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少女不想放我走 第172章

作者:洛水乐和

  像小爱音对他的感情,莫提斯的事等等。

  都筑诗船没做评价,只是等他讲完,才淡淡地问道:“那心里的事呢?”

  “……”

  高田佑一又一次沉默了。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草木的气息和远处断断续续的虫鸣。那些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这片深沉的夜色本身在呼吸。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有感觉了。”

  他没说话,都筑诗船就接着自语着说了下去。

  “你心里想的事情太多太杂了,但是偏偏……不应该是你。”她回过头,第一次皱了眉。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对他的心疼和惋惜,“你不是那种青春期的孩子,不是没经历太多以至于作茧自缚走不出来的人。你甚至很聪明,阅历——也出奇的多,不应该那么想不开的。”

  “……这重要吗?”

  高田佑一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有点疲惫——对于接下来可能需要的解释的疲惫。

  “……”

  都筑诗船闻言表情收敛,舒了口气,也笑了:“以你现在的情况来说,不是很重要。现在的你,不是那种会想着‘为别人好’然后一走了之的家伙。”

  “那不是挺好——”高田佑一下意识想接住话。

  “但这只是对你亲近的人来说。”都筑诗船打断了他,目光锐利,语气含着点点算是心疼的东西,“你之前会钻牛角尖,现在走出来了,不会抛弃别人,愿意直面责任——这好吗?当然好!对于乐奈,对于那些喜欢你的女孩子来说,好得不得了!”

  说完这一大段话,她微喘着气。

  “所以,我现在不问其他人,只问你,你到底怎么样?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她问,看着沉默不语的高田佑一,又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让她此刻不像一个有着传奇阅历的乐队人,倒像是一个普通的、只是在关心晚辈的老人罢了。

  “就当,我这是在关心关心自家孙女婿了。”

  她接着说。

  “……呼。”

  高田佑一吐了口气,情绪复杂地扬起嘴角。

  “被当成需要关心的人,还蛮少见的。”他好笑地说,然后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真实的想法?”

  说着,他正正地看向都筑诗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照亮了他的眼圈。

  “什么算真实?如果我就这么活了一辈子,那不管我是怎么想的——当然,也没人能知道我的想法,他们都只能记下我的行为,然后把它当成真实的我。

  “面具戴了一辈子,也就无所谓面具下的真容是什么样的了。”

  都筑诗船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就这样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意思是说,你觉得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不重要是吗?”

  她总结道,看着他,忽地一笑,但那笑容又很快地淡了下来。

  “那我换个问题吧。”

  她说。

  “你到底,还有没有把自己当人看?”

第一百六十章 你缺爱是不是?(4k)(3/15更)

  月光如水,在庭院里铺开一片银白的霜色。

  “如果……”高田佑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个问题,“有这么一个人,他习惯助人为乐,在得到别人的感谢时,他会无比的快乐。那,这是否算是一种需要治疗的病?”

  都筑诗船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站在身侧的青年,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看着那双黑色眸子里难得与他年龄匹配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夜风穿过庭院,带起檐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轻响。

  “……看他有没有影响到自己吧。”她最终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

  “那,怎么才算是影响到自己呢?”

  高田佑一歪了歪头,月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把那一点认真衬得近乎虔诚。

  但下一秒,没等都筑诗船想出答案,他就垂下了眸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抱歉,我并不是也不想反驳您。”他说,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我只是,单纯的累了。”

  说完,又不等都筑诗船回应,他就忽然迈开了步子,走到了檐下的空旷处,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月光从他的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里。

  “很多东西,分得太清楚不太好——这点,我一直知道。”他对着夜空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恰巧,关于您问的这一点,正好属于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的部分。”

  他转过身,回头看向都筑诗船,笑了笑。

  “如果非要一个答案的话……我觉得,我大多时候是没把自己当人的。”

  都筑诗船的眉头皱了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抢先了。

  “只是大多时候而已。”他强调完,又继续说,“而且,从社会上的角度来说,多一个助人为乐的人不是坏事。然后是以结果论,帮到了别人,我很快乐。以过程论,帮助他人的过程中,我很开心,也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至于疲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然后又抬起脸。

  “那也还好,或者说,它也让我自己感到自豪。”

  “你……”都筑诗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皱成了一团,“你一直都清楚?”

  她问,同时间,她看着他的目光也变了。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高田佑一是一个误入迷途的、有一定能力但还需要引导的孩子,一个聪明但还是不免走错路的年轻人,一个需要长辈最后点醒一下的后辈。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青年,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迷茫,没有困惑,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那不是无知者无畏的平静,而是知晓一切后依然选择如此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她心惊。

  “……抱歉,都筑女士,能放松点吗?您这样子……我有些不好意思。”高田佑一看着都筑诗船紧绷的表情,明知这样不太礼貌,但语气里还是带上了一点歉意的、小心的无奈,“这不算是什么需要严肃对待的话题吧?”

