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她只是安静地走到把杆前,将手搭上去,开始做热身之后的第一个动作。阳光从镜子里折过来,落在她浅绿色的发梢上,把那些细碎的发丝照得透明。
“……那天,”莫提斯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的不确定,“就是你跟他和祥子去看MyGO!!!!!!演出的那天,回来后你睡着了,我……突然想出来。”
意识从脑海深处浮出,知觉慢慢回到了她的感知中。
然后,最先感受到的是枕头上残留的一股洗发水的香气。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有些恍惚地想起来这是哪里。
她然后侧过脸,蓝发少女的睡颜近在咫尺。祥子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绵长。
床头的小夜灯在祥子的脸上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好几岁,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哦,她确实还没长大。
她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撇了撇嘴。
小时候的祥子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她总是笑,眼睛亮亮的,会拉着小睦的手说好多好多话。
她没有意识的透过小睦的眼睛看见过那些画面,也记了下来——两个小女孩躺在被窝里,叽叽喳喳地讲到半夜,然后其中一个先撑不住,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另一个就偷偷睁开眼,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嘴角翘得老高。
那些画面很温暖,温暖得让她觉得不久前的祥子不真实。
“……”
她收回视线,自己下了床。
赤足踩在地板上,凉意刺了一下脚底。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祥子身上的被子被她方才的动作掀开了一角,露出单薄的肩头。五月的夜晚还带着凉意,空调的冷气正从出风口无声地倾泻下来。
“……啧。”
她转身走回去,弯腰,把被子重新拉好,一直盖到祥子的肩线。动作不算轻柔,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但指尖碰到被角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道。
祥子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脸往被子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她直起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祥子的睡颜,听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胸口随着气息微微起伏。
然后,她转身走出客房。
走廊里有些暗,只有尽头客厅的方向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拐角处停住。
黑发的青年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偶尔敲打几下键盘。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脸上没有惯常的笑容,目光十分专注地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着,透着一种冷漠的疏离感,和白天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会撒娇会耍赖的家伙判若两人。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他。
但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然后正对上了她的视线。
见到她,他先是一愣,接着露出了一个有些心虚的笑容,下意识地把电脑合上。但合到一半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仔仔细细地把她看了个遍后,蓦地松了口气。
“什么啊,是莫提斯啊。”他把电脑重新打开,往身边的位置拍了拍,“我还以为是小睦出来抓我了呢。”
“你很怕她抓你吗?”她问,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怕她担心嘛,”他理所当然地说,“睡不着就熬夜这种事,被小睦知道了她肯定要皱眉头的——小睦睡了吧?”
“嗯。”她点了点头,“小睦睡着了。”
闻言,他这才把刚刚又提起的心放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朝她眨了眨眼:“所以,莫提斯是自己溜出来的?”
那表情像是两个共犯在分享秘密,眉眼弯弯的,方才那点冷漠的疏离感荡然无存。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他把电脑放到茶几上,又起身去厨房。橱柜门开合的声响,冰箱运转的嗡鸣,然后是脚步声。
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罐橙汁和一小块草莓蛋糕。蛋糕装在白色的瓷盘里,奶油上嵌着半颗草莓。
“睡不着吗?”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回她身边。
这次他没有刻意保持距离,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她没有在意这个亲密的距离,只是看着这盘蛋糕。
橙汁是她上次喝过的牌子,蛋糕上的草莓很新鲜,奶油细腻得只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它甜却不腻的口感和味道。
然后,她垂下了眼,接着又抬起,转头看着他。
“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感觉到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是有些话想跟莫提斯你说呢。”
“是什么?”
“嗯——”他装模做样地拉长了尾音,把蛋糕和橙汁往她那边推了推,“一些关心的话。”
见她看着身前的甜点和饮料没有动作,他貌似误会了什么,又接着道:“没事没事,待会儿记得再刷一次牙就好了。”
“……小睦不让我吃这么多的。”
因为会胖,也因为长久以来的习惯。但出于尊重,小睦也不是没做让步,比如三天才能吃一块蛋糕这样的甜点。而今天,她已经在白天吃过一块了。
“莫提斯不觉得小睦有点瘦了吗?”
他知道她和她之间的约定,但闻言依旧无所谓地笑了笑,把叉子递了过来。
“没事的,吃吧。”
“……”她没有接,而是看着他,“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
“……因为时间差不多了,”他见她不吃,也没再劝,把叉子放到一旁,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想着,也差不多可以问问莫提斯你的想法了。”
“什么想法?”
“会害怕吗?”他问,转头,目光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比如,人生的意义之类的。”
“我存在的意义吗?”
“是人生的意义。”他少有地皱了皱眉,似乎是因为对她的用词不太满意。
她因为他的不满疑惑了一下——她说错什么了吗?她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保护小睦吗?这和存在的意——人生的意义产生联系有什么不对?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很快地答道:“是为了保护小睦啊,为什么会害怕?”
见他张嘴欲言,她又接着道:“是因为担心我会消失吗?”
