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很假。
“你知道吗?”高田佑一转过头,看向三角初音。她正抱着膝盖,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三枚贝壳已经被她递出去了,此刻她的手里空空的,只有指尖还在无意识地蜷着。
“他来了之后,第一句话是叫我哥哥,然后问我‘妈怎么样了’……哈。”
他笑了下。
“他没骂我,没怪我,没有抱怨我一直搁在外头工作不回家,而是一见面就叫我哥哥,然后问我‘妈怎么样了’。
“他知道吗?他的哥哥,这次回来是很得意的。他的哥哥觉得自己猜到了爸妈的心思,回来的路上一直自得地想要给他们一个惊喜,然后……哈。”
他又笑了一声,看着他,三角初音的手指动了动。她想把什么东西递给他,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指尖最后只能尴尬无助地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握了个空。
“我不想让他担心。”高田佑一假装没看见她的小动作,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所以,我先是放任自己颓废,又在他的鼓励下强撑起精神,假装自己走了出来。”
他说的内容仿佛跳了一段,而且,还像是在讲解一个计划。
“……”
三角初音抿住了唇,没有疑惑,因为她意识到了他的想法。
“他看着我重新开始吃饭、重新开始说话、重新开始笑,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紧绷,变成了为我高兴的喜悦——我骗过了他。
“因为我过去的表现,我肯定会消沉一段时间,我认为这段表演是必要的。而那时看到他的笑脸,我除了些微‘自己让他感觉不错’的开心外,再无其他。”
高田佑一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疲惫的得意。
“接下去的七年里,我耐心地活着,无时无刻都在忍受着煎熬,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笑的时候笑,没有人发现不对劲,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到底在经历什么——那很难熬。
“所以,在去死前,我做了一些……”
他斟酌了片刻,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吓到她的词。
“……不太好的事。”
他最后说道,目光跟着落在自己手指指节处的白痕上。那些痕迹在月光下都几乎看不见,但只要旁人知道它们存在,就能一眼看见它们,移不开眼。
“身体上的疼痛是能缓解——转移心理上的痛苦的,身为心理医生,从专业的角度、从社会的视角、以一个正常人的标准来看,我知道的,这种行为是绝不可提倡的。
“发现别人在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该关注的是那个人是不是在借此求关注。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干嘛,我没想用这种方式求可怜,我只是想用它来缓解自己内心的痛苦——总之,我做了。
“至于为什么不找人聊聊,又或者为什么不找个同事帮忙看看……因为我也是医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方法对别人有效,但对我没用——这不是方法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因为,不论可不可以,我都不想被治好。因为,如果被治好了,我就不会因父母死亡感到痛苦了——那绝不可以。
“我的理性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至少不完全是我的错。我的知识也在跟我说我不该这样,我该走出来——然后,我的感性把我的理性和知识闭麦了,我接着继续沉沦在痛苦中。”
他的又一句俏皮话让三角初音的嘴角慢了半拍后才配合地动了一下,而她这次连笑意都没生出。
“在这样的日子里,那一天终于来了。我的弟弟结婚了,他终于有了其他在身份上、在关系上、在实际上替我关心他的人。
“我真心地恭喜他,在他的婚礼上做了每个哥哥都会做的事——哭得很肆意,哭到他和弟妹都慌了神,花了不少时间关心我。我说我是高兴得哭了,他们信了。呵,他们当然应该信的,因为那时候我确实是高兴的,无比高兴。”
高田佑一的嘴角翘了起来,像是真的回到了那个场景,看见弟弟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看见弟妹挽着他的手,看见那些花、那些灯、那些笑着祝福的人。
“然后,又过了几年。我想,时间差不多了。”
他把贝壳重新摊开,摆放在了沙滩上。
“如果死在爸妈死后不久,他可能会痛恨自己没能开解我。而且,他那时候最好还是要一个大人陪着他——所以,我没选择在那个时间去死。”
他把第一枚贝壳往前推了推。
“如果死在我被他劝着走出来后,那就像我从没走出来,他依旧可能会痛恨自己——所以,我没选择在那个时间去死。”
他把第二枚贝壳推到第一枚旁边。
“如果死在他结婚的那天或者那天的不久后,他可能会猜到我的想法:因为他幸福了,我就可以放下一切走了——所以,我没选择在那段时间去死。”
他把第三枚贝壳推了过去。
三枚贝壳在沙子上排成一排,月光照在上面,每一条纹路都清清楚楚。
“我最终选择在他结婚的几年后去死,寿险的受益人是他。期间我和他正常来往,让他看见我好好的,让他以为我真的走出来了。然后,我选了一条常有货车超速行驶的路段。”
他平静地说,用着他少有这般对人淡漠的语气。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这样,撞死我的人不算干净,我也就能彻底放下心借此假装意外了。”
他把那三枚贝壳又拢回来,握在掌心。
“而且,因为我是意外死亡的,我的弟弟他不会为此自责。虽然他依旧可能消沉一段时间,但他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家室,人也成熟了,所以,到了最后,对于我的死,最多最多只会成为他日后被人提起时的一句语气悲伤的可惜——所以,他肯定能走出来的。”
他把那三枚贝壳握紧,然后转过头,对着三角初音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的这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在说一件让他自己也觉得好笑的事。
“计划很完美,除了,我突然又活过来了这件事外。”
他笑着说,声音轻快得像在开玩笑。
“而事实上,在不算太久的之前,我还是另一幅样子——更接近我刚刚说的那个样子。
“不过嘛,我在一些事后决定走出来了,用‘为了我爱的和爱我的人’当做借口。”
他把那三枚贝壳在掌心里颠了颠,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就是我的故事了。”
四月份的安排
考虑到这几天更新不稳,外加这章大体在讲高田佑一的故事,所以这次是免费章节,共九千字,算四章……嗯,以此,咱们就当三月份彻底过去了吧(加更的事我没忘记的!请组织放心!)
