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可她却不回庄园,居然跑去马洛姆河谷,还带走位使女。”
“她能住哪?”侯爵语带讥讽。
“马洛姆农庄临靠区级公路,有座谷仓连带三间房子,我去巡察或督课时会临时住在那,可谁敢想,一位娇滴滴的侯爵千金,要呆在那种地方,闲言碎语传出去可怎么好!”
“她是把自己真正当作农庄女主人了吧,算了,再给她一年时间,若是不行,就从海军里给她找个家境丰厚些的嫁出去,到时她也没那么多古古怪怪的理由。”侯爵主意已定。
于是管家也不好说什么。
主仆刚刚结束谈话,妙逸庄园就来了批人,说我们是鲁昂搬运工,奉艾米莉小姐的命令来,把她家具搬去马洛姆。
“搬,搬走!”侯爵有些生气地顿顿手杖,便不问了,索性去槌球场散步解闷去。
几日后,鲁昂马洛姆河谷村镇都轰动了,男男女女都说,有位长得像仙子般的贵族小姐,说是拉夫托侯爵千金,这小姐啊,雇佣辆敞篷的双轮轻车,举着小巧玲珑的阳伞,穿着丝绸裙子,蒙着银色细麻布束腰马甲,陶瓷扣子,半筒鹿皮靴子,金头发绿眼瞳,身后跟着位城里来的大律师,还有位只会说城里话的使女和两辆载货马车,一辆装的全是浅色的漂亮家具,还有丝毯和挂钟,还有一辆居然装着架半旧的印刷机(乡里人叫大筒子)呢!
马车到了马洛姆庄子的谷仓房子,工人们就下来,先把墙壁刷上石灰泥,三间房里全都铺上地板,换上新窗棂,还有玻璃呢,乡里人好多人都不知道这东西,好事的男孩女孩便摸了又摸,确信确实有那么块透明的板子挡在那里。
而装修时,这小姐就和使女暂时住在谷仓里。
很快,小姐拜访了马洛姆堂区的本堂神甫德.科雷古瓦,然后神甫就将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说这是鲁昂来的拉夫托小姐,你们不管是不是她的佃户,都要对她尊重。
而几位亲近原来管家科尔贝的佃户,则私下聚在公路边的小酒馆,嘲笑说这小娘们还不服输,麦收明明亏得要哭出来......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小姐带来的,那个戴眼镜的胖律师,正领着两个助理,拿着测量仪器,正一板一眼地踱在拉夫托家族名下的田野里,问他们干啥的,那胖律师就带着点儿异乡口音说,“在丈量土地啊,老乡。”
这小姐也够倔的,她就在小酒店里包饭,自己、使女,有时候加上装修工人,还有律师及助理,一个月给小酒店足足二百八十里弗尔。
大概一个月,艾米莉的“谷仓国会”完工。
三间房,一间她住,一间是使女住,还有一间是办公室,至于谷仓则是印刷机呆的地方。
地板、玻璃窗有了,墙壁粉刷一新,盥洗地方贴了瓷砖,还有两架铸铁火炉,两面四柱床,餐桌椅、餐柜、书柜、床边柜等家具都是现成的。
几乎同时,胖律师的工作似乎也完成了,三十家佃户被传唤,来到谷仓里。
艾米莉手里拿着鹅毛笔,就像正义女神手里握着把利剑,在她面前的佃户,有的老实巴交,有的看起来老实巴交,有的愁眉苦脸,有的看起来愁眉苦脸,有的眼睛滴溜溜转,还有的则是满不在乎的神气。
“明年除去堂区的什一税外,庄子里的死手税、粪堆税、代役税、壁炉税等,一概不用交纳了。”这小姐的声音很清脆,还挺好听的。
巴贝夫则抱胸,沉着坐在一侧的板凳上。
佃户们顿时议论纷纷,都挺讶异的。
“你们各户的田地,我都让巴贝夫先生测量好了。”
接着巴贝夫拿起热乎的田地簿册,点名道姓,每家多少田地说得清清楚楚。
大伙儿又沉默下来。
“租约问题,我分成长中短三份,长的五年,中的三年,短的一年,事情千头万绪,我就把它简单化些,表现满意的就是五年租约,期间不会提租,然后......”艾米莉点出六户姓名来。
这六户都是和管家科尔贝关系密切,先前麦收捣鬼的主要角色。
艾米莉直接说,和你们不再续租约,去别的村镇当佃户或分益农吧!
