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高田佑一还没说完,八幡海铃就打断了他的话。
她思绪转得飞快,一下理清了其中的关节。
在听到他又想说些不知所云的话时,她的眼神在错愕间从颤抖变为一种强制冷静下来的锐利洞察。
“是因为我的喜欢?”
“……”
若麦没跟她说啊。
不过,倒也被海铃说中了一点儿。
“有一部分是,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我自己。”
高田佑一默然了一会儿,平静地回道。
随着和人的关系越来越近,想要好好活着的愿望也就越来越强烈。
这份求生欲与他的负罪感和自责心理发生了冲突,所以才导致别人越和他表现得亲密,越是对他好越是关心他,他就越是不适应。
最初,是从和向自己提问的小爱音聊天开始,他又一次贪求别人的温暖,然后就到了现在。
眼下,他已经到了危险的临界点,所以,得做出决断了。
“……”
等他这段冷漠的话说完,高田佑一看见八幡海铃的眼神一下变得陌生。
不对,是她觉得自己陌生了。
那接下来会怎么样?生气?伤心?然后被拉她起身的人推入更深的深渊?
这样直接拒绝是为了她好,因为自己没法给她同等正常的爱,所以,与其让她在之后受到更大的伤害,还不如当机立断,长痛不如短痛——哈,自己真会说啊。
被人吊了小半年,不回应不主动不负责,哪怕是他自己,估计都会生气吧?
他就这么看着八幡海铃眼中的光晃动起来,温暖和信任的眼神慢慢地被冰冷的审视取代,然后又变为了另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高田佑一于是对于接下来的发展有些期待也有些害怕。
——但是,他想象的画面全都没有出现。
“……呵。”
在这几秒的沉默里,海铃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
半年前他陪她坐在桥边时,侧脸上那个一点也不看气氛的笑容;
最开始几天里,每次他注意到自己状态不对时关心的语气;
在自己恢复得差不多后,却依旧缠着他陪自己去支援乐队时,他每一次欲言又止的眼神。
然后,她明白了,高田佑一的退缩不是拒绝,是害怕和厌恶。
害怕自己不值得,厌恶自己不值得。
害怕自己可能会伤害到她,厌恶自己可能会伤害她。
这个认知让她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哭,反而在对方没表露的紧张中嗤笑一声,随后放松地垂下眼。
紧接着,她闭上了眼睛,又蓄力般地深吸了口气,再重新睁开时做了个无语的表情:
“可恶的家伙……”
她淡淡地说道,也不管他的反应就自顾自地上前,趁他因为自己的话宕机的这会儿直接挽住了他的手臂,又迅速把身子贴近。
她的动作略有些僵硬,但其中的决心丝毫不减。
少女的体温就这么隔着薄薄的校服传来,带来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是的,我喜欢你,然后,你刚刚还想说什么?”
八幡海铃表情认真,强作冷静,但脸上浮现出的红晕还是暴露出了她的羞涩。
只不过哪怕羞涩,她依旧坚持地盯着高田佑一看,然后又一次“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哭哭啼啼的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惊讶的眼神呢?”
她也不是毫无成长的,更何况,这可是她坚持了半年的恋心啊。
而且,高田佑一的这番话也打消了一个她一直害怕的可能性,比如,自己喜欢上的是个爱吊着别人感情的恶劣家伙。
“我……”
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海铃好像更坚定了。
为什么?
而他呢?他是无意识地用那些技巧和知识这么做的吗?因为还贪恋和海铃的这段关系?
为什么——
高田佑一思维霎时间一片混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本能地试图把手抽出来,企图减少亲密的接触。
但他这么做除了体验到两团柔软蹭着他的手臂以外便别无他用,他的左手手臂还是深陷在八幡海铃的怀里。
海铃抓得很死。
而八幡海铃呢,她也没做什么,只是用上比他试探行为更大一点的力度,表达出自己的坚持和要求后,他就不再挣扎了。
强行理清了思绪,高田佑一放弃挣脱任由海铃抱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后才接上前面的话。
“我想说的是,我不值得你喜欢。”
高田佑一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此刻的声音除了平稳和淡然外,还夹杂着点苦涩。
可这份苦涩也并不真实,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时候正常人应该会感到苦涩,所以他才试着去模仿这种情绪。
“哦?”但八幡海铃却毫无反应,只是挑了挑眉,抱着他的手趁机又紧了紧,往自己怀里塞去,“平常跟个老父亲一样操心这儿操心那儿的,现在连我喜欢谁的权力也要管?”
