百份《泰晤士报》,蒸汽印刷机的大滚筒”以贪得无厌的胃口”吞噬白纸,弗利特街周围的院落”活跃地忙于”制造更多新闻,传播给更大的读者群:“排版人员手指不停,蒸汽印刷机的铿锵声不绝。”
可当直布罗陀陷落,直到现在英俄联军在尼德兰的不战而逃,法国人随时可能登陆,伦敦所有的报纸都发了疯似地反复在讨论这个迫切灾难,即便是最亲新托利党的几个报社,也遮盖不住绝望和丧气的情绪,国家这艘航船触礁了,四周都是灰黑的浓雾,小皮特内阁强硬的舆论管制也不再起作用,对国策和沉重税金的失望或质疑的声音是越来越大,就像不断满起来的浪头,眼看就要淹没甲板和桅杆了!
丹麦的问题,时时刻刻在牵动着全体英国人的心脏。
唐宁街的首相官邸中,紧急前来造访的波特兰公爵、伯克、邓达斯及詹金逊等阁臣,到处都找寻不到小威廉.皮特的下落,他的办公室内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纸张和横倒的空酒瓶,还有架地球仪,上面蒙着黑色的布——据说是首相在听到俄军苏沃诺夫在意大利和瑞士间峡谷全部覆灭的消息后,伤心地将布盖在其上,并对秘书说:“以后五年内,我都没有勇气再看这个地球仪,因为上面写满了我方的挫败和敌人的胜利。”
最终,阁臣们派出驾着马车的仆役,在伦敦城的各个角落寻觅,最终于一家出售淡色艾尔酒的酒肆门外找到了喝得人事不省的首相,他醉得太厉害,倒在街道上,非常危险,只要哪辆马车没注意,就能从他身上碾压过去,要是附近有间谍或刺客,那就更糟了。
所幸的是,大家只把小皮特当作伦敦最常见的买醉客,掏光他身上最后一枚金币后,就把他扔到了外面。
当仆役们手忙脚乱地把还没暴露身份的首相塞入马车时,稍远处伦敦冷浴场监狱门口,一群祖先来自法国的胡格诺织工正在野蛮地殴打一名瘦弱的女人,他们撕烂了她的衬衣和衬裙,这女人浑身上下饿得只剩皮包骨头,惨叫着在泥坑里打滚求饶,周围人冷漠而畏惧地匆匆而过,理由是“这婊子为了挣面包,故意在压低日薪的棉纺厂里上班,损害了所有同行,尤其是我们胡格诺的利益。”
两名治安官姗姗来迟,吹着口哨举着棒子,总算把凶徒给驱散掉,可一波又起:旁边街区贫民窟中,从美洲来的效忠派黑人们已对政府失望透顶,他们纠集了差不多三四万伦敦的黑同胞,到处纵火、抢劫,现在他们正成群结队,打砸焚烧着几家糖果店,刺目的黑烟冒起,把原本就昏暗不清的夕阳给完全吞没,一所破旧公寓的台阶上,一个婴儿从醉的母亲的干胳膊上滑落,眼见就会摔死。这个母亲坐在木台阶上,双腿溃疡,面容仅流露超乎绝望的无意识状态,还在不断饮着杜松子酒,仿佛在提前品尝着满是烈焰的地狱。
被拖回官邸的小皮特,醉得无法动弹,眼神直勾勾地躺在椅子上。”他现在喝艾尔酒醉成这样,将来肯定会寻找更烈的杜松子酒。一个政治家不该是酒鬼,酒鬼都是丧失理智的。”詹金逊望着烂醉如泥的首相,痛心无比,“昨天报纸就有案例,有个叫作朱迪斯·德富尔的女人,从劳动救济所抱走两岁的女儿,然后把她掐死,只为了扒下婴孩身上穿的新衣裳。她卖掉婴儿的衣服,换来一先令四便士买杜松子酒。”然后詹金逊狠狠打了下护墙板,“国家到底该怎么办?”
