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森美奈美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她调整得极快，轻笑一声，带过了这个话题：
“这样啊……啊，对了——”
她脚步轻盈地走向主位的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掌控全场的自信感。
她的目光接着移到若叶睦的身上，笑意盈盈，声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轻柔压力：
“小睦，今天怎么突然从学校里跑出去了呢？是身体不舒服吗？”
问问题，然后给出可能性，很常见的诱导方法。
森美奈美把话头引到一直不说话低着头的若叶睦身上。
感受到那股视线的重量，跟着走进来的若叶睦身子一抖，但高田佑一只是轻轻一捏她的手，她就变得镇定下来。
要我来说吗？
他用眼神问她。
若叶睦沉默了片刻，用行动代替回答：“美奈美，今天，我是去找佑一了。”
“……‘佑一’。”
森美奈美笑容不减，只是故作为难地歪歪头。
但现在在场的人都很敏锐，高田佑一和若叶睦已经能感受到一股冷感开始蔓延。
“是的。”
高田佑一自然地上前半步，吸引她的目光。
他脸上仍带着那副诚恳到有些耿直的表情：“如您所知，我是以小睦‘追求者’的身份前来拜访的。
“她今天会突然离开学校，也是因为我的原因，实在抱歉，还请不要太苛责她。”
“小睦的追求者啊……”
森美奈美脸上的笑意加深，目光落回这个奇怪的青年身上
而对于他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的行为，她也自无不可。
森美奈美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沙发的扶手：“小睦还小，正在读高中。作为母亲，我难免会多担心一些。高田先生看上去也很年轻有为，不知现在在从事什么工作？和我家小睦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目前是一名轻小说作家，靠写作为生。至于和小睦的认识，则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
高田佑一回答得简洁，没有透露更多细节，但足够清晰。
“作家……很需要想象力和洞察力的职业呢。”，森美奈美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或者说她并不在意：“那么，关于未来，高田先生有什么规划吗？毕竟，追求这种事不能只凭一时冲动，也要考虑现实，不是吗？”
她的话语中带着压迫感，高田佑一静静听着，脸上那点故意弄出来的红晕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平静。
等她说完，他才像是从沉思里回过神，一边一副受益匪浅的模样连连点头，一边认真地开口，语气依旧诚恳，甚至还带着点反思：“您说得很对，现实和责任确实不能回避。所以，在我的追求得到小睦明确回应之前，我绝不会做出任何逾矩或令她困扰的行为。
“然后——”
他说着，语气带上了点不好意思：“很抱歉，接下来的话可能听起来像是抛弃责任，但我这句话真的很想跟您说。
“小睦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很难控制欲望的真实感，就是那种……未经雕琢的生命力。”
高田佑一停顿了一下，随即目光真诚地看向森美奈美：“这在我生平里的所见所闻都是极其罕见的，森美奈美女士，您真是把所有最好的特质都给她了。”
客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森美奈美的脸色没法再保持平静了，她看着高田佑一，目光第一次不加掩饰地锐利起来。
几秒钟后，她又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带上了一丝冰冷以及被冒犯后竭力压抑的愠怒。
“高田先生。”
对他每句话里的言外之意，森美奈美努力保持微笑，一字一句道：“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您的演技其实很差？”
第四十八章 森美奈美嗷，我就在这骂你，就在这等你！（4k5）
无论是“女士”，“像年轻时候的你”，“从小看你作品长大”，还是最后那句“把所有最好的特质都给了小睦”——
在森美奈美眼里这无一不是在讽刺她。
而听到森美奈美的问题，高田佑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嘻，急了。
他忍不住想笑。
对呀，他就是在恶心她。
现在也很明显见效了，对于森美奈美这种人，在他还没撕破脸皮的情况下她就这么直白地攻击他，意味着她无法在社交辞令的层面压制或打发自己，而且情绪已经控制不住，只能图穷匕见。
啊啊，好想看看现在直接嘲讽她“急了”，她会是什么表情……
嘻，不行，忍耐，忍耐——
“嘻。”
只是这个音节到底还是在喉间滚了半圈，才在最后被高田佑一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笑，至少现在还不能。
“……啊哈哈，被看穿了吗？”，他随即借憋笑的不自然抬起手，不好意思般地摸了摸后颈，一边用这个动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边表现出适当的局促：“不过，在浸淫演技多年的您面前，任何表演都会显得拙劣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满是崇拜，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但那双黑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好奇太过纯粹，让这句话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挑衅。
“……”
听到这变本加厉的赞美，森美奈美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眼神变得饶有兴致。
“是么，高田先生真是会说话呢。”，她不疼不痒地回敬，含笑看着他：“我欣赏你的才华，但小睦的未来已经规划好了，她需要专注。作为母亲，我希望同样身为成年人的你能理解。
“如果你愿意保持适当的距离，我可以为你引荐一些业内的资源。”
