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我家的田庄经理布朗先生,还有你识得的,说是之前与你一道参加三级会议的奥弗莱和洛戈隆两位先生。”
“这三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从事农业。”
艾米丽就牵住菲尼克斯手,低声说,他们正是为此而来。
奥弗莱先生看起来愈发精明能干了,他手里的烟斗也换成名贵的檀木,他在革命里收益越来越大,最初他是勒阿弗尔远近驰名的大雇农,靠高超的种植技术为贵族们服务,赚取钱财,后来归乡他当过县议员和省议员,但很快就觉得对政务兴趣缺缺,索性专门建起个农业公司,雇佣一批农业工人,专门承包、租种田地、牧场,培育良种、花卉或牲畜改良,他有自己的一套秘诀和本领,事业就像是滚雪球般,从勒阿弗尔到鲁昂,甚至到阿朗松,都有主顾,年收入已达到二十万法郎。现在奥弗莱先生有个更为远大的计划,“农民在革命里得到的零散田地为何不能折算为'股票化的东西?一份田地就是一张股票,我付给他们股息,每年或每月准时付,他们可以进城去工厂尽情挣钱,完全不用担心庄稼,因田地全被我整合在一起,我带着个顶个的好手们来种植,大麦、小麦、甜菜、豌豆、草饲料,我什么都得心应手,最后农田高产增收,我得益,那些入我股的农民们也得益,他们有了双份收入。”
菲尼克斯挨着梅坐下,细心倾听着。
奥弗莱就说,但这些必须得到银行的帮助,银行答应发行土地票据,所以我找洛戈隆先生帮忙。
洛戈隆这些年,等于是梅的霍尔克家族的下线,也滚打精明了,他经营的农业信贷所在几个镇都站稳脚跟,成为农民们不可或缺的“洒水器”,桑镇等地区的农民越来越依存金融了。
于是洛戈隆想出主意来,先用拉夫托家的妙逸庄园当旗杆。
具体说,是让奥弗莱先生和妙逸庄园经理布朗先生订个合同,并让全鲁昂城都晓得,是要登报的,“妙逸庄园的田地全都转化为'股票’,交给奥弗莱的公司经营,每年保证利润增长到百分之十。”
因庄园两位主人,纪尧姆.拉夫托老先生在昂热当差,而艾米丽小姐在巴黎管理着执政宫,都没法再直接参与到田庄经营中来,这样做的话,既能保证土地产出无缺有余,也能让拉夫托家省心省力。
“我倒是没有意见,等到哪日我被枫丹白露宫解履后,还可以回妙逸庄园,赎回自己的土地股票。”艾米丽很爽利地说道。而梅则有些尴尬地哈哈着,摇着小扇,装作没听道。
洛戈隆先生即说,只要妙逸庄园成功,那可以让奥弗莱先生发行更多的股票,由执政夫人和两位哥哥的银行放宽更多的贷款,且不用购买土地,只要奥弗莱先生能偿付一轮利息,便能集中租赁更多的农民田地,“比如原本圣德约镇荒地森林开出的田地,被那么多农民给分割掉了,现在奥弗莱发给他们能领利息的股票,农民们就能解放出来做更多事,一小块一小块如剪碎的布的田地又能重新拼接起来,奥弗莱能用蒸汽犁和撒种器,能使用大批的牛马,那叫个快又好,粮食增产绝对会很大,到时候所有人都受益。
“索性把公公家的田也入了股吧,高丹花园好久都没回去,艾蕾和布格连大约也不太想回圣德约。”梅也表示支持。
“这样很好,有地的农民我付息钱,而无地的农民我给他提供工作。” 奥弗莱先生咪眯笑着,沉稳又有信心。
菲尼克斯思会儿,就问奥弗莱,你大约想经营多少田地呢?
“如果顺利的话,整个勒阿弗尔县和鲁昂县的成块田地我恨不得都想盘下来。”奥弗莱是雄心壮志。
“圣德约和其余几个公社,你也想?”