大家都没有说话,尤其是埃德蒙.伯克,长吁短叹。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皮特才清醒了些,用含混不清的声调宣布败绩:“申请国王陛下,解散掉内阁吧,战争已经输掉,外交谈判该开始了,让辉格党去谈,让他们去谈。”
第24章 绝不屈服
老成持重的波特兰公爵坚决不同意,他训斥颓废绝望的小威廉.皮特道,英格兰绝不是天生就是这样,在过去的一百五十年中,包括你父亲在内的所有英杰们坚忍不拔努力奋斗的结果,一次两次的失败算得了什么?那些喊着受不了税金的不过是群软弱的布尔乔亚,至于贫贱的工农还有水兵,确实有些倾覆蛊惑国家的能量,我们可以略微恩泽,他们最终是会继续选择效忠不列颠的。
英国真正的精英,那些陆海军的军官,还有富有、顽强、明辨是非的绅士们,他们依旧愿花大笔大笔的钱来纳税维持舰队,也愿购买国债,您应该真正阅读下报表,事实证明迄今我们已发行一亿八千万英镑的国债,并没有因战败而缩水太多,化为乌有的不过是奥俄的债券。其中的道理很简单,绅士们相信大不列颠这个强大的国家会保护他的,购买国债非但是为国效忠精神的表现,且也等于为自己的巨额财产买了份保险,这样它们便不会受外来的雅各宾恐怖平均主义的侵扰。”
战争大臣邓达斯接过话头,他们依旧对英国海军很有信心,并说胜利必将来自海上,“我们策略的核心便在于打击法国经济,以此来拖垮法国,这在七年战争中已被您的父亲证明是最有效的。”
海军大臣巴朗爵士提议则是,虽然直布罗陀要塞沦陷,但圣文森特勋爵起码是把地中海舰队主力完好无损地给带到马德拉群岛,我们依旧拥有超过一百艘战列舰的雄厚实力,不能将其完全布置在本土海岸消极防御,而照邓达斯所言,部分留在军港进行改造,其余的则要出海,打击法国的海外殖民地,“我们制订的计划有两条关键的节点链条,一条是在西印度群岛和美洲,目标是从法国人手中得到多巴哥、马提尼克、瓜德罗普、圣卢西亚和圣特斯;从荷兰人手中夺取了库拉索、德莫拉拉和埃塞奎博(现在属圭亚那);再从西班牙人手里攻取特立尼达。另外一条链条在东方,由槟城的军港为起点,穿过锡兰、孟买、金奈后,分作两个投射点,前一个是进入埃及红海,后一个是攻陷法国硕果仅存的种植园地毛里求斯、留尼旺。这样欧陆的蔗糖、烟草、咖啡来源将被我们给切断掉,海军技术我们很快就能追平,这样英格兰海军官兵的素质便再度成为决胜的砝码。”
随即邓达斯还祭出曾在镇压美国独立时的招数,那便是英国陆军该怎么办?因大体上,英国平民很不喜欢当兵尤其是进入陆军,而爱尔兰的人力兵役也已被压榨到极限,过于扩充也是个危险因素(若倒向独立势力或法国人就麻烦了),故而邓达斯建议,马上在海外伴同舰队,对法国、西班牙、荷兰殖民地作战的陆军,将通过解放种植园黑奴来充实兵源!
在海洋尤其是赤道处作战,最可怕的便是黄热病和疟疾,据邓达斯所领的部门估算,水兵和陆战队在这里只要持续作战一年,死亡率直接达百分之七十,这是再优秀的医生也没法挽回的。
所以只能就近,从牙买加、巴巴多斯等处拉来黑人来入伍。
这时天已经大亮,披着毯子的醉酒首相总算清醒几分,在群阁臣和党鞭的鼓舞下重振起来,他对邓达斯的方案颇有疑惑,那就是我国的种植园主对武装训练黑人会如何看待?