“这算什么?”六户人家喊叫起来。
“就是不再续约,说直接点,驱逐你们出马洛姆。”艾米莉快言快语。
第29章 火药和子弹推进的革新
“这可不好笑拉夫托家的娇小姐!”六家佃户男子都嚣张地叫起来,有位叫裴洛的还恶狠狠地往地板上吐痰,挽起衣袖来,他的脖子和胸脯是粗红色,像个开裂的陶器,还沾着许多黑泥。
“我说的您们还不明白吗先生们,去雇辆板车,把家具和锅盆,还有老婆孩子拉走,看那座农庄或村落愿意分田来收留你们,没有的话便去鲁昂城找份卖力气的活,这里也就是马洛姆农庄,没你们的立足地。”艾米莉也回以颜色。
其他的佃户都不敢作声,哗啦啦靠在谷仓屋角,紧张地瞪着眼睛来回瞟,哪边最终占上风他们便帮衬哪边。
“田里已下了种子,您现在却赶我们卷铺盖?”
“没续租手续就下种,这是您的责任,先生。”
裴洛上前半步,狰狞地威胁:“那可别怪我们狠心,您可是城里侯爵家的千金,细皮嫩肉的,要是有个什么性命或清白上的唐突,我们六家人也抵不了您一位的价,我家里可没什么财货,倒是有把猎刀......”
话还没说完,艾米莉“啪”一下,从抽屉里抓出把象牙柄雕刻精美的短手枪,掼在桌面上,屋角的佃户们惊得集体耸了下肩膀。
“那就来试试啊先生,我带了长短四把枪来,还有这个!”艾米莉又将海军所用的锋利匕首也拍在桌子上,“当初我可是用这个,收拾过巴黎城的淫棍。”
“您当这里是城里的剧院呢?”裴洛嘲笑道。
猛然一声枪响,裴洛头顶上,谷仓横梁悬着腌肉的绳子,被艾米莉开火射断(艾米莉当初对菲利克斯吹嘘自己能打中五十步开外的枫树枝,实则五十步不行,十五步开外还是不在话下的),腌肉重重地砸落到了裴洛脑袋上,他抱着头,怪叫着蹲了下来,眼冒金星不止。
艾米莉举着的手枪冒着青烟,细细眉毛竖着,眼神冰冷,不发一言。
坐在板凳上的巴贝夫都被这猝然发难的贵族小姐吓一跳。
眼瞧艾米莉又从抽屉取出另外把装填好的枪来,裴洛等六名捣乱的佃户急忙后退,艾米莉起身握着枪紧逼,裴洛等六人便退出谷仓大门,艾米莉继续追上来,六人终于落荒而逃,散在田地和土沟间,连滚带爬,不住惊慌回头......
“好了,其他先生,这事与你们无关,在簿册上签字续约。”巴贝夫和两位助理在桌面上翻开簿子,用鹅毛笔蘸起墨水来。
其余二十四户立刻老老实实排队,挨个画押。
巴贝夫要求他们的田地,必须单独分出四分之一,用于种植油菜,油菜收获了就全都足量缴纳到谷仓来,其他封建租税废除,交油菜便能充抵,收获的麦子全都归你们,不得偷奸耍滑。
马洛姆农庄的革新计划,用了半天时间,艾米莉.德.拉夫托花费了颗子弹,驱逐了六家佃户,就这样解决妥当。
当然艾米莉随即也付款给了巴贝夫,并称赞他说:“你的土地丈量和田庄耕作计划做得特别出色,看来法兰西不缺精英人才。”
巴贝夫很谦逊,说我先收下六百里弗尔,然后监督佃户们种下冬油菜,再收下其余的款子,接着他顿了顿,还是告诉了艾米莉:“其实在霍尔克公司的展会里,您是不是见过位英国商人,约书亚.韦奇伍德先生?”