奥弗莱稍微愣了下,随后告诉菲尼克斯道,鲁昂的乡村公社这两年都出了些状况。
听到这,轮到菲尼克斯惊愣了。
要知道他今天才在部长会议上,指互助公社为法兰西农村发展道路的明灯的啊!菲尼克斯便问原因,是经营不善,还是劳力大批入伍的稀缺困难,他话语里有些愧疚,毕竟很久没过问公社的事了。
而梅和艾米丽,对公社似乎也没什么感觉了,脱离了乡村土地,每个人都在迫不及待地向蓝天白云飞。
“不,神甫其实将公社打理得很好,我很钦佩他的,圣德约公社的农民耕作相同大小的田,收获就是比其他地方的农民要多,公社还有自己的水利、牲畜、草场、作坊,甚至是小银行所,其实最主要的——是人心不齐了,或者说大部分农民的想法,和艾斯图尼神甫的想法有矛盾。”奥弗莱先生放下烟斗,很坦白地说道。
第77章 小杜朗归乡
小杜朗中校牵着马,走在家乡圣德约镇的大道上,旧镇已剩不下多少户人家了,农民的茅屋倒还是留着,因为农民最是敝帚自珍,他们的建筑不因自然因素而坏灭,是不会被他们主动放弃的,可茅屋四周不再是田地,而是被开辟为果园,长满了繁花点点的果树,不由得让人想到劳作的艰辛。
塞纳河边,荒地森林,当然它现在只是个约定俗成的称谓,这里既没有荒地,也没有森林了,有的是如地毯铺展开来的一块块田地,这曾是圣德约镇各派势力风云变幻的争斗焦点,最后应该算是农民获得了胜利。
杜朗婶子不在旧宅中,小杜朗便把马放开,自己坐在旧宅前休息会儿,过往的老乡有认得的,都非常惊诧,聚拢过来,看到小杜朗这些年身材高大结实了,面庞也成熟许多,谈吐更是口齿清晰,绝无乡村人的土气,还穿着一套贴身的蓝色军服,听说还在巴黎讨了老婆,老乡还问他,你是多大的军官。
“已叙衔上校。”
老乡们咿咿呀呀,他们哪里懂”叙衔”、“上校”的字眼,倒是有精明人晓得苏里南以前是民团的中校来着,就问谁更大。
杜朗如实回答,上校更大。
“那你比苏里南中校厉害啊!”大家都竖起大拇指。
杜朗只好解释说,苏里南军长已经是元帅的,自己是他麾下的轻步兵半旅的指挥官。
农民压根不懂军衔和职务间的关系,他们支吾会儿,反正晓得杜朗出息了,然后杜朗发给他们的烟,是木棍形的,用火镰打着,不是木头烟斗,这种烟以前只有高丹花园家的少爷才抽得起。
接着农民们都很自豪,说我们圣德约就是厉害,出来多少响当当的人物,国家元首是从这里出去的,你小杜朗也不错,将来说不准能爬到苏里南元帅的位置。
说着,农民还用手指着雄鸡般耸立的高丹花园,如数家珍。
就连高丹家的使女都厉害,艾尔盖在棉纺厂中当上什么监理,一年薪水五百法郎呢,被好几个“公鸡”(富农)给瞧中,嫁妆全不用愁。
又有人说,高丹现在全家都在巴黎宫殿中,那个霍尔克娇小姐是他夫人,天天喝从印度送来的红茶,拌的是新法兰西岛运来的蔗糖,喝一半倒一半,饿了就开白面包蘸棕榈油吃云云。
杜朗中校也懒得和老乡们辩明了,找个借口就向圣德约公社方向赶去公社的规模比以前更大,一幢幢覆盖着鳞形扁圆红色瓦片的住宅在河边排列,山丘上全是调配精细的梯田、牧场还有树林,风景美不胜收,几辆运货的马车隆隆地在杜朗身旁冲过,扬起阵阵尘土。
在快要走到公社路口时,杜朗见到了一对老人,准确说是一位老太太扶着她的老头,在路边缓缓走着,“埃塔罗老爹。”杜朗脱口而出。
埃塔罗是杜朗的老乡,也是个法兰西乡村中最常见不过的老农,一辈子都在他人的田地上耕耘、播种和收割,后来在公社里获得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幸福满足到不得了,不过你单从外表看,注定会喊句,多么可怜的老头儿啊!老埃塔罗因长期艰苦的劳动患有坐骨神经痛,脚下一双破烂木鞋,走起路来非常吃力,披着一件破旧裕链,裕链上系着几件农具,晃悠着叮叮当当,农具的木柄早被汗水浸透得乌黑,被风吹日晒而发红的粗布帽子边沿,飘动着雪白的头发,搭链后面的口袋里有粗面包,还有几个生洋葱和核桃,他两腿变形,走路弯腰,还驼着背,只能靠老伴的扶助才能保持平衡,好在老伴的腰板比他要笔直,老太太肩膀上挂着个水罐子,也是白发苍苍。
看到这对老乡,小杜朗想到的就是废墟,朴实又壮美的废墟。自然界造化将埃塔罗老爹弄得这样丑,又是这样热烈而动人。
“我的好老爹,你是准备干活干到死的那天啊!”小杜朗扶住老头的胳膊。
老爹很快也认出了上校,乌黑的小眼珠活络起来,笑着说:“没事,我在咽气前,还要为公社和神甫开辟两块荒地呢!”