“请放心,战争部和财政部会竭尽全力,用购买的方式来从种植园主招募黑人,这样他们便不会有损失。”
不过这是第一链条作战所需,至于第二链条作战直接征召印度土团从军就好,钱花不了几个便士,比黑奴便宜得多。
小皮特听到购买,不由得紧锁眉头,他晓得国家财政负担已快到临界点,而且一名强壮年轻的黑奴起码值八十英镑,还不包括军服、武器的费用。
可现在无论如何,不是沉沦买醉的时刻,战争拼的不是某次战役的胜负,也不是某个战略要地的得失,而是两个国家方方面面总体——经济、教育、人力、科技的殊死较量,若这段时间形势逼得大不列颠要孤军奋战,那就坚持到底,假以时日,总会迎来逆转,那会儿欧陆盟友也会重新从法国淫威的桔下挣脱出来,曙光终归会到来。
“英国显然拥有发动全面战争的能力。而且,在筹集资金一事上,它总是会比自己的对手略胜一筹。这也就意味着,在情形变糟的情况下,英国也有继续战斗的能力。甚至是在没有同盟的情况下,这一点也不会改变。如果没有了本土士兵,我们就使用爱尔兰和苏格兰士兵,如果再没有更多的爱尔兰和苏格兰士兵,我们便招募印度人和黑人为国而战,在流干最后一滴印度人和黑人的血前,不列颠帝国绝不言降。”小皮特缓缓说道。
诸位欣喜的阁臣和党鞭,便集体对小皮特说道:
“我的首相,请您带着高贵的诚意和目的,以及作决定的英雄主义能力,带领我们走过近代史中最黑暗的时刻。——让我们不断努力,以保证英国宪法的方舟以及英国皇室的尊严不受其所遭遇的风暴。在帝国的残骸和文明世界的荒凉当中,让所有英国人得以保证勇气和坚持不懈本来的色彩!您将是英雄,国王陛下将是英雄,所有不列颠的臣民都将是英雄。”
小皮特便从椅子上跃起,恢复精气神,洗灌收拾了一番,将满是酒气的衣衫全部换掉,而后他要求战争大臣邓达斯前往下议院做动员演说,而外交大臣乔治.坎宁则赶赴欧陆,同样准备与法国谈判,“但不列颠绝不会再退让任何土地,哪怕一寸。”
至于自己,则与亲信们一道前往圣詹姆斯宫去见乔治国王,就当前形势做出表率,稳定国王的情绪。
阳光驱散了街道上的晨雾,坐在马车中的小皮特又感受到伦敦人在短暂的失意和恐惧后,又恢复了镇静的爱国主义精神,很多绅士望见自己,平淡而礼貌地举帽致敬,远处河岸码头处,一群驳船船主正在怒骂几位流亡至此的法国人,“法国狗下地狱去吧!”然后用焦煤淋了对方满身。
一名旁观的小女孩看着倒霉的法国流亡者,说道:“妈妈,我想他们也许不是法国人,因为他们不但胖,还不是真正的黑人,只是被淋黑了。
对面墙壁上张贴的漫画证实了小女孩的疑惑,其上几乎全是对“法国佬”的讽刺,画中的法国人面黄肌瘦、黑不溜秋、神经错乱,靠吃野草和青蛙为生,有的则大约是法国军人,长得好似类人猿,身材如侏儒,戴着巨大的帽子,挥着剑昂首阔步,英国人的形象代表则是名叫约翰.布尔的农夫,身材高大,面色红润,对任何外在都满不在乎,肩上扛着根棍棒,很轻松就能打得法国佬落荒而逃。
而在圣詹姆斯宫内,小皮特到来前,乔治三世就伴随在群坚定爱国的卫理公会的高级教士间,刚刚怒斥了儿子威尔士亲王和约克公爵,这两位正代表新辉格党,请国王下令结束战争,向法国和议。
第25章 塞恩心脏
两位重量级儿子遭到斥责,满面恨意地抱头鼠窜出王宫。
随即当着小皮特和所有高级教士的面,乔治三世重申自己和法国革命死战到底的决心,并授权小皮特和他的战争内阁,秘密商定一个对丹麦的海上突击计划,国王要求:“必须抢在法军和其余国家达成条约,并控制丹麦半岛前,抢先用武力使丹麦屈服,让哥本哈根交出或凿沉所有的战舰,让不列颠海军得以控制整个丹麦-挪威的海面,负责战略形势就对我们太不利。”