“是的,他还介绍了几笔买卖给我。”
“韦奇伍德先生,和老霍尔克还有菲利克斯,都是伯明翰银月会的成员,当然老霍尔克是不会帮您引荐的。”
听到这话,艾米莉倚在书桌边,不作声。
韦奇伍德也好,巴贝夫也好,都等于是那家伙在暗中帮自己忙。
她现在心情很复杂,既有害怕,也有感动,可更多的,则是想要振奋。
巴贝夫就咳嗽两下,戴上黑绸小帽,便告辞了,临行前他还对艾米莉建议:“如果需要用车辆,可以向圣德约的友好公社订制或租借,物美价廉,还配备铸铁部件。”
“菲利克斯这混蛋,反正有十万里弗尔在我户头......不用起来,也是浪费。”艾米莉主意已定。
秋末和冬初,艾米莉真的向圣德约公社订制了三辆车。
在农村做事,没车是不行的。
一辆是半旧的客运马车改造的,原本行驶在路上的声音像堆废铁,不过在魔笛会拉多恩先生的巧手下,换了皮挂帘和玻璃,加上许多轮轴铁构件,还更换了椅垫,即便在马洛姆、圣德约的区级公路或情况不好的乡村土路上也能精精神神地疾驰,全价四百五十里弗尔,比新的要便宜三分之二,艾米莉买下来,当作自己的“坐轿”,她那辆漂亮的蜗牛小车,则直接卖了,换了四千里弗尔,买了两辆运粮食的大车后还有两千的余量,艾米莉用来买油菜种子。
在偿付巴贝夫酬金后,艾米莉坐着“艾米莉号”,去鲁昂城雇佣了两位年轻的钟表行学徒,来到“谷仓印刷所”里,用她盘下的那架半旧印刷机,做什么?
“我用人脉,如果能帮助您便好。”那晚韦奇伍德提议,“我认识英国的不少酒商,他们希望产品标准化,需要统一的酒瓶,和一组标签画,当然您要是能画,并且自己印制出来就更好,生意不算大,每年开春时你足数交货,大概能赚取两三千里弗尔,这生意稳当,因为在法国你没竞争对手,法国的酒商们,没有英国酒商的念头,他们认为酒从窖子里取出来卖掉便好,根本不需要标签画和玻璃瓶。”
标签画的印刷,和提花机有点类似,艾米莉搞到了面银版,直接将自己承接的那批画,雕刻上去,便能开动机器了......
同时,她还在城中订制一架榨籽机,当佃户交出油菜后,榨油售卖的环节等牢牢掌控在自己掌心。
拉夫托小姐很快在整个马洛姆河谷更加蜚声驰名:
谁都知道,这小姐举着丝绸小伞,穿着和容貌都很漂亮,但身上却携带匕首和手枪,堂区神甫和镇子里的官吏对她都很尊敬,佃户们不再敢招惹她。
小姐亲自督工、巡察,她也制订了计时卡制度,逼迫佃户在田里辛勤劳作,闲暇时她就呆在“谷仓国会”房间里,不是找佃户谈话,便是仔细阅读从鲁昂借回来的图书,技艺、农业方面的,她甚至还阅读关于荷兰商行、船舶和工业方面的书籍。
冬季来临后,有时她会落寞地写信,呆在透着阳光的窗格下,既模仿俄国萨申卡伯爵的来信,也伪造自己的回信,直到装满半个抽屉为止......