“在古尔泰伊山?”
“对,就是古尔泰伊山,一个阿尔邦的荒地,我去干,我可休息不住,神甫还给我酒喝呢。”老爹快活地说,“只要用酒和太阳,我就快活,我就能干个不休。”
老爹啊!”小杜朗一时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埃塔罗老爹和老伴则憨厚地摆手说,这没啥,还说了句艾斯图尼神甫告诉他们的话:“没有官府、教会和贵族的剥削,每个人都能靠自己劳动的成果喂饱自己,吃面包是自己挣来的权力。”
哎,在王政时代,埃塔罗老爹穷得没有自己的田地,他毕生都在为别人酿蜜,自己却吃了数不清的苦,甜是很少很少的,他越是不停地劳动,吃的苦就越多,尝到的甜就更少,可扎根在圣德约泥土里的老爹,似乎习惯了这不幸的命运,就像是囚徒习惯了自己的牢房,他和他老伴身上刻着许许多多痛苦的痕迹,但没有悲伤,相反他们有庄稼人特有的天真烂漫。
公社壮大后,艾斯图尼神甫在得到老爹辛勤劳动的支持后,给予老人家合宜的报酬,神甫很公正地将其记录在账簿上,优先配给了老爹一份属于他自己的田地,半个阿尔邦(0.2个公顷),并承诺埃塔罗老爹继续为公社垦荒的话,薪酬可以为他继续增加田地。
有了自己田地的埃塔罗老爹,足足在田里睡了好几个夜晚,泪都流入土壤之中。
“种田,就是咱们庄稼人的总账哩。”老爹对杜朗说,然后他突然有些愤怒,说有的庄稼人的心思全歪掉了,他们不肯再去出苦力干,我去,我可不怕,不种田就光想着花钱,唉,那不成了盗贼了?早晚得败家。
说完,这对老人向杜朗道别,朝古尔泰伊山前进了。
杜朗望着可敬老人的背影感慨万千,心想:“埃塔罗老爹这辈子,是绝不可能去济贫院或去乞讨的,那样他就会觉得丢脸,他宁愿手里拿着锄头死在自己的田里,死在太阳底下,也要维系贫贱人的骨气。不断劳动,就是他的生命和血液,这样的人怎么会怕死呢?他比我们队伍里的猎兵和掷弹兵还要不怕死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向公社自家的楼宇走去。
谁想到,母亲恰好在家招待一名客人,说是奥弗莱公司的代表,这代表很客气,说大娘你就放心去巴黎享福,把田包给我们吧,说完就将这份票据给递出来,说我们经过公正细密的测算,就是这个,你一定要保管好。
第78章 累赘
可寡妇杜朗大娘也是有骨气的,她拒绝了奥弗莱公司的土地票据,很端端正正地告诉这位代表,我家的田一半是丈夫流血流汗垦出来的,还有一半是圣德约公社帮忙给的,当年我丈夫被贵族害了命,就是为了砍些树林里的木材去城里换些钱,是艾斯图尼神甫救了我全家,天地良心,现在贵族是没有了,可金钱又出来害人了。
我不识字,我是个农妇,但我也晓得,田必须是农民自个的,庄稼必须是农民播种收割的,离开这个就得乱套。我会去巴黎,可田我交给神甫的公社更放心。”
那代表地戴起帽子,说大娘你说的我是了解的,我们不妨清清楚楚地算账,你把两块田给圣德约公社,每年打下的粮食要调剂给困难户不说,艾斯图尼神甫还规定不能收取利息,借多少到时还多少,这哪里能盈利啊!我们公司可不同,每年都付给你响当当的真金白银,一张银行汇票从鲁昂到巴黎,两天整,您坐在巴黎宽公寓里拆信就好,两个阿尔邦的田,一年就是三百法郎,十五块金灿灿的刻徽的钱币啊,掺不得半分假...
