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少女不想放我走 第109章

作者:洛水乐和

  高田佑一没在意她的辱骂,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甚至带着点“你说的对”的意味,像是在欣赏她此刻还能保持攻击性。

  他接着说:“或许就算没有我的帮助,丰川小姐也可以走出自己的路,可能会走得更好也说不定?

  “不过嘛,现在讲这些都没意义了,因为我已经介入了呢。我把丰川小姐拼命维持的平静假象砸碎了,把丰川小姐最不想让人看见的窘迫揭开了……我总不能现在说‘哎呀你自己也可以的’,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说完,他无奈地苦笑一声:“那我成什么了?丰川小姐,我不是那种人。”

  “我不在乎!”,丰川祥子死死盯着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您现在还可以走!立刻!马上!”

  “然后呢?”,高田佑一没接受也没拒绝,而是歪了歪头,反问她:“丰川小姐你要怎么办?我刚刚已经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了哦。而同样身为一名男性,我很确信一点,只要丰川清告先生还值得你回去,那他现在绝对不想见到你。”

  “不需要您操心!”,丰川祥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直以来压抑着的委屈、愤怒、羞耻在这一刻冲破堤防:“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要求过您做任何事!是您自己闯进来的!是您自作主张——”

  “对。”,高田佑一打断她,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利落,“是我自作主张,所以责任在我,不由你决定要不要。”

  “——您到底要干什么?!”,愤怒的质问又一次被轻描淡写地驳回,丰川祥子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那种失控的颤抖让她感到羞耻,偏偏她又无法抑制,“为什么……您非要这样做不可……看着我这样,很有趣吗?!”

  “只是想帮你。”

  她再问,高田佑一就再回道。他再一次的回答与第一次的回答分毫不差,但语气微妙地不同了——这次,他的回答带着一种深思熟虑过后的沉稳。

  “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只是想要帮你而已。只是,背后的原因变了几次。”

  他继续说了下去。

  “最开始在羽丘门口见到你时,你看起来很累,累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却还强撑着走得端正。当时,我就想做点什么——出于成年人看不得孩子受苦的想法。”

  “……您还没成年。”

  丰川祥子低声插话,不知是在反驳,还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高田佑一假装没听见,继续说:“不过,当我了解了丰川小姐,再经过了我身边人的一些影响后……”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现在,我大概更多的是想……”,他边想边说,语速放慢,“帮助一个不服输的孩子,同时,弥补一下自己的遗憾?”

  “……哈?”

  丰川祥子愣住,金色的眼睛里写满茫然。

  “是的哦。”,被她的惊讶逗乐,高田佑一扬起嘴角,笑着回道。

  他接着在路灯下单脚支地,孩子气地轻轻转了个圈。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经的我——也是因为困难被迫面临选择,但你和我的选择不一样。”

  他说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刚好转回原位。他站定,看着她:

  “你选了撑下去,而我选了逃跑。所以帮你,某种程度上就像在帮当年那个选了另一条路的自己一样。我想看看‘如果当初硬撑下去’会是什么样子——这样说,丰川小姐接受吗?”

  丰川祥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感激?还是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她不知道。

  “最初,我眼中有两个丰川祥子。”

  而高田佑一也没等她整理好思绪,就继续说了下去。

  “一个是我亲眼见到的、只有一面之缘的,疲惫压抑却独自强撑的小女孩。

  “另一个,是Crychic录像里那个弹着键盘、笑容明亮、天真又纯粹的、闪闪发光的天才大小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柔和得像月光:

  “这太割裂了,所以我忍不住想去了解一下您,想知道您是怎么变成这个强撑着的小女孩的。”

  丰川祥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那圈刚刚被她掐出来的红印。

  “然后我看到的——”,高田佑一继续说,声音带着一种诗意般的感慨,“——就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丰川小姐。”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骄傲又自负,坚强又温柔。她会为了自尊,去死死维持每一个礼节的细节——从走路的姿态,到待人的用语,甚至是端起一杯红茶的手势。

  “她拼了命地去做这些在以往的自己眼中可能只算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的声音感动,又很快轻柔下来,说出了在心中酝酿已久的比喻:

  “因为,她就像一个玻璃质地的人偶,里面装满了也只装满了名为尊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磕碰,都有可能让她摔碎,而到那个时候,她就真的……连这仅剩的东西都没有了。

  “所以,她必须强撑着,让自己看起来还好。”

  高田佑一说着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近乎痴迷的欣赏:

  “您知道吗?这很蠢,但也非常地了不起。”

  ——我想看的就是这个啊!人的韧性!人的骄傲!那种在泥泞里也要抬头望向月光的倔强!

  他心中的兴奋在翻腾,却又很快地被理智压了下去,让他的语气尽量只保持着适当的热情:

  “不论是为了某个在意的事物坚持,还是单纯为了生活拼尽全力,这些都很了不起!”