第30章 工业的尤里卡们
毕竟艾米莉还要应付拉夫托家对自己的质疑。
她在马洛姆农庄努力经营的这段时间,菲利克斯正忙于游历英国,考察这个国家工业的所有,明确产业革命的“尤里卡”是如何争先恐后产生的。
在西南部,他来到了康沃尔郡,这是个以矿业为主的地区,到处都可见到海洋峭壁上,矗立着森林般的矿井,大部分用简单的畜力,骡子或驴子转圈牵拉,矿工们只要挖到“黑杰克”就欢欣鼓舞,这是对黑色锌矿的称呼,他们的俗话说“黑杰克骑着匹好马”,锌矿下就是储量丰富的铜矿或锡矿,这往往决定了一名乡绅的破产或暴富。
不过最近,各种蒸汽机开始进入采矿业,欣欣向荣,为此英国的煤产业迅速发达起来,两百年前煤的挖掘还满足于当地的自产自销,但很快它就风靡全国,不但农村的家户和教堂都保有大量烧煤的铁炉,城镇的工业生产用煤量更是惊人地增长起来,酿酒要煤炭,其中菲利克斯听说,伦敦一家规模比较大的酿酒厂,每年就得消耗一千吨的煤,另外石灰产业也要用煤,所以现在英格兰建筑业很繁盛,菲利克斯看到乡村普遍存在很多石灰窑,农舍大量使用砖、陶瓦、灰泥,坚固漂亮,比法国的茅草屋、泥土墙强得多,此外石灰还广泛用于农作物的肥料,尤其对大麦、小麦和豌豆特别有效,西边、南边和北边许多原本贫瘠的田地,因使用石灰而丰产,每亩产量从原来的几个先令,到现在翻了两三倍不止,地价也变得与英格兰传统膏腴之地不相上下。
还有项,煮盐业也需要不计其数的煤。
与其说英国靠的是蒸汽机,不如说是煤炭,资源上的革命最终催生出了工业上的革命。
由是运煤的船吨位越来越大,对原来狭窄的水路交通也愈发难以忍受,运河运输业开始随之兴盛起来,所有城镇几乎都有运河相通,煤被开采出来后,装在龙骨船上运往伦敦、曼彻斯特、伯明翰等大型城市,光是伦敦每年就需要二百万吨的煤,然后在返程时这些船再把河沙给运回当地,制造玻璃,泰恩河和韦尔峡谷都成了玻璃制造业的中心,作坊绵延不绝,而这些玻璃造出的门窗、镜子、器皿,又大大丰富了英国人的家庭生活,使得他们变得富足。
当菲利克斯漫步到煤溪谷、诺森勃兰郡等采煤业“京城”时,他上一世“煤、铁和金”的记忆被壮观的景象激起,船只、灰雾、蒸汽,无边无际的冈峦,庞大的梯级运河在其间劈穿而过,他询问了矿工的生活,每个矿工一周工作四天半即可,每天薪水是两个先令,约等于两点四个里弗尔,这样每周差不多有十一个里弗尔的收入,是巴黎工人收入的两到三倍,是英国陆军中士收入的两倍,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取得物资更为充裕,能分到几乎免费的煤炭,还有经理给的面包、啤酒、奶酪,甚至是糖、茶,对矿工来说,自己儿子能在矿上打份工,算是荣耀的,当然阿克莱特所说的那些被济贫院里领来的孤儿则不在内,他们没有任何亲人,不是在长长的烟囱里干痛苦危险的清洁工作,这会让他们最终得各种癌症,在年纪轻轻时便痛苦地死掉,就是在矿坑的积水里牵拉矿车,这些景象菲利克斯远观是决然很难看到的。
在旅馆里,菲利克斯用草稿纸和铅笔,做出计算:“按每获得一百万BTU(热量单位)为标准,巴黎和遥远的北京,需要花费九克白银,伦敦和阿姆斯特丹则只需五克白银,荷兰人为何能获得低廉燃料取暖,应该和此国盛产泥沼炭不无关系,至于我所处的诺森勃兰郡,才需一克白银不到......法国必须获得煤炭,巨大而廉价的新式资源,这样民众的生活水准才能提高,执政才可能巩固,产业才可持续发展,靠对木材和木炭的迷信是不可以的......有学者提出过‘奥地利煤区’的说法,这个煤区区域非常广泛,从法兰西的布列塔尼起,直到奥地利东部的西里西亚,但我知道根本核心还是在于莱茵河,法国必须得到比利时和其他地区,才能完成产业的更新换代,此乃必须体认的常识......谢天谢地,比利时非常亲法,而更东面的德意志土地,不管是普鲁士,还是哈布斯堡的维也纳,现在都无法将千百个邦国捏合起来,确实天赐良机......但英国却将比利时视为禁脔。”
