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少女不想放我走 第202章

作者:洛水乐和

  三角初音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金色的长发从她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发红的耳尖,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

  高田佑一把那枚带着她余温的贝壳握紧,嘴角依旧翘着,重新看向海面。

  “不过,我还是被逮住了。”他笑着说,语气自然,“逮到我的是一对老夫妇,他们不知道是可怜我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事,听他们解释是说他们没有孩子,所以把我带回了家。但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为了安慰我,想要给我一个接受的理由之类的……总之,他们收养了我。”

  说完,他忽地顿了顿,接着仿佛还是憋不住笑似的失笑出声,摇了摇头。

  “然后,我的弟弟出生了。”

  他说。

  “——!”

  三角初音猛地睁大了她那双紫色的眸子,愣愣地看着他。

  “放心啦,剧情没那么老套。”余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高田佑一于是偏过头安慰她。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仿佛在哄一个被故事吓到的孩子,“他们没有因为弟弟出生就开始挤兑我,反而,他们依旧和弟弟出生前一样对待我……真厉害,对我这个捡来的孩子。”

  他述说着,声音里有一种真切的感慨,不是抱怨,不是自怜,而是一种对“善意”本身的惊叹和迷恋。

  “——只是,偶尔不可避免的偏爱还是有的,”感慨完,他语气轻快地继续说。

  “毕竟一个是有自主行事能力的半大少年,一个是亲生的尚在牙牙学语的孩童。他们当然不是有意的,我知道也这么相信着,如果我说出来,他们多半会改——但我没有说。所以,变成后面那样,也有我的责任。

  “我……努力地体贴听话,好好学习,帮着做家务和照顾弟弟,也就成为了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说,只是在说到“别人家的孩子”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然后,学校里,我还认识了一个女孩,算是……白月光?”他说,又忍不住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少年人才有的青涩感,带着淡淡的腼腆。

  “这么说来,貌似,一切都挺好的……”

  他边想边说,语气有点飘忽,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直到有一天。”

  他方才还算轻快的声音忽地又淡了下来,变得像踩在云端上一般飘忽的平静。

  “班里的几个人知道了我的过去。小孩子心性,可能是觉得那么做有趣,像是开玩笑,又或者可能对我有恶感,单纯恶心我——那几人在班里大肆宣传。

  “面对班里人的眼光,那个女孩也当场表示不再和我来往……然后,在那之后没多久,我突然不想去上学了。”

  他语气平淡地说,听不出波澜。

  “没有原因,和那个女孩子也没关系——事实上,在那件事发生后,我的好朋友还来安慰了我来着。”他又补充道,像是在为那个女孩开脱。

  “而我不想再去学校的原因……硬要说的话就是累了,也有些害怕。

  “我一直都尽力做到最好,我对别人情绪的敏感度让我表现得很贴心,大家都喜欢和我玩。但我那会儿对这一切产生了反感,好累也好害怕看见他们,我累到不想再照顾别人的情绪了,也不敢面对他们的表情和反应了……我好害怕会看到他们失望的表情……”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被海浪声淹没。眼睛跟着垂下,他含着浅浅的笑,缄口了好久。

  三角初音没有出声介入,她把手里的两枚贝壳分开又合拢,攥着,等着。

  “家里人很好,是我至今都觉得亏欠了他们的好。”

  过了一会儿,高田佑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恢复了刚才那种轻快的调子。

  “他们居然接受了不想去上学的我,还安慰我说直到我想去为止都可以呆在家里——哈,好厉害,真的好厉害啊,没什么文化的老夫妇,在那个环境下,居然能接受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不愿意去上学,哈哈。

  “但是,他们越这样对我宽容,我就越是难受啊……如果可以,我其实更想他们把我顺理成章地抛弃了——我很自私吧?不敢自己做出选择,就希望考验别人的道德,借别人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让自己看起来无辜……”

  三角初音听着,手指微微动了动。她把手里剩下的两枚贝壳分开,把其中一枚递了过去。

  贝壳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不可控地又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枚被塞进掌心的贝壳,抬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把刚抬起的脸又往膝盖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泛着光的紫色眸子。那里面映着碎成一片的银白,还有他模糊的倒影。

  “……”

  高田佑一对她微微一笑,握稳这第二枚贝壳,然后把它和她之前还回来的那枚放在一起,在自己的掌心上排成一排。

  “我窝在家里两年,期间又断断续续地回去上学了几天,但那不是因为我想开了,只是老夫妇的眼神和他们偶尔试探我的话,都在表明他们想让我回到正轨。”他说着,手无意识地玩着掌心的两枚贝壳,让它们在月光下翻转,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这样,一直到高中,我还逃了高考……然后,他们终于失望了。”