“……你知道啊。”他闭上嘴,无奈地一笑,“不过更准确点说,我是担心莫提斯你会不会害怕……这点。”
“你就是这样的人呢。”她第二次撇了撇嘴,但话里的嫌弃比之第一次的见面时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了,“不过,比起最开始的时候,你确实……变了很多呢。”
“因为爱情的滋润嘛~”他俏皮地对她眨了眨眼,这副模样让她想起在咖啡厅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笑着逗‘她’的。
然后——
“哕——”
她毫不留情地呕了一声,他则“唔”地一声摆出一副伤心的模样,肩膀都塌了下去。她看着那张脸和他的动作,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啊,笑了。”
“没有。”
“有。”
“没有!”
她气呼呼地瞪他,他也就不再逗她,对她笑了笑。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沉默中,她忍不住瞥了眼那盘蛋糕,鲜艳的草莓正在奶油上安静地躺着。
她其实有点想吃,从刚才就想。这块蛋糕看起来很松软,奶油细腻,草莓应该很甜……
但小睦不让她吃,她也觉得不该吃。她存在的意义是保护小睦,不是偷吃蛋糕。
就在她纠结时,忽地,他动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臂已经从她腋下穿过,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身体腾空的瞬间,她差点叫出声——但没等她叫出声,她就已经被抱到了他的腿上。
“你——!”
“嘘~”他在迅速把她抱到腿上后,没等她挣扎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别把丰川小姐和小睦吵醒了。”
“唔!”她睁大了眼,身体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他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手臂环着她的腰,不算紧,却让她挣脱不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在此前,他和她最最亲密的动作还不过是牵手而已——就算是那次牵手,她也是在离开前犹豫了很久才把手伸出去!结果他现在突然来了这一出!怎么想都不能忍吧?!
然后他及时给了个理由。
“小睦还在睡觉呢。”他笑着说,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擦过她的耳廓,痒痒的,“莫提斯也不想小睦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腰酸背痛的吧?小睦习惯在我怀里窝着了哦,有身体的记忆在,这样抱着,她也能更舒服点。”
“……牙尖嘴利!”她皱着鼻子,不满地嘟囔。
可被抱着确实很舒服,温暖的体温,结实的臂膀,令她放松的气息。后背和左右侧都被包围住了,身下坚挺的大腿给她的不仅有舒适还有莫名安心的支撑感,不用担心掉下去,也不用担心被放开。
总而言之,在象征性地摆着小腿踢了踢他的大腿后,她就安静了。
“随便你说~”被她没什么杀伤力地骂了一句又踢了几下,他也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跳过这个话题,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满足地轻哼,“莫提斯抱起来也很舒服呢~”
“小睦的身体,当然舒服啦!”她也不管自己的羞涩,开口附和。
她本以为会得到肯定,但他温和的声音却接着在她耳边响起,话里的内容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不只是小睦的,也是莫提斯的哦。”
她微微一愣。
——“只是不想让莫提斯小姐感觉孤立无援而已。”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莫提斯小姐还是放松点吧。人生的意义有很多,别一直这么累。”
然后,她就想起了第一次见面他就对她说过的话和递过来的橙汁,还有最后的那句“欢迎下次再来”。
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于是,在又沉默了片刻后,她后仰过脑袋,开口道:
“这就是你担心我会害怕的理由?因为,我貌似没把自己……当成人看?”
“……不是决定的理由,”他沉默了下,抱着她的手紧了紧,说话的语气有些无奈,“不管其他,我都打算找莫提斯你聊一聊的。”
“……可我只是小睦的保护者而已啊。”她真切地疑惑道,“我,算人吗?”
他然后沉默得更久了,她回正了脑袋。
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等着他说出什么大道理,或者像上次那样说那些很厉害的话,莫名地就让她想接纳他的话。
“抱歉呢。”
他终于出声,开口却是道歉。
“我没有经历过解离性人格障碍,不是很确定那是什么感受。
“不过,现在主流的观点是把副人格也当做人来看待——在这个观点里,部分人认为他们应当拥有生命权,其余的就不这么认为——也不是不这么认为吧,只是他们没有也不用想那么深,他们会把副人格当人看,因为这样对治疗有更好的效果。”
她静静地听完,然后问道:
“那你呢?”
“诶?莫提斯更在乎我的看法吗?”
“……有点。”
听到她坦率的回答,他先是一愣,垂眸笑了笑,再抬眼时,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抓住了她发红的耳尖。
“我当然是觉得,莫提斯是人啊。”他说,声音很轻,“而且,她还是个很勇敢厉害的好孩子。”
“……我哪里厉害了。”她嘟囔道,把发烫的脸往自己胸口低了低,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哪里都厉害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保护了小睦那么久,而且现在也在保护她,还不够厉害吗?”
“唔……”
她被说得脸更红了,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但同时,她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于是,她问道:“可我最后还是要死——离开的,在小睦把那些记忆全部接过去、在她能独当一面后,不是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
她这次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胸上,没有立刻回答。
这么沉默了许久,她才开口,但却是说起了貌似不相关的话。
“最开始,我意识不到‘我’的存在,只是很难受。”
她说。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也不知道‘我’这个概念,更不知道这是哪里,我只知道我必须难受,因为‘她’很难受,那些痛苦的情绪和记忆然后慢慢地充满了‘我’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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