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不过，这番言语再加上他的态度，那未尽之意已经明了。它像一道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丰川清告的脸上。
“……你！”
丰川清告迟钝地反应过来，猛地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球里血丝密布。
他摇晃着上前一步，似乎想来点物理层面上的交谈。
“想动手？”，高田佑一没有后退，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面上保持微笑，眼神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在您女儿面前？”
那只抬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
丰川清告脸上的怒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浑浊的东西。他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别摆出这副表情。”，看见他眼中真实到让人落泪的痛苦，高田佑一终于无法维持住微笑，他的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挺恶心的。”
说着，他脚步轻移，用身子挡住了丰川祥子的视线，不让她看见自己父亲的丑态。
“你这是在装什么？嗯？是无能的、被命运击垮的、没办法的父亲大人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丰川清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颤抖着，带着莫大的自责和痛苦。
“不知道？”，高田佑一重复了一遍，歪头问他：“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这个混账东西有没有病？不然，怎么会心安理得地看着自己未成年的女儿出去工作，自己却在外头喝个大醉，还要刚下班的她来警局把你像垃圾一样领回来？”
“你住口！！！”，丰川清告猛地抬头，眼眶赤红地吼道：“你没有资格……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如果是你……如果是你站在我的位置上……就是因为你不知道你才能这么说！如果是你，只要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你也会这样的！”
“……也会这样？”
这是高田佑一第一次有了打人的冲动，甚至，被压抑太久的暴力欲望也让他有了些更过激的想法。
厨房应该有刀——不对，不行。
他被自己和眼前的男人气得连笑两声。
“说实话，我的确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好奇一件事情。”
高田佑一说着，笑着向前倾身，视线笔直地刺进丰川清告的眼睛。
“丰川祥子——”，他问，话中带着真挚的疑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丰川清告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果她真的是你的亲生孩子……”，高田佑一继续说，“那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原谅，为什么一个有工作能力的父亲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累到走路都在晃，自己却喝着酒，进局子的次数让孩子都认识警察了，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反问我。”
“——你闭嘴！！！”，丰川清告彻底爆发了，他嘶吼着，整张脸扭曲成一团，目光死死地盯着高田佑一，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你根本不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丰川这个名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失去一切是什么感觉！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你TM的，只会说这句话吗？！”
TM的，忍不了了！
高田佑一怒目圆睁，几步冲上前，一把揪起丰川清告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掼倒在地！
第一百零六章 丰川家的黑暗到底是什么啊！
“砰！”
重物与地面相撞的声音，布料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无数微尘在昏暗的光线下飞舞着，两个男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怎么？！”，高田佑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着怒火地低吼：“难道你说我不知道的事，其实是丰川小姐在家里叛逆得不行，完全不认你这个父亲？还是说她曾经做过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活该受这种罪？！”
他压着丰川清告，怒视着那双混乱的眼珠，声音一点点拔高，不再压抑，也不再温柔：
“如果不是，如果她只是你无辜的女儿——那丰川清告，你这该死的混蛋！你说你面对着我不知道的东西所以无能为力——那难道就因为不行！没办法！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看着？！什么也不做？！看着自己的女儿受苦？！
“你是在向我解释，还是在向你自己解释？！就因为有了理由，就因为迫不得已，你就接受了？！一点不动弹，不为自己的孩子遮风挡雨？！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生下她？！为了让她给你收尸吗？！”
高田佑一的声音越说越大，到了最后，他几乎是在怒吼：
“那你TM的怎么不去死啊？！因为所有人都会死的啊！按照你的逻辑，所有人无论做了什么都没意义啊！他们死后就意识不到这个世界了啊！那活着干嘛？！像你这样烂在这里干嘛？！”
他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丰川清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因羞耻和内疚汹涌地往下淌。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田佑一一怔，猛地回头，刚好看见丰川祥子跌坐在了地上。
“丰川小姐——”
“你这，混蛋！”
高田佑一刚松开手，丰川清告抓住了机会，半起身把他猛地推开，自己却也踉跄着后退，跌坐在一堆空罐子旁。
“你妈的……”
高田佑一回头骂了一句，但也没再多看他一眼。
他快步来到丰川祥子面前，单膝跪地，视线急切地寻找她涣散的瞳孔：“丰川小姐，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的嘴唇在抖，但没回话，然后，忽地吐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死……”
接着，这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栗起来。
“母亲……不要……死……不要……”
她像是丢了魂似的反复喃喃着这几个词，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又快又浅，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高田佑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肩膀的瞬间，丰川祥子也忽然地伸出了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她的力道大得让指节发白，一副想抓住什么、想抱住什么的样子。