小皮特慨然接受,之前英国舰队在荷兰登陆时,曾与其在海湾交手过,毫无意外地重创了海上马车夫的舰队,只要再于丹麦身上获得胜利,即能稳定军心。
很快,小皮特向豪勋爵发起信函。
怀特岛海军基地,面容瘦削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可怕的纳尔逊来到勋爵的办公室。
豪很郑重地对纳尔逊说:
处于危境中的英格兰非常迫切地需要场胜利。”
可纳尔逊却还是认为,攻击丹麦不是个好主意,既然海军部规定了两条作战链条,一处在西印度,一处在东非海洋,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要在丹麦节外生枝。
于是豪便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并且他希望纳尔逊能领受这次任务。
“圣文森特勋爵的地中海舰队,自动以马德拉为基地,转向西印度海洋战场,至于东非我们在印太的分舰队则足以胜任。”
随后纳尔逊又说,直布罗陀要塞陷落,我觉得是被波帕姆上尉的旗语系统给出卖了,但对我们海军依旧有启发,请海军部尽快研发独立而保密的舰队旗语,方便指挥作战。
对此豪勋爵表示同意。
交给纳尔逊指挥的阵容可谓豪华,二十五艘战列舰,四十艘炮舰还有三百七十艘运输驳船。
“听着,这次在丹麦别再受伤了。”临别时,豪看着创伤累累的纳尔逊,关切地叮嘱。
纳尔逊则自嘲道,他的手、眼还有耳朵都已失去一个,接下来的怕是只有腿和心脏,可惜心脏只有一个,“我很遗憾不能为祖国献出两次心脏。”
“英格兰需要你活着。”
“我活着,只是要为祖国赢得胜利,一种保全不列颠最美好最文明传统的胜利,不让她屈膝在暴政的足下。即便我不同意对丹麦动武,但我身为军人,绝不会违抗国家的使命。”
豪勋爵沉默了下,而后用阿尔弗雷德大帝的往事激励了他:“别忘记,大帝曾被维京人击败,困在阿瑟尔尼岛上,那时是一小队忠勇的塞恩武士拯救了他和国家。”
没错,孤忠的塞恩们焚毁了二十三艘丹麦海盗战船,护送大帝和勤王民军会合,才有后来的爱丁顿大捷。”纳尔逊用存留的右手整了整衣襟,又戴上舰长帽,走出司令部大楼。
塞恩,是盎格鲁-撒克逊时代的军事贵族,勇猛忠诚,纵横无敌,诚为“无双国士”。
走在船坞街道上的纳尔逊,身材矮小,风吹动外衣,紧紧贴在残缺的躯干,可他的步伐和神态却是冷峻并坚毅的,外侧码头栈桥上,大不列颠帝国一艘艘战舰的高大剪影,和他对比鲜明。
尽头一处有冒烟烟囱的小酒馆,他推门走进去,老板和酒客看到这位的形容,还有胸前的勋章,便纷纷肃立,向国家的英雄致礼,一面桌子前,从马德拉群岛归来的汉密尔顿爵士,前两西西里王国的英格兰大使,带着勉强的笑,拉出椅子来,邀请纳尔逊对面而坐。
两人喝了会酒,不由自主地谈起艾玛.汉密尔顿。
哽咽流泪的爵士,把艾玛的遗物——装着纳尔逊微型肖像画的吊坠(情人之眼),还有盛放艾玛一缕秀发的梳妆匣,推给纳尔逊。
“我这样的老人,一位文职官员,已没法替艾玛的死做些什么...我会用俸禄和年金好好抚养她的子女长大成人,保护不列颠的责任就只能托付给你。”
“艾玛死后,献身国家便成为我活着的唯一价值,哪怕这副身躯全都残废,哪怕最终心脏被敌人子弹洞穿,也在所不辞。”
“为了不列颠尼娜。”“为了不列颠尼娜。”
两位爱着同一个女人的男子,此刻更在爱国主义精神的层面取得共鸣,酒杯深深地触碰在一起......