然后,是四月份的事……这个三月份啊,被抓到缺勤太多次了,导员叫了家长,家里人希望我分点心在学业上,所以,四月的更新可能不稳,大概率是一天一更,字数在两千字到四千字不等……
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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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请你,为我而活吧(4k5)
海风吹过,高田佑一揉了揉自己的脸,呼出口气,转头看向三角初音。
“如何?”
三角初音对上他的视线,瑟缩了一下。
“……什么如何?”
“我的故事啊。”他露齿笑道,眼睛明晃晃地看着她躲闪的紫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发亮,仿佛他这个人天生就不会有烦恼一样。
三角初音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几秒,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刚刚才说了那么多沉重的事,说了自己怎么计划去死,怎么假装正常,怎么在弟弟面前演了七年的戏——结果一转眼,他又变回了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露在外套外面的脚趾。沙粒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沾在她的趾缝间,凉凉的。
“……不知道。”她低声说。
“诶~”高田佑一一下睁大了眼,随即嘟起嘴,表情夸张地表达不满,“好过分,明明我对小初音的故事还做了评价来着~”
三角初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句“小初音不是坏孩子”。
“……啊。”
她嘴角抽了抽,不知道作何表示。
“不喜欢被叫做孩子吗?”
高田佑一注意到她的小表情,问道。
“也……还好吧。”她犹豫地摇了摇头,“不过,我怎么说也十六岁了,被叫孩子……”
她再想了想,这次确定地点了点头。
“嗯,感觉有点奇怪。”
“是吗?”
高田佑一眨了眨眼,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而把玩着那三枚贝壳,撑起脸,看向前方。
三角初音用余光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抹很少会看不见的淡淡的笑。
她又一次觉得他离她好近,不只是身体上的距离,还有他此刻的样子,轻松又有些孩子气。
不是高田佑一,而是一个会腼腆、会不好意思、会自嘲的普通大男孩——他正坐在她的身边。
这个认知让她的胸口有些发闷,不同于看见小祥和他在一起时的那种胸闷,但她却也说不清自己这回的胸闷是因为什么。
“嗯~”
等到气氛慢慢沉下,她身旁的大男孩蓦地伸了个懒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然后,像是把方才的气氛也拍开了似的,他转身俯视着她,勾着嘴角。
“我还是不想看起来像是理解了小初音你的一切一样,但是嘛,听完我的故事后,至少,我希望我能够成为那个和你站在一起的人。”
海风从他的身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所以,”他笑着说,朝她伸出手,“小初音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要不要试试为了我而活着呢?”
“……诶?”
三角初音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他说什么?
为了他而活着?
她的脑子一下陷入了混乱,那些刚刚才勉强理清的思绪瞬间又缠在了一起。
高田佑一没有追问,伸出的手一直在那儿,眸子耐心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不急切,不逼迫,只是温温地在那里。
在这份注视下,三角初音脑子越来越乱。但在这片混乱里,不知如何回答的她还是迅速抓到了一个东西。
“可是……小祥……”她低声道,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本能的抗拒。
唯有这个,不想背叛。
她喜欢小祥,从那个暑假开始,从那个冒充自己妹妹初华和小祥一起看星星的夜晚开始……那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她活着的意义,是她愿意忍受一切的理由。
她不能连这个都失去。
“祥子……”高田佑一顿了顿,语气放轻,“小初音是……喜欢祥子对吗?”
“……嗯。”
“是真的吗?”
三角初音猛地抬起脑袋,盯着他看。那双紫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愤怒和委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迎着她的目光,高田佑一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但还是说了下去。
“小初音你……是因为喜欢所以喜欢,还是因为不喜欢就不行了所以才喜欢呢?
“比如,得找个‘依靠’或者说‘意义’,不然,就活不下去了。”
三角初音被问得一愣,眼睛闪过一丝茫然,但其中的攻击性依旧清晰。
“我只是觉得,如果不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活着的话……感觉不太好。”
趁着她迷茫,他继续说,说完又立刻补充道:
“但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实际上,不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活着也没关系。
“只不过现在,祥子被你当成了自己的人生意义……而我,貌似把你的人生意义给——”
“不要说了!”
三角初音这下听不下去了,方才的茫然瞬间散去,死死地盯着他看。她的声音在海风中炸开,惊起了远处礁石上几只栖息的海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进夜色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
高田佑一沉默了一瞬,那些试着缓和气氛的小心翼翼和轻佻散了去,整个人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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