成年人——啊，对了。
高田佑一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
“这个——”
“刚好。”，只是，他刚要开口，森美奈美就突然截断了他的话：“现在也到晚饭的时间了，高田先生要是不介意，就留下来吃个饭？还有什么话也可以待会儿再说。”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从容，眼睛却一直在看着他。
然后，高田佑一明白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于是笑道。
在森美奈美的这句话之前，根据小睦异常的内向以及她被要求用“名字”去称呼自己的母亲和其他的几件事，再加上明星家庭这个关键要素和他的经验，对于她问题的猜测高田佑一本来也就只有九成八左右的把握。
但现在，随着这句话一出口，他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了。
……
……
日式烧物，法式浓汤，摆盘宛如艺术品的时蔬沙拉……
精美的菜肴一一摆在身前，四周还站着几个等待要求的家佣，高田佑一带着没法被指责的礼貌笑容坐在椅子上，身旁是下意识跟着他一起落座的若叶睦。
森美奈美坐在他和小睦的对面，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汤。
“刚才，高田先生似乎还有话要说？”
高田佑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礼节性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萝卜。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他才放下筷子，抬起眼。
“是的。”，他笑着说：“我不会放弃追求小睦。”
身旁传来细微的吸气声。
虽然明知道所谓的追求是他的借口，但若叶睦还是低下了头，浅绿色的发丝滑下来刚好遮住她发红的耳尖。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森美奈美没在意若叶睦的失态，挑起眉看着他：“那高田先生，是打算无视我这个母亲的意愿了？”
“不是无视。”
高田佑一摇摇头，目光平静下来：“我只是认为，比起您的决策，要不要接受我的追求应该让小睦自己决定。您有问过她吗？她是否真的愿意去听您的话？”
“她还是个孩子。”
“所以更需要有人认真对待她。”
“她还没成年。”
“我知道，但实际上，我也才十八岁。”
“她——哈……？”
在这慢慢变得激烈的交锋里，森美奈美忽地愣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你是说，一个十八岁还没成年的年轻人，在自己面前不仅能够保持着淡然的态度，还敢直接说要追求她的女儿，之前更是一直在话里话外地讽刺她？
哪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有这种胆量和气度的？
愕然过后，是一种更深的挫败感。那感觉就像是自己精心搭建的舞台突然被对手弄塌了一角，而站在废墟上的对手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顺势抛出自己的年龄，见森美奈美果然不可控地感到错愕和愤怒，高田佑一微微一笑。
“然后——”，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平静：“我已经确定了一些事，所以，我们还是直接点吧。
“比如就刚才的事，您可能有些误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十指松松交握。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像‘从小看您作品长大’‘年轻时候的您’等等，您不用怀疑，这些话就是在故意恶心您。”
此话一出，侍立的家佣中有人肩膀一颤，身旁低着脑袋的若叶睦也猛地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慌。
“…呵。”，没想到的坦然让森美奈美有一瞬感到了错愕，但随即意识到他不想装了，她的嘴角也就跟着垂下，眼神一冷：“真是直接呢。”
“是啊，但我的那些话也都是真心的没错，因为我的确很生气。”
高田佑一没在意小睦和别人的反应，继续笑道。
“东亚这边事事都要考核，但唯独为人父母却不用，很好笑不是吗？
“所以呢，森美奈美女士，我就直说了——”
他垂下眼，接着抬起，认真地开口：“您需要去看下心理医生。”
空气彻底凝固了。
水晶吊灯的光照在森美奈美脸上，让她的脸上的粉底和妆容都格外清晰和割裂。
她握着餐具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方才的愠怒一下消散，只余下淡淡的茫然和一丝恐惧。
不仅是对于他转折突然的话，也对于他此刻蓦地冒了出来，好像自觉掌控一切的自信。
如果换个场合，如果现在跟他说话的不是自己……森美奈美想，那个人应该会因为他感到安心。
可现在——
“……哦？”
全部的身心都被集中到一种无法遏制的、对他接下里来会说什么的恐惧里，她只能用起最后的心力强撑着开口，仿佛还游刃有余。
“自恋型人格障碍……这是我对您诊断的结果。”
高田佑一很少会用具体的名词去称呼别人。
如果来访者不是特定的那几类人，如果来访者没有要求，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因为这样很不礼貌，还会让他有种自觉高尚没把别人当成人看的罪恶自责感。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笑着，看向森美奈美。
这幅笑容是真心的，压抑着的愤怒也是真心的。
“首先，您在要求小睦用名字称呼您对吗？”
他语调平缓地讲述。
“不是因为母女亲密——哦，或许也是为了在镜头前展示自己没有架子？但我认为，这里头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妈妈’或者‘母亲’这类称呼会让您联想到自己已经生了孩子，然后联想到年龄和自己慢慢年老色衰的事实——这也是您忽视小睦的第一个原因，因为您不敢去接触正处于青春年华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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