“就这样说吧。”杜朗大娘明显要送客了。
公司代表带着可惜的语气又说,唉,第一批土地股票是最划算的,奥弗莱先生是想立起来“旗杆”,再往后爬旗杆可就费劲了,大娘您想想,等到奥弗莱先生把几个县的大宗田产都租赁下来的话,小门小户的可就不行了,您瞧本县的头面人家高丹氏、霍尔克氏、拉夫托氏都答应把几百几百阿尔邦的地给我们公司,还有圣德约镇子里的几家富农也都这样,这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我们有公社,有神甫的。”大娘的语气很是坚定。最后代表只能摇着头,提着公文包,从家门走出来。
杜朗上校拐了进来,和母亲久别重逢,流着泪拥抱一起。
“哎呀,高丹少爷也要把家里的田租给这个什么公司。”母亲给儿子搬来陶罐,倒入牛奶为他解渴解乏,口中似乎有些埋怨。
上校则开脱道,高丹少爷是法国的护宪公,每天处理那么多国务大事,哪有时间和老乡那样回来经营田产啊,租出去也合情合理,但高丹少爷的心还在我们这边,前些时候那座蒸汽机磨坊他没要什么价钱,便让给艾斯图尼神甫了。
母亲很明显接受儿子的解释,但她坐在藤椅上,眼睛含着泪光,看着家里斑驳陈旧的墙,朴素但扫得干干净净的桌柜,还有庭院内正在吃食的家畜,然后低下头,缝补着件裕链,这里毕竟是她的故里啊,那巴黎人人都说好,可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去了剧院也什么都听不懂。
“我还不放心的是公社,本来神甫定下规矩,每年这时节前后,手中有粮有钱的富裕户,要交出部分来存入公社的银行所,再由神甫经手借贷给家境不善的农户,神甫说要让他们全家吃饱肚子,开辟出荒地,变为良田,待到公社里所有户口的田和收入都持平后,神甫说才算功成。”
小杜朗端着锡做的牛奶杯,面色凝重。
“当初你和我那几年,就是靠着神甫救济的粮食过活的,不然你哪里有今天的这身军服穿啊...但现在.公社内情况慢慢不一样喽,有的门户本来就有些钱财,雅各宾在台时吓得藏在地窖埋在院子里,现在堂堂正正拿出来铸成了金银币,国家又发了官册田地证,所以他们又开始买田;有的门户本来也是公社里的,但家中人丁兴旺,十几个兄弟子侄一起垦新田,用不完的力气,比蒸汽机还要快,也都先人一步发达起来,有的靠烧砖、编筐子、锻铁这些手艺赚到了钱;还有的在革命时戴着红帽子,杀了或赶走贵族和神甫,把他们的产业就占为己有,巴不得现在拿到田地证呢。唉,那些人丁单薄或本来家底就枯的,可就跟不上啦,你看埃塔罗老爹便是,我们家也多亏你投身行伍,跟着高丹少爷和苏里南将军,命大好运气,靠军饷就足够,否则也和他们一样。本来公社里的富户还肯把牲口借给困难户,也愿在青黄不接的光景里借余粮,那会大家间还分不出个彼此,都把公社当艘大船,但现在垦的田多了,粮食也富余了,富户就明显不太情愿啦,他们除了公社的田外,用牲口专力给自己垦田,谁都想自家先富裕起来,不想再呆在公社中持平了,他们觉得困难户是在拖累自己。”
“他们把多余的..杜朗上校问。
“偷偷摸摸的,多余的粮食、牲口还有什么其他的货物,用干草车拉着,上面盖着草,运去鲁昂城去卖,得到了钱也不送公社银行所,都存到旁边镇的银行所,那里开的息钱高啊。”
既然换到了金币和汇票,可比粮食方便匿藏多了,一些狡猾的公社富户就哭穷,对神甫说没有余粮可借,同时却偷偷在外面买地买牲口,或者置办其他产业。
今年,公社对困难户的扶持贷款已难以为继。
“神甫就在圣器管理室,和各户商这件事,不过我看很难了。”杜朗大娘抬起眼,絮絮叨叨着。
“这个事,我要写信给执政宫!就算解决不了,我也得让护宪公知道圣德约公社现在的情况,有些大道理我们眼光像罩了雾气般看不到,但护宪公这样的英杰能看穿。”杜朗上校昂然站起,他既是热血满怀的年轻人,也是位极富责任感的军人,戴好军帽,和母亲吻别,他便骑着马向圆丘上的修道院赶去。