不久后,菲利克斯来到著名的棉花都会,海港城市利物浦,他在笔记里写道:“总体而言,利物浦不是个赏心悦目的地方,它远不如鲁昂城美丽,但拥有壮观的防波堤和码头,无数船只在这里吞吐货物,最大宗的自然是原棉,每天在浓浓晨雾里,码头都会聚集几千名无产雇工,他们冻得瑟瑟发抖,期待着能找到活计,得到当天果腹的面包,这活计就是搬运棉花包,它可不是件轻松的事,随便一个踉跄,都会带来骨折的悲惨结局。在利物浦交易所外的旗帜广场,你能看到许许多多穿着黑衣的商人,他们晴日就站在广场里,雨雾天气便躲在棚廊下,和搬运工一样冷得发抖,没有闲人,都在谈生意,谈好立刻握手成交,这座城市牵动着整个世界的棉花贸易生产,我听说就在我来前一天,一位利物浦的船长开枪自杀了,因为他的船去美洲佛罗里达,始终凑不齐足额的原棉,返程时只能在船舱里压满不值一钱的石头,他破产了,绝望了......我不由想起我投重金的海獭皮毛买卖,不免有点担忧,当然钱得来轻松,我也不会过分焦虑,唯有希望琼斯船长大功告成。”
看完了原棉的各种标价,各种产地后,菲利克斯便动身去参观阿克莱特的“杰作”,克隆福德的棉纺大工厂。
他在给梅的信里这样描绘:“难以想象,阿克莱特仅仅以每年支付十六英镑的价钱,就买下了整个克隆福德临河的地皮使用权和航运权,政府对实业充满支持,他在这里有两个工厂,第一个工厂还使用水力驱动,是座石造的房子,阿克莱特早年就住在这里,当地居民几乎全被他雇佣,镇子里房屋、道路出乎意料地整洁漂亮,而第二个工厂便是他的杰作,楼房有七层高,蒸汽机驱动,产量是第一个工厂的两倍,每层都有专门分工职责,工人从早上七点起,像一家人那般纺纱到晚上九点,夜晚这幢工厂每个窗户都亮着烛火,满满全是人,我从远方望去,可谓灯火通明,漂亮极了......你必须得承认,法英间的对比,就普通人而言,英国人生活富足程度,要远超法国。”
第31章 剽窃
但在信件接下来的内容里,菲利克斯却对英国工人的未来生活充满担忧,对梅说:“显而易见,现在他们可以拥有廉价的燃料、食品,还有些许奢侈品,可随着机器效率的越来越高,人工价值很快会被压制到一个触目惊心的程度,工厂主和工人会分裂为两大互不相同的群体,除去金钱上的雇佣关系外,他们间不会有其他沟通,更不会有身份的变换。现在吃着肉和茶的雇工可能还没意识到,当工业产品越来越廉价时,他们自己的价值也会越来越低廉,当工厂主出于成本考虑,不愿再支付这些东西时,工人们将会一贫如洗,危险和动荡便会蕴藏其中......政府和有识之士理应出面,协调好局面,就像我准备为鲁昂的农民所做的那样,让农民富裕起来,他们自会体认到秩序的可贵。”
同时,为了拉拢梅.霍尔克,稳定她的心,菲利克斯当初在离开鲁昂时,曾留给她封信,里面嘲笑那来自爱尔兰的赫富德.斯通先生,说他的财富和权力就像他所钟爱的自然农业般,脆弱不堪,现在菲利克斯声称自己在英国游历同时,已窥见爱尔兰的真实局面:“英国也有大量激进的卢梭主义者,他们对乔治大王的不满,和法兰西人对王室的不满是相同的,盛世下同样有巨大危机,我在乡镇间旅行时,雇佣的向导会说法语,他对我提及,很多英国的‘有识之士’在宣传,说1688年的光荣革命已快过去足足一百年,等到满百年后,一场更为彻底的革命会在欧洲爆发,可能在法兰西,也可能在大不列颠,这是宿命的决定,因光荣革命并未改变国王对宪政的压制,现在所有人要做的,就是调转乾坤,把国王权力关进宪政的笼子里去。革命和战争迫在眉睫,对英国来说,一旦发生这个,它国家会全面成为保守势力的坚强壁垒,而爱尔兰这个信奉天主教的国度,也必然成为英国不能放弃的桥头堡,英国很快会撤销它的半独立地位,恰恰因它农业的重要性,英国还会加强对它的粮食统制,也许在紧张阶段,这个国家依赖大量土豆种植还能保障民众所需,但一旦紧张阶段终结,粮价会迎来断崖式的暴跌,但人口已随着食用土豆膨胀起来,某种可怕的陷阱和灾难,会率先在这个国家上演......梅,我亲爱的梅,你就安心跟着我,我会极其富有的,成为鲁昂屈指可数的雄鸡,不要鬼迷心窍,跟着爱尔兰那种可怜的‘土豆富翁’,那里的贵族和产业主吃的土豆,比印第安人还要多,你甘心以后岁月里的餐桌上到处都是土豆嘛!”