  他舒了口气,抬起脑袋,仰望着无垠的星空。

  “他们对我开始了苦口婆心的劝说——啊,这里是面对患者的错误行为啊——咳,我自然听不进去,像是‘啊,他们果然没理解我到底在想什么’之类的感觉,然后,我和他们不欢而散。”

  他学着曾经的语气说了一句,又自己打断自己,嘴角翘了一下。

  三角初音安静地看着他,他方才递给她的最后一枚贝壳被她攥在掌心,光滑的边缘挤着她的皮肤,有一点疼。

  “我逃了,离开了家,去一家餐馆打工,住在店里。”高田佑一说,语调轻佻,仿佛一个正在评价少年人幼稚行为的大人一般,“在那段时间,我开始回顾我才过了不到期望值五分之一的人生并由此感到疲惫,开始审视现在无趣到有或无都可以的生活并为此感到自责,开始思考未来不值得思考的日子并因此感到迷茫。

  “我想死——离开了,但在离开前,有件事一定要做,我要回报他们。于是,我买了寿险,但要自杀还能拿到钱的话,得等两年。

  “在等待期间,我接着便开始去思考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因为我很不爽,很生气,为什么我的生活会一团糟呢?

  “于是,哪怕反刍的过程很不好受,我也坚持了下来,因为我同时也是个很犟的人。”

  他偏过头看她,扬起嘴角,像个为自己的叛逆很自豪的青春期少年,朝她得意地笑了笑。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少年气的倔强照得清清楚楚。

  “偶尔,比如牙疼的时候嘛,我如果心情不好,又不小心碰到了牙痛处,我反而会用力咬回去,让它看看谁才是身体的主人——然后事实证明,意志力可以超过身体,但没办法超过太多。”

  他龇牙咧嘴了下,模仿当时的情景,眉毛皱成一团,又很快松开。那表情太生动,让三角初音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但她很快把它压了下去。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把我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拆解,用自己的话把它们变成一种存在逻辑关系的东西,于此顺利理解它们,而不是放任它们像之前那样、如同情绪一般抽象而不可捉摸。

  “在这之中,又过去了好久,我和自己和解了。然后,我联系了家里人,选择了复读,接着重新参加了高考,然后考上了大学——事实上,我时常会想,如果我没能考上会怎么样?”

  他轻声问道,看着夜空。他没打算让她回答,停顿了几秒后就接着说了下去。

  “我也是那时才想明白的。”

  他笑了笑。

  “在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我心一松,然后,也就理解了那些本来我觉得颓废得莫名其妙的人——在我这种别人看来,那些很有天赋也很有实力的人,明明只是一次失败而已,为什么精气神掉得那么快?”

  他仿佛回到了过去,语气如同当时一样满是疑惑。他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灯光很亮,人很多,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

  然后,他又像从过去重回到了现在,嘴角扬起,轻轻一笑。

  “但在这之后,我理解了,他们的失败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故事里的不完美之处,我们于是自然会期待他们重新振作,为故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然后传颂歌赞。

  “但在他们眼里,那一次失败代表着失之交臂,是对他们努力坚持了许久的否定,是对他们人生意义的否定。

  “就像一个学生——好吧,就像我,如果成绩不错、又曾努力学习,当时间已经长达数年时,已经说不上是本心还是沉没成本过大,只要最终没能考上理想学校……呵,想想就可怕。

  “这样子的失败,代表着不仅是数年时间的努力仿佛被自己浪费了一般,还意味着哪怕之后他们再在别的领域取得成就,甚至在同一领域重新振作,那次失败也会困扰他们一生——因为它是事实,已经发生了的事实,他们没能在被寄予厚望的第一次做到最好,他们的第一次永远都不是成功而是失败。”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怕她听不懂,每一步都要说得清清楚楚。说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然后,我也就明白了,我之前一直没能完全理解别人,只是浮于表面地去读他们的情绪,我……为自己感到了羞耻和愧疚。

  “接着,我就开始因为各种原因——比如选的专业是心理专业,又比如想要明白得更多——学习心理学,也开始为那些本可以完美的人和物感到可惜,并加倍努力,希望能遇见他们、看到他们、帮助他们。”

  三角初音听着,手指也开始像他一样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贝壳光滑的表面。

  “自从考上大学后,我跟家里的联系……虽然在答应复读那天起就又续了起来,但也渐渐地有些生疏。”

  高田佑一说着,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像在介绍与他无关人的人生。

  “因为我是个自私的人,从小到大,那些我选择了让步的事被我再度翻了出来,然后自觉委屈,也有些怨恨他们——好恶心啊,明明别人从没义务要理解我,那些事也是我自己让步的,可我就是为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我的不对并安慰我觉得委屈、难受。”

  他吐了吐舌头,“哕”了一声。那表情太孩子气,让三角初音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而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虽然很快又把那声笑吞了回去。

  高田佑一假装没听见,舒了口气,转过脸看着她,问道:

  “其实,在上大学期间,我还接到了一个电话,猜猜是谁?”