“不是……”高田佑一撇开了眼,再度沉默了半晌,“因为你并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
“那就告诉我。”
八幡海铃再度得寸进尺地抱得更紧了些。
她咬住下唇,路灯的光线衬得她脸蛋上的红晕和眼里的光亮越发明显。
她的一只手接着下伸,不容拒绝地十指相交,握住了那比自己大了半圈的手掌。
有点湿……她在紧张。
高田佑一想道,而八幡海铃继续开口:
“然后,也别自以为是地说我的喜欢只是因为当初对你出手帮助和陪伴的依赖。
“就算一开始是,但经历了这半年,你还觉得是依赖吗?”
或许是已经承认过了喜欢,八幡海铃此刻能够比较从容地看着他。
她郑重地重复道:“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
高田佑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没有修饰自己的内心,把最直接的部分暴露给她看,又毫不解释自己那些话下的真心。
做好了一切准备等她离开,但对方非但没走,反倒郑重地、抱着决绝的态度向他表白。
真厉害啊……
与他不同,他是受过伤所以才去学习为何会受伤又该如何避免受伤,但八幡海铃她应该是没时间去学习相关知识的。
在她眼中,高田佑一这个人该是一个极度自我中心的混蛋才对,可她就是能勇敢地表露自己的心意。
……怎么都这样?一点都不觉得他麻烦吗?
若麦是,海铃也是。
甚至,意外遇到的高松灯也是。
他有做过什么能让她们这么为自己付出的事吗?
他是什么很好的人吗?
……呵,那就随便吧。
毕竟,也没和若麦分开,要是因为差不多的事却把海铃给推开那就有点区别对待了。
第二次失算,高田佑一于是又一次地想笑。
他顺应自己的内心露出了个疲惫的笑容,只真心实意地劝解道:
“我希望海铃你之后如果感觉力不从心的话,就直接离开。
“另外,可以的话,帮我也跟若麦讲一下——你和她,绝不要因为面子什么的原因硬撑。”
照顾一个有严重心理问题的人多难?
身为病人兼医师的他最清楚不过了,所以他没抱着任何期望。
……不过,既然会有这种想法,他果然还是在潜意识里抱有期待的吧?
期待有人能拉起自己。
……或许吧。
那是不是,该走了?
昨晚,因为若麦那个膝枕冒出的念头忽地又跳了出来。
这个念头和紧随其后引发的自我辩论又一次让他的大脑超载,不适感像冰锥刺进太阳穴,疼得他闭了闭眼。
第四十章 我也不想在这里~~~!(5k)
虽然没人说过,但高田佑一已经默认了海铃今晚要住下来,而八幡海铃也默认了高田佑一默认了自己今晚要住下来。
于是一到家,八幡海铃把背着的包随手一放,道一声先去洗澡了,然后就轻车熟路地从卧室的橱柜里找到了自己的睡衣裤。
理论上说,正常人在经过了刚才的对话后,应该会感觉不对劲,然后有些无措吧?但高田佑一已经没力气管这点细枝末节了,而八幡海铃则选择了体贴地视而不见。
“真厉害啊……”
高田佑一又一次无声赞叹她的坚强,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悔恨感。
比如不该把她牵扯进来的,比如刚才不应该自暴自弃的,比如他应该早点重开的。
海铃可不比若麦坚强,有过创伤的她很有可能因为他而再爆发——
“对了,我上次换下来的内衣裤呢?”
身后的八幡海铃在橱柜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自然地转头向高田佑一问道。
高田佑一找东西的动作一顿,垂着眼想了想,回道:“我记得我那天洗好后放在右边第二个抽屉了,你看看。”
现在自己应该尴尬吗?
给女性友人洗贴身衣物是不是不正常?
给像自己妹妹的女性呢?
“正常”的人,会怎么做?
摸到笔记本的高田佑一于是翻开了特定的一页,记下这个疑问。
伴着淋浴声过了一会儿,等到浴室门有动静时,高田佑一佯装刚好地合上本子,把它收好后才起身往浴室走去。
“那我去洗澡了。”
他说。
热气混着洗发水的淡香扑面而来,海铃的脸上还带着浴后的红润,发梢的水珠偶尔滴落,在睡衣领口晕开深色的小点。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海铃的睡衣拉的有点高,刚好露出她结实的小腹。
“好。”
海铃点点头。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那种亮里藏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探究,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安静的确认。
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这个夜晚还能像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继续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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