圣器管理室中靠墙的位置,艾斯图尼神甫还坐在他那把标志性的藤椅上,手中端着古朴的烟斗,眉头却是紧缩不展的,隔着玻璃窗户小杜朗瞧见,就剩下几位衣衫寒酸的困难户还坐在那里——公社的富户,听到政府马上要颁发田地证,找出各种理由不愿来这里,都在盘算着要花多少钱,把公社里自己开垦的田给买下来,归自家所有呢。
“神甫,我是死也不会离开公社的。”埃塔罗老爹还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衣,坐在椅子上,梗着脖子,握紧干枯的拳头,语调带着乐观,但更多的是种悲怆。
十分钟后,神甫和上校肩并肩,沿着圆丘的山顶往下散步。
“三分之一的社员户想要自己盘下田来单干,唉,又是一个轮回啊,当初公社挺过来时有批先走了,现在兴盛起来后,又想着分家,他们把埃塔罗老爹这样的,看作是累赘喽。”神甫虽有些埋怨,但他表示能理解农民们的想法,“我和农民打了一辈子交道,他们想什么,我怎会不知呢!”
第79章 面刺
杜朗上校就严肃地告诉神甫,自己要写信给护宪公,“以一名革命军上校和农民的双重身份。”
神甫对此不置可否,他站在山头,看着各个方向,圣德约公社,圣德约镇子,还有变为铸炮厂的烟囱冒出的烟雾,在夕阳下蒙蒙发亮,他原本已被政府和教区推选为鲁昂的主教,可他最终还是婉言谢绝掉了,他发誓要把全部身心都奉献给公社,一种人类最伟大的实验,即使它随时都会面临着失败。
他再度放下手中的烟斗,两人站在一株刺槐下,神甫喃喃自语似的,像是多年前他和菲尼克斯交谈那般:
公社啊,现在已发展到一千九百户,接近一万人口,这是我们魔笛会取得的功勋啊。但也许是魔笛会的会友都太杰出了,这个公社最终对他们而言还是太小,韦林已成为名船主,去美洲运棉花;拉多恩先生在曼恩省份经营着炼铁厂,茹雷现在和布格连都是蒸蒸日上的医生;拿破仑已是一个东方王国的统治者,而菲尼克斯更是执掌着整个法兰西,我的堂亲巴贝夫在巴黎聚合志同道合的人筹办报社。只有我还扎根在这,我到处在寻找能让农民富裕起来的办法,新的革法,烧砖窑,在交通要道每年举办几次贸易集会,出售谷物和牲畜,很多商贩都会慕名而来,他们卖给农民书籍报纸,还有钟表、家具和药品,现在公社已相当于一座小城市了,我们开辟的街道通风、宽阔而卫生,但是贫富也不可阻挡的分化,我想老嫂子对你说得够清楚哩,圣德约公社现在有四十个富裕户,他们虽不说家产,但我预计都有十万法郎以上,他们自己绕着广场起房屋,装饰着大理石和铁制品,还有三百多小康户,上千兴旺户,大家其实都在努力地干,读报识字,不用我指导也盯紧着发财的门道,可他们也再也不愿看着穷户了。
“神甫!”身为军人的小杜朗快言快语,“现在我觉得能抵制奥弗莱公司的,就是抢先把妙逸庄园和高丹花园的地,由公社给租赁下来,我从丹麦的军营里回来,带着几匹快马,你跟着我就去执政宫,去当面和对方谈,不是什么国民和护宪公的谈话,就是公社和田庄主人的生意谈话。”
“有了田,但是缺乏足够的劳动人手啊。”
杜朗上校笑着说,这点我替您想好了,“公社可以吸纳退伍的老兵来的,他们本就是合格的农夫,但觉悟又比农夫要强,还有退役金当作安家费,他们都很有秩序性和服从性,过去跟着将军干,现在肯定乐意跟着你靠双手富裕起来——至于那些把困难户当累赘的,索性你就把田卖给他们好了,换取的钱,恰好和奥弗莱公司打擂。”
这能成吗?”神甫都有些犹豫。杜朗上校便侃侃而谈:
“神甫,你才是一名真正的公民,如果法兰西所有的地方,每个人都向您学习,那么我们的国家将变得更强大,这种强大不是靠军备武器的,而是在精神和文明上能傲视欧洲其他所有国家。”