高田佑一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她冰冷颤抖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别碰她！！！”
身后蓦地传来丰川清告嘶哑的怒吼，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眼眶赤红，却因为大醉过后没有力气，几次撑起身子又跌坐回去，像一只被掀翻在地的甲虫。
高田佑一头也不回，目光关心地看着丰川祥子。他就这样一直等到她冰冷的小手被自己的体温捂热，呼吸慢慢平稳，涣散的瞳孔有了重新凝聚的迹象，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什么，他才转回头，看向还在挣扎着起身的丰川清告。
他接着嗤笑道：“无能的父亲装过瘾了？现在不想装，想来真的？”
“你！你——！”
丰川清告气得浑身发抖，眼红脖子粗。
他用尽力气再一次试图站起来，可酒精和长期的颓废彻底剥夺了他的平衡与力量。他再一次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榻榻米边缘，发出闷响。
一次。
两次。
三次。
四次……
他徒劳地又试了几次，每一次尝试都比上一次更无力，每一次失败都让他的姿态更狼狈。他就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岸上临死前的扑腾，最终也都没能成功。
于是，在最后一次趴下后，他没有再动作。他就那样趴伏在地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然后，他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恸哭。
那哭声浑浊，混杂着酒气、绝望和铺天盖地的自我厌弃。它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撞击着墙壁，又反弹回来，将里头站着的、坐着的、趴着的三个人全部裹挟进去。
高田佑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几次呼吸间，方才暴躁的情绪稍缓。
他的右手依旧紧握着丰川祥子冰凉的手掌，对方也反握地很紧，金色的眸子还有些空洞。
真是可悲，但也可恨……
烦人，怎么一直遇到这种父母，心情一下不好了……嗯，回家一定要让小睦抱抱，再让她亲一口——不，两口！不然缓不过来！
高田佑一在心底叹了口气，等丰川清告哭到没力气，梦呓般地喃喃着什么“你不懂”“你不知道”“丰川家的黑暗”之类的话，他才近乎悲哀地、平静地开口：
“有一种情况，它很普遍。”
他说，也只是说，仿佛方才的愤怒只是一个幻觉。
“遇到挫折，就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无论挫折的大小，自己作为受害者去保持正常就已经竭尽全力，以此维持住自己努力却悲惨的自我认知，同时，也借此告诉他人和自己：‘我已经这么努力了，我不能再做得更好，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世界的错’。”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这满屋的狼藉，最后落在丰川清告还在抽噎抖动的背上，眸子不可避免地抽了两下，但最终被他压了下去，语气依旧平静。
“我说这话并不是想说遇到挫折逃跑哭泣是错的，遇到困难想逃想颓废想不努力，这实在太正常了，人之常情而已。
“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高于一切……比如，为自己的孩子努力。
“无论遇到了什么事，为孩子奋斗应该都是一件……不需要纠结和确认的事。
“我也相信丰川清告先生，您遇到的挫折是真的，您感受到的痛苦和压力绝非虚假。”
说着，高田佑一偏头看了眼身旁反握住他手的丰川祥子，声音低了些：“不然……丰川小姐不会这么，坚持。”
他吸了口气，转回头，语气轻缓，怜悯地、悲伤地说了下去：
“痛苦吗？累吗？肯定吧？不然怎么会去酗酒？
“但人会醒，醒来后，面对更冰冷的现实，面对自己又一次的沉沦，那份自责和内疚会变本加厉……于是，只好喝得更多，醉得更深，陷入更绝望的循环。
“您应该很清楚这个循环吧？那就不要自己折磨自己，还用这份痛苦假装自己已经得到了惩罚，向外人说：‘看，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甚至因此更痛苦’。”
高田佑一摇了摇头，这动作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这不好，这只是另一种逃避，这只是在用痛苦来抵消责任，让自己看起来已经受罚了，从而免于真正的行动。
“——希望您能振作起来。”
话完，他不再去看趴伏在地的丰川清告。
“丰川小姐。”，他转头小心地拉动丰川祥子的手，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像在唤醒一个梦游的人，“我们先出去，好吗？”
丰川祥子没动，她的眼神依旧没有焦点。
高田佑一静默片刻，靠近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您的父亲……绝不会想让您看见他这时候的模样。”
闻言，丰川祥子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转了一下头，看着地上那团颤抖的阴影。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才移开视线，撑地，起身。
她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跟着高田佑一走出了屋子，再走出了公寓楼。
外头月明星稀，清冷的空气涌入口鼻，冲刷掉了方才淤积在鼻腔中的腐烂味道。
走出公寓楼的阴影，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丰川祥子忽然站定，接着，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那动作突兀且决绝，路灯忽闪的光落在她还没恢复血色的苍白小脸上，照亮了那双湿漉漉的亮金色眸子。
她的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眼里某种悲戚、愤怒、羞耻、茫然、委屈交杂的东西。
她瞪着他，胸膛起伏，呼吸急促。
“你……”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颤抖着，朝面前这个把她拖出泥潭，但也将她所有的不堪彻底暴露在月光下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地质问道：“你究竟要干什么啊？！”
第一百零七章 向你致意（4k5）
嘶吼声还萦绕在耳旁，高田佑一安静地站着，看着身前的女孩。
她肩膀耸动，呼吸粗重，泪眼朦胧，精心维持的仪态早已碎了一地。
她的脸颊旁有几缕蓝色的发丝黏在其上，而那双总是矜持高傲的金色眸子，此刻也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退无可退的愤怒与茫然。
等她的喘息声稍稍平缓，高田佑一轻声答道：
“只是想帮你。”
“……高田先生。”，丰川祥子于是抬起脸，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泪光在她的眼底晃动：“您一直是这样傲慢的吗？”
她说着，双眼带着灼人的怒火：“您是觉得我没了您就不行吗？还是觉得别人一定需要您的施舍——哦，您称之为‘帮助’？”
“嗯。”
只是出乎丰川祥子意料的是，高田佑一居然浅笑着点了点头，坦率地承认道：“确实，我的确傲慢，也的确是这么想的。我认为，我见到的丰川小姐的确需要我——当然，也可以不是我，但总归，她需要帮助。”
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为她快撑不住了。”
丰川祥子一噎，所有准备好的反驳都卡在喉咙里，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混蛋。”
上一篇：明日方舟，我真是拉特兰无环天使！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