离开克隆福德的工厂,菲利克斯又前往了曼彻斯特、伯明翰等工业城市,他还去了风景宜人的格拉斯哥绿苑,瓦特就是在这里漫步时获得蒸汽机灵感的,他考察了焦炭、钢铁的炼造过程,还有五金、车辆和各种神奇的机床,尤其是英国海军的朴茨茅斯造船厂,当然这座造船厂内部是不对外开放的,不过菲利克斯还是了解到:英国海军在本世纪数量扩充四倍,是它制霸天下的擎天一柱,而这个时代海军舰船最重要的力量来源,是风力,而风力则是依靠对船帆的操作实现的,一艘三桅战舰起码需要九片船帆,然后对帆的操作就更加复杂了,如何让船后退、降帆、转向、升帆?得要合在一起长达20英里的绳索,而光有绳索还不行,灵魂是叫“滑轮组”的部件,足足1500个滑轮组,榆木和金属结合体,才能将绳和帆操控自如,让驾驭三千吨的战舰变得如臂使指。
菲利克斯在给父亲的信里说:“您的儿子正在英国进行着工业的朝圣之旅,一个半月的时间我马不停蹄,雇佣车辆、向导和仆役,我去过博尔顿和瓦特的苏豪机械制造厂,去过阿克莱特的棉纺厂,看过煤溪谷亚伯拉罕.达比的炼铁高炉,看过约克郡、康沃尔郡和诺森勃兰郡的煤矿,还看过大大小小城镇的中小作坊,我用重金偷买各种新锐机器、部件、车床的设计图纸,其中有棉纺机、回转蒸汽机、螺栓车床、万能锯,其中不少和您从事的木工有关呢!要是被英国警察看到就完了,当然我得到贵人庇护,对技术外传的完全禁止是办不到的,我有个大胆机灵的方案,我订购了五十架飞梭织布机,还答应为每架织机支付给罗伯特.凯伊先生一年一英镑的‘专利费’,然后我将林林总总的图纸夹在货箱里,它们就会漂洋过海来到鲁昂,我为图纸和织布机支付了快两千英镑,但这没什么,我很快就会赚到二十万英镑的......最让我开心的就是我在朴茨茅斯造船厂旁边的‘舰队街’酒馆向英国人买到个机密消息,您要知道,英国人和其他民族一样贪钱,这消息便是英国海军和俄国海军已达成个合作项目,负责教会俄国海军滑轮组、滑车和系索栓的制造方法,这种方法务必要让俄国的那群目不识丁的农奴也会使用,那非机器莫属,我等着这一系列机器出炉,然后我就故技重施,将它仿造过来,您可把高丹家的木工作坊更加扩充,以期以后得到法兰西海军更庞大的订单,只要能包揽垄断滑轮组的制造,每年起码有三十万里弗尔进账;当然对我自己而言,当务之急则是仿造新飞梭织布机,把属于圣德约公社的‘米卢斯家舍工业’给搞起来,另外让我惊讶的是,罗伯特.凯伊的父亲,也就是飞梭的发明者约翰.凯伊,在四十年前和十七年前,两次获得法国的专利年金,他本人也移居法国,最终还死在了我们法国,听说还留下了些不错的发明,但现在却湮没不闻,我得想法子把它们在故纸堆里挖出来......换层皮,让某些纺织技术成为高丹家的专利,再用它们去申请法兰西王室的贷款、生产特许和经销权,以我在宫廷里的人脉,我觉得不成问题!”