军人素来是说到做到的,第二天杜朗上校就把马套好了笼头,其中一匹让给神甫,两人都顾不上休息,又踏上鲁昂奔向巴黎的道路。
好像老天也在帮忙似的,等到神甫和杜朗上校来到枫丹白露宫,杜朗面呈侍从长雅克时,雅克就说奥弗莱先生和洛戈隆先生还在宫殿里做客,你们来得不迟。
另外,雅克还提及,护宪公的妹妹和妹夫也从意大利赶回来啦。那正好,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清楚。”杜朗雄赳赳地。
久别重逢,菲尼克斯热情招待了神甫,想起前情往事,不由唏嘘万分,他对神甫说,巴贝夫在巴黎城好像也故意躲着我似的,只在他的报纸上提到我几笔。
“他大约是个温和的反对派。”神甫说。菲尼克斯略微有些尴尬,说是的,是的。
随后,借着艾米丽的房间,召开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沙龙”。
护宪公和妻子梅坐在两张红色的暗花天鹅绒沙发椅上,艾蕾和布格连这对小夫妻则和勒内.高丹老先生坐在旁侧的椅子上旁听,艾米丽单独坐在一边,她毕竟也算是事主——奥弗莱、洛戈隆、布朗站在对面的左边,杜朗和艾斯图尼神甫则立在右侧,泾渭分明。
奥弗莱先生再度提及了他公司雄厚的实力,包括向大银行借贷的信用,并能很快应用五轮作物种植和轮犁翻耕法等等,并表示若勒内老先生和艾米丽小姐能垂青他,田地股票的利润率是足以保障的。
您呢,您怎么说,神甫?”菲尼克斯客气地发问。
神甫想了想,说公社确实没法提供如奥弗莱公司那样优厚的利润。梅便合上扇子,对神甫柔中带刚地说道,“神甫,出于对您慈善公益事业的支持,不用菲尼开口,我也愿意把我名下的田业承租给您,更别说公社对退伍军人也是有利的,但我必须直说的是,公社也好,企业也好,都是要倚靠竞争和利润才能活下来,或者说,国家必须有部分高额利润的企业缴纳税款,而后才能余款补贴到公益的领域中来。所以我们最终并不能阻挡奥弗莱先生的公司扩大业务,我认为奥弗莱公司的模式才是财富资本积累的最佳途径。简言之,我们可以在经济和道义上认可圣德约公社,但没法用行政法令来强制推行它。”
杜朗上校请求代替神甫发言,在得到许可后,他对最高执政夫人说:“夫人您该知道,我也是圣德约镇的乡党,我清楚地知道,大革命带给农村的好处是不均衡的,就像一门炮的霰弹装配错误那样。原本所有的农民联合起来,消灭了贵族和教会的特权,可这样之后,大家的利益差别就开始变大。原本就有田有钱的农民得到的好处最大,他们在革命拍卖农村地产时扩大了许多田,现在又得到田地证件,并且他们不用再缴纳什一税、封建税和军役税,确如您所说的,他们的钱柜子水涨船高,有的当上县议员或市镇官,有的则和布尔乔亚联手办工业,光是我们公社就有几十户资产超过十万法郎的,听说索米尔城的红帽子葛朗台资产已有几百万法郎了!小块土地的农民,因辛勤耕作和免除税役,也兴盛起来,他们各自关起门来过着红火的日子,可佃户和无地贫农,除了'自由'外却几乎什么都没有得到——护宪公,现在所有农民都对革命对您是感恩戴德的,但两三代后可就未必了。”
军人的话不好听,明晃晃地带着刺。
第80章 建设部
梅的脸色有些发白,可小杜朗上校却继续说下去:
“那些没有一块地的农民怎么办?是的,现在国家和私人都有工厂,可以招纳他们去糊口,可工人的忠诚心和稳固心哪里比得上我们农民呢,护宪公阁下!农民生生世世守着那块田,只要看到由里的庄稼就能念起护宪公您的恩典呀。谁要是身为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最后却不得不让农民流离失所,那样就算他们在工厂里找到个岗位,人那么多,难道工厂主会给每人份优厚的薪资吗?堕入贫穷的工人在街头流浪时,是会对您心怀怨恨的,最多两三代人,当城市和厂房四周都是这类人时,国家就要危险啦。一个将军没有兵没有枪炮,该怎么打仗,他能做的只能是举旗投降;而一个元首,失去了农民的拥戴那又该怎么得了呢。护宪公阁下,护宪公夫人..”杜朗上校圆睁着虎目,红润中带着泪光,“公社的那群困难户,只是想保有一块田地,只有您了,带着大家都享有康乐的生活吧,别让时代把他们给抛弃掉,到时谁还来保护您们啊,阁下,夫人!“