差不多同时,为了遮掩意图,英国新任外交部长乔治.坎宁正组建一个庞大的代表团,对外声称愿赶赴亚琛与法国和议。
但暗中别说海军,不列颠的战争部又开始筹划编练扩充陆军,主要领导者是自东印度归来的,包括战争经验丰富的康沃利斯将军,以及新近发迹的亚瑟.韦尔斯利上校,这支海外大军正在按既定计划围攻印度的迈索尔城邦,并准备摘取最终胜利的桂冠。
小威廉.皮特认为,率先要解决好的问题并非防御法国在本土登陆,这位身为名执牛耳的政治家,目光还是有的,他强烈预感到,爱尔兰问题已到了非解决好不可的地步:于是小皮特再度提出,给予爱尔兰天主教徒政治权利的议案。
小皮特的理想状态是,给爱尔兰天主教徒权利,同时让他们承诺”解散爱尔兰所有以谋求独立而成立的政治组织”,并撤销爱尔兰议会,将其合并入英国议会里,爱尔兰的郡区地位和英国本土相同。
这个计划本身其实是很明智的,但是能被小皮特预料到的是,乔治三世继续顽固反对,且没被小皮特预料到的是,新托利党大部分议员反对声浪更加强烈,尤其是皈依英国国教的爱尔兰保守主义政治家埃德蒙.伯克的态度最是激烈。
伯克的理由是:给爱尔兰天主教徒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话,那整个爱尔兰选区都要发生变动,紧接着连带英伦的选区也会被影响。
“而选区,正是涉及政治生死存亡的最关键所在!”伯克激动地抗议小皮特道。
简言之,埃德蒙.伯克这样的皈依者还有爱尔兰的英裔地主,也连带英格兰、苏格兰的托利党议员们,是绝不可能让自己把持的“议席”遭受一点点威胁的。
就在小皮特为此焦头烂额,企图重新团结新托利党时,威尔士亲王居住的卡尔顿宫地下温室花园内,许多辉格党男女正漫步在光和蒸汽间,观赏细嗅着争奇斗艳的花卉,也在缜密讨论着而今局势。
卡尔顿宫殿门外,博.布鲁梅尔从一辆马车上轻捷潇洒地跳下,他的马靴黑亮得如黑夜中的霹雳般,而驾车离去的,正是乔装的双面骑士德.迪昂——纳尔逊满心为国赴死,而卡尔顿宫党徒们则全意要国家妥协求和。
第26章 衰败选邑
直布罗陀战役后,布鲁梅尔阔气许多,钱包鼓起来了,仿佛里面填进去许多战死英兵的血肉,伦敦黑人匪徒们砸毁焚烧了几家糖果店后,他立刻开了个更大的,迅速独霸市场,另外他还有三万英镑存在银行户口中,再也不用为支付裁缝佣费而发愁节省。
方才德.迪昂骑士塞给这位一份稿子,要求他马上在卡尔顿宫宴会中,以此稿为基础,怂恿新辉格党制订进一步的改革及夺权计划。
只要布鲁梅尔干得出色,非但能再得一千英镑的丰厚报酬,且可引起辉格党大佬的垂青,未来于政坛仕途飞黄腾达,也绝非痴心妄想。
但布鲁梅尔还不晓得,写下这份稿件的并非别人,正是法国护宪公本人。
在早年前往英国考察工业时,菲尼克斯顺带把其政治生态给摸索透了在卡尔顿宫人来人往的门厅,布鲁梅尔呆在角落,掏出来,将其默背了番,他可是学院高才生,差不多三分钟后便完全可以对答如流,且把握精髓要义,随即派头十足地敲着手杖,往温室花园里走。
花园入口玻璃格栅后,坐着的是玛丽.罗宾逊女士,虽然左臂残废,但她却神采焕发,甚至有了些少女般的娇羞,再用右手在膝盖裙子上写着长长的回信,她是有意在宴会沙龙上做出这样行为的,就是要招惹大家的注意,这样人们都会好奇询问,您在回谁的信这样焦急?
布鲁梅尔也是这样问的。
罗宾逊女士就抬起头来,她苍白清瘦,可额头和眉眼依旧能见昔日的
光彩,用骄傲的口吻回答道:“承蒙法兰西护宪公的亲笔来信,仓促间也只能这样回信。”
这可真的是不得了,当时接到信时候罗宾逊的心脏都快要蹦出来,她曾是威尔士亲王的情妇,可现在爱意的真正归属对象却是彼岸的“鲁斯塔罗.梭伦”,在她小小卧房内,摆着戴铁面具的鲁斯塔罗指挥巴黎起义的画像。
在信中,护宪公说自己一个字不差地看过玛丽.罗宾逊的所有作品,特别喜欢,还盛赞她是“英格兰女杰”,说等到和平到来会颁发给她枚勋章
“这可太让人高兴。”布鲁梅尔恭维几句,就装作无心地端起被斟满的潘趣酒,又向沙龙的核心,德文公爵夫人乔治安娜那边靠。
