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于是,我也时常恨自己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压抑着狂乱的感情。
他的话中带着笑意,又带着本能的哽咽。
“之前还好,我压抑着自己,所以感受到的不多。但现在,随着面具被一一摘下,我慢慢地——被迫也主动地感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眼角带泪,嘴角微翘,泪水还在流,但他的语气却又恢复了……平静。但都筑诗船听得清楚,他在颤抖,因为感动、因为那一大堆复杂的情感。
“好的、幸福的、善意的、坚韧的……这些让我喜悦,以至于落泪。
“坏的、悲惨的、恶意的、可惜的……这些让我愤恨,以至于痛苦。”
他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浸湿的黑色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让人心颤。
“但要是真让我主动选择去死,我又有些不愿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因为那些让我喜悦的、那些让我愤恨的,都是那么的让我动容。”
美好吗?很美好。
丑恶吗?很丑恶。
面对这些事需要勇气和力量的,但既然已经存在于这世上了,他也就舍不得了。
“发生了什么……”
都筑诗船站起身,紧紧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藏着心疼。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故事。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清醒到近乎残忍,温柔到近乎自虐,明明把自己抽离到了“非人”的位置,却又为人类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动容到落泪。
“佑一,你这——”
“什么也没发生,真的,不是假装没事。”高田佑一打断她,礼貌也歉意地微微欠身,“真的真的只是突然想通了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什么突然大悟,我一直都很清醒。只是……某一瞬间,但也不算是突然吧……因为被喜欢的人允许了?然后也就顺势觉得,像以前那样用一件无关自己的事情惩罚自己什么的……到了现在,已经够了。”
他慢慢地直起身,看向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新鲜的泪痕照得发亮。
“我现在更想去直面、去遵循自己的欲望,像现在这样,去当那个‘真实的我’——当然,不用担心,我不会舍弃我的责任。因为那些责任,也是我欲望的一部分。”
他说完,缓了缓,接着认真地看向都筑诗船。
“我没有说谎。”他说,“说的这些东西都是。这里面也没有像是求同情之类的目的,只是单纯地被问到就说一下,也……因为我想要都筑女士您知道。
“作为小乐奈的外婆,您理应有权力知道这些事。”
而我,也希望通过这样的坦白,能让您更放心些。
话完,他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老人,黑色眸子里含的情绪如水。
月色安详。
第一百六十一章 捡个猫家人们(3k)
“……能说句话吗?”
沉默得有些久了,高田佑一抿了抿唇,眨了眨眼,努力把自己装成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模样——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在说完那些话之后再来这一套,效果大概适得其反,但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严肃压抑的气氛。
“我觉得我和所谓的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吧?”见都筑诗船没回话,他又接着说,还特意又眨巴了两下眼睛,“我只是对自己的剖析比较……仔细,但也只是剖析罢了。”
他对自己再怎么剖析,也只是在脑子里进行激烈的O争,只是在试图理解自己、进而理解人的一切,而这些于现实世界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就好比有这么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这也不妨碍他起床吃早饭,配着胡辣汤吃着大饼卷葱吧?
同样,他自己对人性再怎么了解,也不妨碍他本身只是一个普通的、对石头和重金属过敏的碳基生物。
他依旧是个普通的人,被打会痛,被杀会死。
“……你要我说什么?”都筑诗船扯了扯嘴角,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事,他本可以不说的。而实际上,不论他说不说,结果都已经在这次谈话前注定了。
那么他的用意,她自然看得明白。通过袒露这些心思,简单粗暴地向她表明他不会对她有所隐瞒,以此自证可靠让她放心。
“倒是我的问题了。”都筑诗船感叹道,转身,拄着拐杖往屋内走去,“是我小看你了。”
高田佑一自然地伸手扶住她,放慢步子扶着她走。
夜风从身后追过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
“你能想得这么清楚,但前些年却……”都筑诗船说着顿了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件藏在心里的事,一定很严重吧?”
“……我不确定。”高田佑一想了想,诚实地回道,“但它的确是这一切的开端……噗,还挺有种命运感的。”
他前世因为它而选择去吓那辆大货车一跳,然后重活了一世。但重活一世后,他又因为它自愿退行到了那个尚在“自我膨胀”阶段的自己,就此受着折磨,以此平衡着内心的痛苦。
他当然清醒,也能意识到这样的不合理,只是不痛苦的话,他就得面对其他的东西了。
再者,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后,他也累了,就懒得去调用自己的学识解放自己。不再去想是否合理,忽略理性的提醒,只关注当下的生活,为活而活,为死而活。
陪着都筑诗船走回了屋内,扶着她坐下。榻榻米上还残留着先前跪坐的压痕,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愿意说吗?”坐下后的她问。
“都可以。”高田佑一笑了笑,在她对面落座,又补了一句,“不是敷衍您,只是真的讲不讲都无所谓。”
“那就算了。”都筑诗船摆了摆手,“留着讲给你的那些小姑娘听吧,她们应该挺乐意听你这种男人讲自己的创伤的。”
闻言,高田佑一的脸有些发烫。
他不太自在地摩挲起手指,指尖在指节的连接处无意识地蹭过——那里曾经有过伤口,现在只剩下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他尴尬地笑了笑:
“行。”
话音落下,气氛变得沉默。
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几秒后,高田佑一主动开了口。
“话说回来,”他迎着都筑诗船投来的视线,接着道,“如果要呗小姐没认可我,您会继续要求我跟小乐奈订婚吗?”