  丰川祥子只觉得她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她一直知道,为了生活去兼职打工、计算花销以节省下每一日元、在廉价的公寓里听着隔壁的争吵蜷缩入睡——这些都不是需要羞耻的事。劳动光荣,自食其力,课本上是这么教的,社会也是这么宣扬的。

  但她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

  每当收银时接过皱巴巴的零钱,每当在便利店吃着打折的便当,每当不得不对刻薄的客人挤出微笑耐心回复——她的心总是在尖叫,在羞耻,在痛苦。

  一边是理智在告诉她“这没什么”,另一边是感性在跟她说“努力工作的人很厉害”——但还有第三第四方在折磨着她。

  落下云端后,大小姐对旁人目光的在意,以及对这份在意和隐隐觉得兼职羞耻的自我嘲讽。每时每刻,她都在用全部的身心感受着这份巨大的落差。这几股力量日夜撕扯着她,让她精疲力竭。

  而现在,这些她日夜对抗又羞于启齿的挣扎,却被眼前的这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他不是因为怜悯和安慰才提起这件事,他只是欣赏地陈述。然后,他为这种挣扎本身,献上了真挚的赞赏。

  某种酸涩的东西冲上鼻腔,再次直逼眼眶。丰川祥子用力咬住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皮肉里,传来细微的刺痛。可她的双眼依旧变得模糊,视线里他的身影于是也开始晃动。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行,也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哭……

  “然后,我就再说说,我从别人口中一点点拼凑出来的那个‘以前的小祥’吧。”

  “别人的……口中?”

  丰川祥子还没缓过劲,闻声茫然地看着他,口中喃喃重复,随后瞳孔骤然收缩。

  高田佑一没理会她的惊慌,自顾自说了下去:

  “小睦说,你很坚强,但最近太累了,她看着心疼。

  “小灯说,你像光一样,让她第一次成为了人类,她很感谢你。

  “小素世说,你待人很温柔,对乐队的事比谁都上心,偶尔还会有点儿可爱的天真……那段时光,真的很美好。

  “小立希说,你是个混蛋。但她也承认,你的才华让她佩服。而且据我观察,她对‘那个祥子’在意得要命。”

  话完,他颇为感慨地说道:“你看,即使你选择避而不见,即使你和她们现在的关系变成这样,即使你也许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但她们,还是挺在意你的呢。”

  丰川祥子死死咬住下唇,可在听到那些熟悉的人名和她们温柔的话后,她的眼泪再也不受她的控制,又一次溢出了眼眶。

  一滴,两滴。

  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刚才他的话?是因为他的赞赏?是因为被那些她抛下的人在意而感到了羞耻和内疚?是因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无忧无虑的“小祥”?还是因为此刻狼狈不堪得止不住哭的自己?

  “不过话先说在前头。”,高田佑一带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此时扬起的笑容里有种恶作剧般的狡黠,“我可没见过她们口中的那个‘以前的小祥’。

  “那些美好的时光不属于我,而我对丰川小姐的印象也才就此开始。”

  说着,他向前走了一步,与丰川祥子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步之遥。这个距离能让她清晰地看见他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映出的、她自己泪流满面的倒影。

  “不是前些日子平淡的互动,而是能让我更认识到丰川小姐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的交流——从那个雨天,以及现在开始。”

  然后,高田佑一的声音再次放轻,语气温柔地问她:

  “所以,丰川小姐。你是希望我把你这幅狼狈的模样记在心里,还是想不示弱,向我证明你还没屈服?”

  ……

  你是谁啊?

  悲伤的情绪被这些话打断,化为更深的愤恨,丰川祥子有那么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血液冲上头顶,一股热气烧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你以为你是谁啊?!

  自顾自地闯入她的生活,自顾自地说要帮她,自顾自地把她最后的遮羞布扯得粉碎——现在,还自顾自地、用这种该死的温柔语气,问她有没有屈服!?

  丰川祥子从未像此刻这样,想朝着那张好看又讨厌的脸狠狠揍上一拳!然后再把所有堆积的愤怒、委屈、不甘,都用最原始的方式砸在他的身上!

  但是……

  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流,眼眶又热又红,手指还在发抖。

  可她站直了。

  “……你以为我是谁?”

  她哭着,抬起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力道大得让她白皙的皮肤发红。

  然后,她看向他,金色的瞳孔在泪光中闪着火光:

  “我是丰川祥子!”

  这句话说得很重,像一柄重锤砸在了高田佑一的心上。

  高田佑一看着她,心中的兴奋像烟花般炸开。

  生活、学业,工作……她一个人扛着这些东西走到现在,即使累到不行,也还是挣扎着要站起来。

  他于是把所有的同情与怜悯都收敛起来,只留下纯粹的敬佩。

  “那么,丰川小姐。”

  他问。

  “你需要一个肩膀吗?暂时靠一下的那种。不收费,不限时,而且……我保证不会说出去哦。”

  丰川祥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高田……

  小说家……

  她忽然想到这样。

  然后,她开口,声音中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高田先生,你……愿意把你剩下的人生,交给我吗?”

  高田佑一一怔,即使是他也被这个突然的郑重要求惊到了。

  于是,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他无奈又温柔地笑了。

  “抱歉,这个不行。”

  听到回答时,丰川祥子的眼中没有动摇,像是不管他说什么都没事,但高田佑一还是很快地补充道:“不过,我会永远支持你。”

  他说道,声音很软,像在哄小睦睡觉:“我会在你背后为你摇旗呐喊,在你跌倒时拉你起来,在你委屈时听你倾诉……我会做一切除了直接帮助你以外的事哦。”

  ……漂亮话,空头支票,温柔的敷衍,狡猾的逃避——真是没诚意到了极点。

  方才被拒绝的那一瞬间的落空感还残留在心底,丰川祥子闻言心想。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真是没诚意的承诺。”

  她把自己的念头说出口,声音因为刚哭过还有些沙哑。

  “那这样呢?”

  高田佑一于是单膝跪地,他的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郑重,像骑士为君主宣誓。

  他接着握住她的手——那只刚刚还在颤抖的手,轻轻地在上面落下一吻。

  吻的触感温暖而短暂,像蝴蝶停留的瞬间,像月光拂过手背。

  然后——

  “向你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