德文公爵夫人身旁,全是头面人物,非但有她的丈夫,还有前外交大臣格伦维尔男爵,以及新辉格党的领袖格雷和谢里登...他们似乎在讨论战争部最新的拨款,用于工厂大批制造武器,还谈到了亚当.斯密的经济理论,什么让布鲁梅尔头疼的“自由经济主义”云云。
更外围的,是伦敦的布尔乔亚精英,有律师,有经理人和股票商,他们也都端着酒杯,窃窃私语,时而应和德文公爵夫妇几声,脸上大多挂着仿佛明日就会破产般的“高瞻远瞩”的表情。
还有几位是来自地方上的工厂主,各个都很谨慎——美丽非凡的德文公爵夫人企图要说服他们,但他们却有些抗拒。
这些人都没注意到博.布鲁梅尔,这位男性时尚界的精灵,轻巧地旋转着脚步,恰好符合着欧陆现在正时兴的“华尔兹圆舞曲”,不动声色移到个绝佳位置,和德文公爵夫人保持个很合宜的谈话距离,既不疏远,也不唐突。
其实在公开场合跳华尔兹是危险的,保守的英国人目其为“伤风败俗的法国佬才能发明出来的淫荡舞蹈,男女跳舞时不断发生肢体勾连,就差贴一起“,虽然其实这舞来源于巴伐利亚乡村。
只能坐着的威尔士亲王,刚刚吃完大份的牛排,就看到他最喜欢的布鲁梅尔,刚准备打招呼时,布鲁梅尔却迅捷插入了众人的对话,并且句句都有不凡的见地。
“我们把目光钉在内阁是不行的。”他刚说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布鲁梅尔毕竟不是庸角,他就抑扬顿挫(他诗歌基础很扎实,威尔士亲王曾评价他酒喝多了,打的酒嗝都有莎士比亚味儿)地继续说下去,“最早的内阁为国王枢密院内选来的,以备咨询,但国王很快发现,如果引不同党派的入阁,那很容易爆发争执,故而以后我国的惯例是,先在议会的多数党中选出阁臣,组成行政班底,提供咨询意见,这样整个内阁果然能顺利运作,沿用至今。这样告诉我们,得议院者即能得内阁,想要我党扳倒现今小皮特内阁,非在下议院席位战中先得胜不可。”
果然德文公爵夫人赞许了布鲁梅尔,这让此君受宠若惊。
“我不列颠的议院政治早已腐朽老旧,始终被大地主贵族所把持,他们都是托利党的骨干,而谁拥有了乡村土地,谁就能获得多数议席。”布鲁梅尔接下来的话,自然也切中要害,“任何为这种旧制度讴歌的人物,都离不开光荣革命这个字眼,因光荣革命后形成的一整套议会制度,实则便是托利党寡头统治的基石。”
布鲁梅尔(其实是菲尼克斯)说得没错,英国议会分为上下两院,上院全是世袭贵族,不存在选举问题;故而下院的议席才是风云争霸的焦点但贵族寡头们尤其是布鲁梅尔口中的“大地主”,始终稳操下院。
这不能不谈到英国议员选举的潜规则,其实也能算是显规则。
英国选区分为两类,一种是以郡为单位的乡村选区,每个郡能产生两名议员;还有一种是以市镇为单位的“选邑”,每座选邑也能产生两名议员。
乡村选区很早就被大地主所把持,这儿的选举资格还是十五世纪定下的,当时规定年收入40先令且身份自由的农民,都具备选举权,可几个世纪过去,40先令早就不值钱,且圈地运动后英国的自由农数目急剧减少,最终有选民资格的可不全是那些大地主?
而市镇选邑就更奇葩,全国202个选邑有125个还是爱德华二世统治时期定下的,其他的是后来历代国王陆续确定的,这些国王在世时这些市镇也许还挺繁华,但沧海桑田,许多地方如今已衰败不堪,人烟稀少,有些甚至在地图上已消失,比如老萨勒姆选邑已成片农田,还有几个选邑竟沉入海底,选民们每次选举要么坐在田头,要么坐在渔船上。/p>
可这些选邑却依旧”存活”,哪怕选民实际只有寥寥几位(老萨勒姆总共是七位选民,且没有一位在此居住),但它依旧能选出两名议员来,因为在英国特色选举制度下,“人口”不等于“选民”,所以哪怕是有百万人口的伦敦,也只设一个选邑、两名议员而已,地位和荒芜的老萨勒姆一样。
此时,据布鲁梅尔的“统计”,202个选邑里,人口在100到200的有50 个左右,人口50到100的有14个,20到50间的有20个,10到19间的有4个,10个以下的有1个。总的来说,“衰败选邑”数目差不多是100个,且这些选邑全被大地主寡头给控制住了。
“非得打破这种局面不可!”布鲁梅尔饮了口酒,信誓旦旦地说道。
第27章 ”六种力量”