  三角初音摇了摇头,发丝在月光下晃了晃。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猜,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是我那个初中的白月光啦,”高田佑一说,嘴角翘了一下。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我重新去读书的事,把我叫出来一聚,然后自顾自地喝醉了。

  “问她家在哪儿,她不说,我就只能把她带到附近的旅馆,然后……她说很对不起我,说想要偿还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你直接就不来学校了,我——”

  ——“不用道歉,我不去的原因和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高田佑一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继续道:

  “我早就忘了初中的事,而且也能理解她的选择,换做是我,说不定也会那么做,毕竟那时候大家都还小,如果不当场断了关系,她就得面对那么多同龄人的目光——所以,我没接受她说的补偿,并且原谅了她,但她不依不饶,抓着我不让我走。

  “她然后说,她真的很对不起我,而且,不仅是补偿,她其实依旧喜欢我,希望我能给她个机会……”

  耳边是愧疚者表达着爱意的私语,无辜的女孩在他面前声泪俱下。

  她自以为是的愧疚,自以为是的告白,自以为是的痛苦……烦人,不要和我扯上关系了,你过得如何和我无关好吗?

  所以啊,拜托了,你也走出来吧,然后,我会祝你过得幸福,因为我实在没力气再负担一份责任了。

  “……说真的,我不喜欢她了,就算她真的喜欢我,我既不能接受也没力气接受,那时候的我,只会耽误她罢了。”

  高田佑一轻飘飘地说道。

  “之后,我学习,然后就业,帮助像我一样的人。

  “至于家里,除了打钱回去,节假日回家一趟,我和他们的关系几乎可以说是没了。

  “工作中,我那总能做到客观换位思考和感同身受的共情能力,让不少人信任着我。

  “我于是见证了好多好多的人,也切身体验了好多好多的苦难。

  “很累,有苦说不出,还自顾自地把情绪压在心底,但我反而很开心——对于帮到了别人,以及,体验了他人的那些事和苦难。”

  他偏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黑色的眸子照得很亮。

  “或许,小初音也有这种感觉吧?”他看着她,问道。

  “对于世界,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因为没有人和自己有真正的联系,所以像风筝一样,没人拉着风筝线,就那样飘在空中。

  “因为自认为是多余的,所以就绝不敢给别人添乱。于是,若是做了什么自觉的好事,就会有种替世界感到白得了好处一般的喜悦——没有给别人添乱,反而做了好事,对于多余的自己,这简直太棒了,不是吗?”

  “……”

  迎着他纯粹的视线,三角初音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最后一枚贝壳也递了过去。

  高田佑一看着她递过来的贝壳,又笑了。他把这枚贝壳接过来,和之前的两枚放在一起,三枚贝壳在他掌心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

  他低头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然后……”他握紧了它们,声音接着就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梦里说话。

  “呼……”他最后吐了口气,语气跟着充满了疲惫,“然后,就到了那天。”

  他说。

  “我照常工作着,发现手机震动了下,打开一看,是我养母的消息。

  “我要忙,就没立刻回复,可是没多久,手机又震动了下,我担心是什么重要的事,于是这次急忙打开一看,结果却发现是她把先前发来的那条消息撤回了。”

  说着,他扯动嘴角,做出了个自得的笑容。

  “我于是就想,多半是老人家想我了又不好打扰我——他们总是这样。再接着,我就又想,虽然我本人不是很想跑来跑去,但老人家见到我倒是会开心,所以,我就回去一趟吧,给他们一个惊喜。”

  带着自得笑意的声音在此停住,海浪声在耳中放大,让气氛不显得枯寂。

  三角初音看着他的眼角、眉毛,还有那双直视着前方的黑色眸子。

  “然后……”

  许久,高田佑一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养母她死了,养父他也跟着她一齐离世。”

  话音落下,海浪声又大了一些。

  “到了家,我才知道养母住院了。”

  高田佑一接着说,视线落在掌心那三枚贝壳上。他把它们一枚一枚地翻转,让月光轻抚着它们的背面。

  “脑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养父陪着她,两个没啥文化的老人家自己翻了几本书,又去医院问了一嘴,发现不好治,就不想给我们添麻烦了……

  “而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父母。他们还没等我完全偿还他们的恩情,就死在了医院。”

  “父母”这个词出口前高田佑一顿了顿,他不太习惯这样叫他们的样子,嘴唇还动了动,许是想继续用先前的养父养母。只是,他最后还是让“父母”这个词出了口。

  接着,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没有起伏,只是语速比刚才慢了些。

  “然后,我尚在学校的弟弟跟辅导员请了假,赶到了医院。”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但眼睛却没有什么笑意。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抹笑照得很清晰,只是照不进他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