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海铃。”
“嗯？”
“你是不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有什么话想问我？”
海铃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但他感觉到了。
“有啊。”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而绕到他的背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背，示意他继续往前走，“边吃边说吧，我饿了。”
……
……
扑面而来的油脂香味驱散了春夜的微寒，高田佑一被八幡海铃拉进了街边的一家拉面店，闻着空气中发腻的气味，他再次隐隐反胃。
热气扑在脸上，他却觉得感官像是隔了一层膜。恶心感泛上来，他盯着别的客人碗里的油花，联想起昨天若麦腿上的温度。
“欢迎光临。”
店员热情的招呼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高田佑一被海铃拉着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木质的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和化不开的油腻。
这一切都挺熟悉的——嗯，确实熟悉。
哈，这么说，若麦前些天是来给自己预演的啊。
“本来还想问你怎么会选拉面店的，不过一想到是海铃你就不奇怪了。”
高田佑一落座，想像往常那样进行调侃，借此维系住以往的氛围，但他话里却带着难以掩饰，或者说，不想掩饰的疲惫。
而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话里不受控的怪异，依旧打趣地看着八幡海铃。
高田佑一嘻嘻。
“哦~你喜欢那种的女孩子？”
八幡海铃看出他想转移话题的意图，歪头看向他。
“……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的脑袋构造，究竟是怎么理解成这个意思的？”
高田佑一不嘻嘻。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他无语地笑着，伸手轻轻一弹对方的额头。
“啊！”
八幡海铃棒读般痛呼一声。
“……”
高田佑一习惯性地又伸手去揉了揉她的额头，另一手翻开菜单，要了碗普通的拉面。
八幡海铃也没再多问，熟练地向店员点了一碗豚骨拉面。
总计两千六百日元，也就是大概一百七十块。
海铃性格成熟稳重，他现在又疲惫无力，他们之间就这么陷入了沉默，只有后厨传来的煮面声、油锅的滋滋声、其他客人的谈笑声，填补着他们之间的空白。
第三十八章 先付的人是不会让你后付的
高田佑一很清楚现在他应该说些什么。
已经让一向直率的若麦那样迂回地照顾自己了，可明明是这么想的，但方才面对高松灯时的疲惫好像再一次渗透到了他全身的骨头脉络里，让他明明清醒却连开口的欲望都没了。
哦，是因为向若麦隐晦地倾诉了一次，所以惯性来了，或者说，破窗效应……
昨天在若麦面前失控的“放弃我吧”还萦绕在耳际，那种卸下重担般的放松，在现在有一种诡异的诱惑——那就再说一次吧，把话说开，让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快点落下来吧。
一直到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被分别送上，那热气蒸腾，模糊了他视界里八幡海铃的脸，高田佑一才顺利地忽视掉对方毫不掩饰的关心眼神。
她正在等自己说。
相处了半年以上，高田佑一哪怕不用分析也能猜到她正在想什么。
唉……好麻烦。
不过，看起来就算今天自己没想好，也会被她问个清楚。
……呵，那就好。
以前还能勉强忍受对严肃话题和气氛的压抑感，但现在，他渐渐做不到了。
像是摆烂一样，高田佑一不理会自己脑中对自己的指责，面对起自己的晚饭。
有些烫的硬质面条被筷子夹起送入口中，先触及舌头的是面条附着的油汤，发腻的咸香随即裹挟味觉，牙齿闭合间，带着嚼劲的面条被吃下。
香，但是好腻。
感觉吃完这一碗面一天都可以不吃饭了。
“还是得好好吃饭的。”
相处了半年以上，八幡海铃一个眼神就能看出高田佑一在想什么。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明明认识的时候还好好的，性格开朗，平常虽然跳脱但是很细心，可现在才过去了半年就……
还有若麦子两天前说的那些话。
一种担忧和悲伤混杂着侥幸心理和责任感涌上心头，加之其他蜂拥而来的情感，让八幡海铃一如既往地在高田佑一面前放下了心防，直率担心地看着他。
“好。”
高田佑一像是没看见她的担心，翘起嘴角回以习惯的微笑。
被自己照顾的人反过来嘱咐还是挺让他开心的。
一段对话完，接下来的这顿饭就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中吃完，只是在结账时，他们起了小小的争执——高田佑一想去掏钱包，八幡海铃却更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背。