如博.布鲁梅尔所说的,在英国选举旧制度下,选民占人口的比例是非常低的,本世纪刚刚开始时还能有4%上下的比例,而现今已跌到2.5%,未来还会继续降低,而常识是谁能占据英格兰下议院400多名议员里超过一半的席位,便能顺利组阁,便能掌握国家政权,换言之这就是新辉格党和新托利党殊死争斗的症结所在。
而根据新辉格党自己的统计数据,新托利党所占的256个议席是靠仅仅11075个选民就选出来的——托利党的大贵族大地主,只需收买、控制这一万多一丁点的选民,便能左右整个下议院。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办法便是“贿选”:那些人丁稀少甚至形同虚设的“衰败选邑”,握有当地土地所有权的贵族寡头,不仅要花很少的钱,比如有七个选民的老塞勒姆选邑,只要买到四张票,就能买到一个议席,如你能再多花点钱把剩下三张票也买下,那就能包圆两个议席,这种选邑对托利党来说就是“口袋选区”,他能随意让某个人,通常是自己的亲信、门生轻轻松松当上下院议员。
整一个世纪以来,这种贿选风气成为社会常态,几乎没有议员不是靠花钱买穷选民的票进来的;反过来,内阁政府为操控下院,又花钱或用加官晋爵来贿赂这群议员。
这就是让不列颠人感到自豪的光荣革命'?不,它应该是每个英国公民的心头之耻辱。”布鲁梅尔挥动他纤细漂亮的胳膊,像只有白毛爪子的波斯猫,“议院政治便是用公开贿赂来招揽议员的,它默认这种丑恶的行径,那么充斥在议会中的到底是什么流派的货色便可想而知,指望他们来改革自身,完全是痴人说梦。改革的旗帜应该依靠议会外的力量来打起,辉格党的目光若只局限在威斯敏斯特的白厅(上院)和彩厅(下院)那也太可悲,我们的政党该超越这种门槛,真正成为代表大众利益的政党,这才是真正的光荣革命。”
正在大家都惊叹时,布鲁梅尔又顺势提出英国社会的“六种力量”之说前两种力量,布鲁梅尔将其统统归为“底层人”,一种是前工业时代的手工业者,包括小店主、小手艺人,尤其是英国著名的手工纺织家庭,他们遭到机器生产的巨大冲击,被迫和各种机器竞争,已被”消灭”将近一半,平均薪水只有每周一到两个先令,食不果腹,曾经的好时代一落千丈,他们的社会地位类似法国的无套裤汉,可暴烈性和战斗性却远不如无套裤汉,为了谋生他们只能把未成年的子女送进工厂,这群在机器车间里每日劳动十几个小时,心理和身体都遭到严重障碍摧残的,慢慢成长为后一种力量,即工厂工人,不过工厂工人其实对政治并不感兴趣,他们只想和工厂主讨价还价,抱团起来是为了争取更好的劳动条件和薪资待遇。
布鲁梅尔称,新辉格党在底层人的两股力量中应该争取前一种,这群手工业者没法和使用机器的大工厂抗衡,便重拾起伊丽莎白女王统治时的规则,即“国家应该用立法手段保障臣民的生存,压制高昂的物价”,这其实是中世纪封建时代的法则,但即便如此,它也比机器轰鸣的工业时代法则要有温情得多,故而这批人参与政治最为积极,也最渴求议会选举制度的革新。
听到这话,在场的几位工厂主面色已不对,他们万万没想到,辉格党的“革命”是要革到自己脑袋上来的。
可布鲁梅尔却不慌不忙,很快就消除了对方的疑惑。
因英国的“中间大众”,也即是通常说的中产阶级,布鲁梅尔说也存在
两种力量,同样以工业时代划分,旧的中间大众是由律师、牧师、医生、自由农、中小乡绅等组成,他们最敌视大地主,对其垄断政权感到极度不满,他们呼吁”自由”,最渴望革新掉腐朽的旧制度,重新划分郡选区和选邑,从而让议会能自由发出民众的呼声,这也是我们应争取的基干力量。
随后布鲁梅尔又说,新的“中间大众”便是近几十年来迅速崛起的工厂主,这些人大多白手起家(高情商说法,低情商一出身卑贱),精明强干(贪得无厌),靠机遇(钻法律空子)和能力(冷酷无情)取胜,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这话总算让在场的几位工厂主开颜解颐。
但工厂主们却不太热心政治,所以任凭方才德文公爵夫人苦苦劝说,他们也不是很想投资支持新辉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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