  他然后走了回来,迎着她的目光,又忽地舒了口气。

  “关于您的问题,”他自然地回道,“我当然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想去想而已。”

  夜风吹过庭院,带起他额前的碎发。

  “心理的防御机制——”他然后忽地开口,解释起一个概念,“无论是初级的还是次级的,都只有一个目的:保护个体的心理健康和独立自主性。”

  都筑诗船安静地听着。

  “关于您问的我心里的那件事……”高田佑一顿了顿,眸子垂下又抬起,“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更多的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借口,而它正好可以充当这个借口,于是我就用它给自己的堕落找了理由。顺带,也因为我有点感性上的自责,需要自己受到折磨才能更安心。”

  他然后看向都筑诗船,目光坦荡:“而现在,我能面对那件事,并且正面向自己承认那不是我的错。我觉得,已经够了。”

  “此前我一直在忍受折磨,只是因为那样会让我的愧疚——不,痛苦——稍减。”高田佑一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不管是哪方面的痛苦,是因为堕落而产生的痛苦,还是因为那件事而诞生的痛苦。”

  都筑诗船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一分。

  而他顿了顿,又接着轻声道:

  “不当人,会很轻松的。

  “因为不认为自己是人的话,就不用再遵守那些规矩,因为道德感而产生的痛苦也就不用承受了。”

  他抬起眼,看向夜空。月亮挂在正中央,又大又圆,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而代价只是,在不当人的时间里,很多时候体会不到微小的快乐感罢了。”

  不当人,只要不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的话,再克服之前那样对自己存在意义和身份认知的问题,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因为不是人,就没了痛苦的必要,对一切就都能以最淳朴的目光看待。

  仿佛游戏被调成了简单模式,操控的角色没有了血条的限制。

  “我爱着所有人。”

  高田佑一又忽地说道。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又有一种奇怪的理所当然。像是他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铺垫这一句。

  “爱着人这个宏大叙事、爱着它这个概念,但并不是说具体的人我就不爱了。”

  他停顿了下,给都筑诗船一点整理的时间,然后又说了下去:

  “在这其中,我把自己抽离出来,不再把自己视为人,而是当做一个工具、一个脱离在外的旁观者,这样,我就能单纯地因人的伟大、卑微、坚韧、软弱而感慨,得到最纯粹的……喜悦。”

  他说到“喜悦”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真的品尝到了那种滋味。

  而关于这点,他不想搞得太清楚里头有多少是因为外界影响,他只清楚,他不知从何时起——可能是从一开始,也可能是某一天突然就变成如此这样,但他确实爱着所有人。而从客观来说,这也让他在选择作为一个人时,能坦然面对很多事。

  爱所有人,天生就给人一种道德崇高感,无形中就让他自认高人一等,自然也就能用一种看孩子和迷途者的眼神去对待别人。

  同时,他又理智地不觉得自己高尚,自知自己是丑陋的,有这种心态是傲慢的,他于是便能做到只在心态上崇高地宽恕他人,这样抵消了自我陷入自恋中的风险。

  而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在,那他人犯了错就是正常的,无需愤怒,只要理解就好。也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在,那当他被他人伤害时,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责任推给伤害者,然后赦免他。

  他就此不会轻易地动怒,情绪稳定。而偶尔因此或者其他原因受到伤痛时,便更能让他感到自怜——啊,我是多么的伟大啊——于是,就连痛苦也会让他感到怜爱、珍惜。

  “在这之前,就有人说过我的面具戴太多了。”高田佑一笑了笑,“她说得不错,而我现在,也摘下了最外头和最关键的几张。但我不会……或者说,不能全部摘下。”

  他看向都筑诗船,月光在他黑色的眸子里碎成细小的光点。

  “面具全部摘下的话,等于把最本质的东西全都暴露出来,那就不是‘人’了。

  “人需要戴面具,生活中,总会有戴面具的时候。而这部分,也应该是他真实的一部分。

  “我现在这样,其实已经是最接近真实的样子了哦?但真正意义上的那个‘最真实的自己’,还是不好展示的。”

  他又笑了笑。

  “而那个最真实的我——我其实并不能百分百确认,但要解析那个‘真我’,最关键的地方,我认为在我的贪欲上。

  “想要知道一切,想要看到有趣的事,想要好好看到人的可能性——于是,这样的我无法忍受本该灿烂的孩子黯淡,也无法忍受缺憾。”

  “……”

  都筑诗船看着眼前的青年,久久不语。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黑色眸子里,落在他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上。

  等到楼上传来要呗叫乐奈去洗漱的声音时,都筑诗船才语气复杂地说道:

  “佑一,你缺爱,是吗?”

  “……您能说点我不缺的吗?”高田佑一闻言,苦笑着道。

  “越没什么,越会过度追求什么。”都筑诗船没理会他的玩笑,接着说,“所以,你——”

  “但是,也没什么不好的吧?”高田佑一打断了她,语气自然而坦诚,“这些,都只是我对自己以及自己的心理状态的分析而已,并不影响我现实的所作所为。”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认真地说:

  “想什么和做什么是要分清楚的。

  “在现实中、别人的眼里,我还是一个会负责任,会善待别人,会宽容别人的……人,这应该算是好人吧?

  “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也只是从根本上解释我为什么会这么做罢了——最多,算个动机不纯?”

  他歪了歪头,又补充道:“不过嘛,我最本质的愿望还是希望能从他人身上看到人的一切,包括优点和缺点,应该还不至于说是动机不纯吧?”

  毕竟论迹不论心嘛。

  不管心里在想什么,最主要的还是看他的行为。就算他的内心像海浪般狂乱,也丝毫影响不到他现实中的行为。

  这也就是他先前说的理论,只要戴一辈子面具,就无关乎面具底下的真容了。

  而稍稍讨论下还好,若是无止境地追究下去,只会再一次陷入之前那种状态罢了。

  话完,高田佑一顿了顿,目光真挚地看向都筑诗船。

  “就像都筑女士您一样。”他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敬意,“您的经历和成就让我着迷,也让我钦佩,这也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东西。”

  然后,毫无预兆地——

  他落泪了。

  那眼泪就那样落了下来,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轮廓慢慢淌下,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他的领子接住,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泪水就那么安静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月光落在那些泪珠上,把它们照得像碎银。

  ——但他的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