上校的声音不再于房间中来回震荡后,所有人都沉寂下来。尤其是让.布格连,他受到的震撼非常之大。
没想到他离开公社当军医这两年,圣德约公社居然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良久,菲尼克斯开口说道:“我常说,这个社会没什么人关心农民。农民的境遇怎么才算是改善?我认为只有一条准则,那就是最穷的农民家中还有没有口尺八锅?锅里还有没有能填饱肚子的粥和菜?家中还有没有能谋生的一块田地?”言毕他竖起三根手指,继续说下去,“法兰西有三种职业是穿着黑色袍子的,神甫,律师还有医生,这三类人也是农民生存改善的保障,他们是乡村社会的良心,艾斯图尼神甫就是秉持着这颗良心,在圣德约耕作了这么多年,他比在座的诸位,也包括我,都要来得伟大,真正伟大的法兰西公民...,你们也不要怪梅,应该说千百年我们都陷于一种不可自拔的悖论。如果要改进生产,那我们应该学英国,让群封建大地主糟践农民,把他们从土地上赶走,把土地集中起来,那样推广新农具采取新技术是最具性价比的,也有最便捷最有效率的。但法兰西要念农民在革命中的恩情,那就该废掉公社,将土地均分开,让农民私人耕作,把田地证发给他们搞私有化,因为农民其实不爱公社,他们只想要自己的那块田,公社是他们在对抗贫穷时不得不采取的一种自发联合,但那样的话,革新和资本累积将会很缓慢很缓慢。”
讲到这儿时菲尼克斯不再继续了,他打了铃,对赶到的侍从长雅克说:“圣德约公社田地的事,我会给新任的刚从财政部内分离出来的建设部部长莫纳隆先生写一封便笺说明的。”
“菲尼克斯?”布格连耸耸肩膀,意思是表明你并没有在奥弗莱公司和圣德约公社间做出合适清楚的仲裁。
可菲尼克斯讳莫如深,他只是说:“我赞同我妻子所说的,那就是现在的法兰西是个经济自由的社会,就拿在场的人来说。奥弗莱先生和艾斯图尼神甫都有推广自己模式的自由,至于高丹家还是拉夫托家,也都有选择的自由。我不会强制一种自由而去妨害另外一种自由的。”
此刻,雅克立正汇报说,法兰西军事委员会正等着您前去指导军事部署。
就这样吧,你们的事你们自由处理,我,要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对英国的军事上。”菲尼克斯戴上礼帽,亲吻告别了妻子、妹妹和父亲,关上门扬长离去。
“护宪公阁下..”小杜朗上校无法理解。
很快,勒内老先生、梅,也包括艾米丽,都在奥弗莱公司的合同上签字,也即是说他们愿把田地交由对方经营。
奥弗莱和洛戈隆喜上眉梢。
而艾斯图尼神甫则宠辱不惊,从容地握着烟斗,一言不发。小杜朗上校则宣布,自家的两阿尔邦田地全部交给公社。
“父亲,你把我名下的田地也填上去了,对此我表示反对。”这时艾蕾忽然对勒内老先生抗议起来。
勒内取下老花镜片,纳罕地望着女儿。
“高丹花园有八个阿尔邦的田是我的,我授权给神甫。”艾蕾表态道。
“那随便你。”老先生很识趣,不敢作声,赶紧改了合同。
奥弗莱和洛戈隆笑起来,耸耸肩,表示无所谓:这位棕皮肤的小美女那些田产,和他们所得到的相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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