“你说呢?”都筑诗船挑了挑眉,反问道。
她也没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不会愿意,之后要是让乐奈不跟你见面——先不说以后乐奈要怎么办,她也不会在这事上听我们的——”
“她还是爱着你们的。”高田佑一插嘴道。
“哼,”都筑诗船笑着“哼”了一声,语气欣慰,也有点小小的得意,“这点我和呗当然知道,但她对你的感情也是很深的。”
感情吗?
高田佑一暗自想着。
乐奈对自己的那种……姑且就当做是恋爱的感情吧,想得太复杂也不好。
“所以,”他于是抬起脑袋接着问,话里含着的是纯粹的好奇,“如果我没被认可,又不愿意订婚,您打算怎么做?”
“……”都筑诗船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蓦地露出了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
“不怎么样。”
她笑着说,看着高田佑一愣住的表情,说道:
“只是,不管你答不答应,我和呗都打算让乐奈跟你住在一起。”
“?”
高田佑一听着,双眸缓缓睁大,表情也变得十分精彩。
“你要答应订婚,那么自然顺理成章。”都筑诗船继续说,“现在嘛,呗认可你了,我也同意了,这样……也算还好。”
“等等等等——”听完,他双手终于忍不住往前伸作“推”状,说了一连串的等等,然后才不可置信地确认道,“让乐奈……跟我住?”
“怎么?很奇怪吗?”
“不是……”
该怎么说?我家里已经有两个人了,外头还有三,呃,四个。
再让小乐奈住进来……这这这,这是要演宫斗剧吗?
虽然……虽然她们也不太可能会欺负乐奈……不不不,要注意的不是这点!
“……您不怕我做什么事吗?”高田佑一冷静下来,试着从这个角度来提醒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被信任后的压力。
“你会吗?在会伤害乐奈的前提下?”
都筑诗船好笑地扬起嘴角。
“在这方面上,你比谁都讲究——嗯,正常。”
她说着顿了顿,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又玩味地反问:“还是说,你其他的小女朋友会欺负乐奈,而你会不管不问?”
“……怎么可能。”
不说欺负,真要有这种事他绝不会不管不顾。
“那不就——哦。”
都筑诗船刚想结束这个话题,忽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看了过来:“所以,你是在担心我的防范意识不足,对吧?”
“唔!”
被说中了。
高田佑一脸一僵,耳根开始发烫,一下就别过了脸看向一旁。
担心一个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风浪的老人“防范意识不足”……他很清楚这十分可笑,但不做确认他也确实放不下心。这种性格,他自己也知道是毛病,可改不掉就是改不掉。
此刻,他的这个小心思甚至还被点破了!他一时间羞耻得几乎想死!恨不得当场挖三填一把自己给埋进去!
“……老毛病了。”消化了下尴尬的情绪,高田佑一强撑着再次冷静下来,转回眸子,“抱歉。”
“呵呵。”
都筑诗船笑着摇了摇头,笑声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对晚辈的纵容。
“呗那孩子在伦敦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换了个话题,语气稍微认真了些,“把乐奈托付给你,是在这次见面之前我和她就商量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了他的脸上。
“只不过,在听你说了那些话之后,我有点……担忧。”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属于长辈的复杂情绪。
她像是在看一个让她既欣慰又心疼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让她隐隐不安的、无法完全理解的存在。
“你想得太透了,也想得太深了。”
她慢慢地说。
“以至于你……不像个人。”
高田佑一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做个不好意思的表情试图缓解气氛。
“并不是不信任你。”都筑诗船补了一句,然后自己都觉得好笑地叹了口气,“但我居然也会有这种不安的情绪。”
一个活了几十年,有着传奇般的经历,见过无数人、无数乐队、无数故事的人,此刻居然会对一个还没成年的年轻人感到不安。
这种反差,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真是不可思议……”
感慨完,都筑诗船抬起视线,收敛表情,认真地直视他的眼睛。
然后,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居然有点怕你。”
她看着他。
“因为你不像……不,像你这样的,就不能算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人……
“我对此,很不安。”
夜风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吹动了庭院的盆景,枝叶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等到沉默的时间差不多了,高田佑一才开口接住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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