剽窃英国的技术,对菲利克斯来说根本没有心理负担,英国人自己不也剽窃成风?阿克莱特这样强势的,愿意花费一千英镑打官司,让对方赔偿自己一先令,来捍卫专利权的,毕竟是少数。而对大名鼎鼎的博尔顿.瓦特的公司而言,面对全国海量的蒸汽机需求也越来越力不从心,他俩没法避免同行明目张胆的仿造。
这不?在曼彻斯特,菲利克斯就注意到了两个人物,毗邻的兰开夏郡的工程师萨缪尔.克隆普顿,还有位是曼彻斯特林肯教堂里的牧师埃德蒙德.卡特赖特。
第32章 骡机和自动化织布机
克隆普顿家的庄园,就靠在博尔顿.瓦特公司旁边,但他家这时境遇中落,生活并不如意,他年轻时在夜校自学成才,会数学会机械,还会拉小提琴,平日里就宅家里,用庄园的空房子改进纺纱机,最终他声称自己的作品,将珍妮纺纱机和阿克莱特水力纺纱机的优点完美结合在一起,故而给这种新纺机命名为“骡机”,意指像骡子那样,结合了马和驴的优点。
具体来说,骡机就是把滚轴(阿克莱特式)和纺锤(珍妮式)融合到一台机器中,先用滚轴压平粗纱,再用纺锤拉出细纱,骡机早在七年前就成功啦,但奇怪的是,克隆普顿并未为它申请发明专利。
原因有两点:一个是克隆普顿害怕骡机侵犯到棉花大王阿克莱特,怕被这位告到倾家荡产;还有一个,正如阿克莱特曾对菲利克斯说的,七年前他的工厂曾被手纺工给捣毁,这也吓到了克隆普顿,他担心被手纺工找上门算账,心血的结晶被粗暴砸坏。
于是骡机就默默呆在克隆普顿的庄园房子里,只有部分乡绅和原棉商知晓,且对其毁誉不一。
可菲利克斯可不顾这些,他坐着马车直接来到“哈里斯伍德庄园”,拜访了克隆普顿。
“我愿花一万里弗尔来买骡机的图纸和样品。”菲利克斯开门见山。
克隆普顿望着这位入乡随俗,戴着英国式礼帽,穿着高档呢绒黑燕尾服的法国年轻人,皱皱眉头,说他既没有申请专利,更不会将骡机卖去法兰西。
“这笔钱代表我的诚意,现在兰开夏郡不少工厂已开始无偿仿制你的机器,理查德.阿克莱特先生纺纱的专利权去年就到期啦,所以新工厂就像雨后春笋般,那些工厂主不愿再为阿克莱特式纺纱机掏专利费,纷纷用你的新技术,却不给你偿付哪怕一个便士,我走出庄园,只要花两千里弗尔,就能买到和您发明的一模一样的机器。”
“你想如何?”
“带回去大量仿制,骡机投入使用很简单,可以用畜力、水力、风力,当然也可以用蒸汽机,你的发明很完美,克隆普顿先生。”
“你这是剽窃先生,你玷污了你母国的荣誉!”