“我请。”
她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八幡海铃抬眼看他，“上顿你和若麦子吃饭不就是她付的钱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要说哪里不一样，那就是他和若麦那顿是有理由的谢礼，而和你这顿……
还有，若麦到底算是有份正经工作的，而你——哦，支援乐队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工作。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八幡海铃见他不说话，只好强硬地拍了板。
“……那就各付各的！”
但看着她带着小心思走在自己身前的模样，高田佑一难忍地憋住了笑意。
八幡海铃或许是觉得自己看不出来，又或许是学他一样懒得伪装。
总之，在高田佑一的眼里，她的小心思格外明显。
毕竟，先付的人是不会让你后付的。
不过，海铃这孩子如果对他有情感的话，那这股情感的组成和来源肯定有一部分是过去他的出手帮助和陪伴。
在这种情况下，适当地让人“报恩”才是正确的，从为了个体的心理健康这一角度上来说。
是的，这才是正确的。
所以，高田佑一静静地看着她迅速付完了他两人的餐费。
等八幡海铃回过头，结果就是理所当然般看到了他宛如看透一切的眼神。
“你这人真讨厌。”
被喜欢的人用看小孩子的眼神看待，连自己突发奇想的小心思也被他看穿纵容，这让八幡海铃一时顾不上其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羞涩，少有幽怨地拍了一下高田佑一的肩膀。
“抱歉呢。”
高田佑一恍惚间听到了刺耳的警报，那是他的理智在警告他。
啧，废物不堪的玩意儿，现在知道叫了？昨天怎么没见你预警一下。
压力自己理智的他深深吸了口气。
但就算知道不该说又能怎么样？现在就是得把话挑明了啊。
嗯，反正也跟若麦摊牌过一次了。
他于是只略微顿了顿就不再理会自己理智的警告，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里，那比面对若麦时更加因为卸下重担而来的空洞和病态的轻松：
“我不知道做什么表情。”
这里应该装一下无奈的，然后也不该这么实诚地说出来。
这个反思的想法在下一刻便被抛出脑海。
高田佑一看着八幡海铃，在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刻，他短暂地抛去了所有的自责和负罪感，感受到了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放松，连带着呼吸起的空气也有了温度。
不过待会儿反弹也会更激烈吧。
但现在，先做好离别的准备。
他忽视自己的情绪，像是放弃了一切，心里格外的轻松，也已经做好了被指责被怒骂的准备。
自顾自地帮助别人，又自顾自地想要离开。
——或许也不用离开，但是，不离开的话感觉会很麻烦。
哈，自己真是人渣……
“……你怎么了？”
……？若麦没和她说？
他一愣，八幡海铃听到他的话也是一愣，不安地抿唇，掀起了门帘，示意他出来。
两人并肩往他租的单人公寓方向走去。
街灯昏黄的光晕在高田佑一的眼中散开，像一团团实验室里求而不得的霉菌。
车辆的尾灯在他眼中拖拽出猩红的轨迹，像是动漫里用来表示速度很快的视觉残留手法。
八幡海铃看出他有话想说，于是一路上都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这样陪着，就像半年前那个夜晚他陪着她坐在桥边一样。
这种沉默的陪伴，此刻却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高田佑一忽然感到了深深的愧疚，曾经就隐约意识到但却被刻意压抑的感悟在这时浮现。
原来半年前的自己，就是这么逼迫海铃展露她自己的伤口的啊……
高田佑一一下感到喉咙发紧，昨天对若麦说出的“放弃我吧”那句话在舌尖滚动，几乎要再次脱口而出。
可对着海铃，那句话却卡住了，因为她很可能会像若麦那样不放弃。
她会用这种固执的、沉默的方式，继续站在他身边。
那就换一种方式。
他停下脚步。
海铃也跟着停下，转过身来看他。街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海铃……”高田佑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是不是喜欢我？”
空气凝固了。
远处电车的轰鸣声、便利店自动门的叮咚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第三十九章 不能逃避不能逃避不能逃避不能逃避——
“海铃，你是不是喜欢我？”
高田佑一停下脚步，看向转身朝着自己的八幡海铃。
外界的一切声音在此刻仿佛都消失了，只余下眼前站在路灯下的少女在他眼中忽大忽小，时而颠倒时而扭曲。
“如果是我想多了的话，你就当我自作多情，我对此很抱歉。但如果我没想多的话——”
“你最近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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