“不,我反倒会在母国成为英雄。别天真了克隆普顿先生,反正骡机图纸样品你不给我,我也剽窃定了,为何不接受我的一万里弗尔呢?再者,你去法国哪里能告得倒我,别白费心思了。”菲利克斯举起大礼帽,是振振有词。
看到克隆普顿犹疑,菲利克斯又说,若是在我家乡骡机仿制成功,那么我许诺以后每个使用骡机的纱锭,每年再支付给您十先令,“你为这台机器花光了钱,所以没有我的资本,你本人又那么胆怯谨慎,是没办法从其中获得丰厚报酬的。”
最后菲利克斯得到骡机图纸,爽快地支付给克隆普顿四百英镑。
这种“贪玩蓝月”式的商业逻辑,克隆普顿这位忠厚人根本无法抵御。
但多年后,克隆普顿终于忍无可忍,对议会提出申诉,那时他经过统计发现,英国棉纺厂居然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用他的骡机,但却没人给他哪怕半个便士!
相比较,那位来自法兰西的棕皮肤神秘大盗,反倒是最慷慨的。
至于对发明机械化织布机(飞梭织布机还算是手工)的牧师卡特赖特,菲利克斯取胜则更加轻松,卡特赖特在两年前刚刚接触织布机,但他着实是个天才,他发现:
对于织布机来说,最需要的是保持一个循环往复的动作,并且还要保持这个动作的稳定,若是人工,哪怕是新式飞梭,也要不断轻微调整皮带,让飞梭匀速来回穿过分纱杆;于是卡特赖特利用曲柄、偏心轮、齿轮和凸轮,搞出了世界上第一台自动化织布机。
去年,卡特赖特申请专利成功。
但这台织布机可以开动,却没法长时间维持稳定的动作。
为此卡特赖特遭到曼彻斯特的纺织专家和富裕绅士们的嘲笑,当时人们认为纺纱可以自动化,但织布却绝不可能。
卡特赖特花费时间,对织布机进行改良,并准备来年再申请专利。
可无人投资,他缺少金钱的支持(英国专利制度申请非常繁琐而且烧钱,下文会提及),焦头烂额时,菲利克斯适时出现,雪中送炭,给了他三百英镑,大概折合七千多弗尔的价钱,卡特赖特就把机器图纸给了他。
并且卡特赖特还警告菲利克斯:“我发明这种机器,已触犯了曼彻斯特织布工的利益,我只想收取专利费,至于将来谁能将其投入实际生产,可不关我事。”
“那您就不用管了呗。”交完钱的菲利克斯说道。
又过了半个月,菲利克斯绕路去圣安德鲁斯大学,顺带探望了下医生詹纳,热忱感谢了他对牛痘接种的贡献,随后菲利克斯甚至都没去伦敦,他对英国的政治制度不感兴趣,正如他在给斯塔尔夫人的信里所说:“到处都是国王之友、辉格党和托利党的喧嚣吵闹,无趣得很......在英国也有人畅谈卢梭主义,他们聚会场所是圣保罗大教堂,但可笑的是,卢梭本人也认为他的政治理想只适合于小国寡民的城邦,所以他给科西嘉岛起草宪法,但当波兰人邀请他时,他却回绝道,‘你们国家需要的不是一部宪法,而是位有强势手段的君王’,所以宪法能阻挡可怜的波兰被三个国家的君王瓜分吗?所以每当我听到那群哲学家、政论家不顾实际,夸夸其谈,我心中就充满鄙夷。斯塔尔夫人,我现在迫切需求的是土地、技术,而法兰西旧制度严重阻碍了这一切,难道土地不该集中在热情而有魄力的才干之士手中嘛,明年美利坚宪法大约便会出台,而同时您将会率先在鲁昂的圣德约镇,看到我在另外一个层面的先驱和成功。”
写完这封信后,菲利克斯渡海,结束大剽窃,不,是大朝圣的旅途,返归故乡,意图大展拳脚。
大概五日后,装载着新飞梭织布机及宝贵图纸的货船,抵达圣典港码头,菲利克斯雇佣大批车辆,浩浩荡荡将其向圣德约镇运送。
至于他本人,则来到鲁昂城,召集了巴贝夫、拉多恩、韦林,还有从公社赶来的艾斯图尼神甫、布格连医学生,即所有的魔笛会骨干,于老地方,圆帽街的那幢小楼里,举行了至关重要的会议,在此会议上菲利克斯于“米卢斯模式”外,又提出了“勤勉革命”的概念。
第33章 勤勉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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