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森美奈美的眼睛睁大了。
不仅对于他这么直白的话语和自己的恐慌，也对于他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的平静态度。
“其次，就在刚刚，您明明给了我一个台阶下却又自相矛盾地提出共进晚餐，说有话待会儿再说——我想，这并不是因为您好客，而是因为刚才我与您之间的对话让您感觉到了挫败，所以您需要在现在这个半公开的场合赢回来。而且，这个赢还决不能掺杂其他因素，不然您没法重新确认自己的掌控力和高人一等。”
森美奈美的脸色开始阴沉。
她想要公平对决，只是森美奈美没想到他是大汉棋圣，这次他的造访打的从来不只有在棋盘上战胜她的主意，还有从棋盘外摧毁她的想法。
“然后，是小睦。”
高田佑一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温柔，他扫过身旁望着他的少女，接着又把变回冷淡的目光重新落在对座的森美奈美身上。
“她在您眼里是您的‘延伸’，是用来在镜头前侧面体现您家庭的和睦氛围和教育优良，以此让您能够获得别人尊敬夸赞的工具。所以，如果小睦没法体现您的完美，那么就会被您无视——而这还只是您忽视小睦的第二个原因，除了这些，您对小睦的忽视更是因为您意识不到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起初，高田佑一每说一句，森美奈美的脸色就不好看一分。
但到了后头，她的脸色都不再是阴沉，而是苍白。
恐惧到极致是愤怒，但如果愤怒也没用呢？
那想必该是不知所措的迷茫和更深的畏惧。
森美奈美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能这么透彻地看穿分析她，其中甚至包括了那些直到被他点出她自己才意识到的事情……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他能这样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就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他需要畏惧的东西！
于是，她本能地想要逃避——不仅对自己被看穿这件事，更对他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自信。
一旁的若叶睦怔怔地看着高田佑一的侧脸，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平静表情下那股几乎要爆发的怒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貌似从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甚至不止是生气，因为此刻的若叶睦不管怎么去回想，关于高田佑一的记忆她也只有对方朝自己笑的画面。
可是现在，他生气了。
为了自己……
甚至不止生气，他还悲伤到想哭。
而他侃侃而谈时的那种无意识的安抚和温和的气质，更是让若叶睦有些失神。
“看来，您没有想要说的话了，是吗？”
高田佑一礼貌地问道，而森美奈美继续沉默不语，指节攥的发白。
“那么，最后……”
高田佑一见状，掐掉了自己可笑的期待。
他缓了片刻，却还是在重新开口时不可避免地泄露出一丝颤抖。
“您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他问道，但也没指望森美奈美能回答。
“我接诊过很多像您一样的人，富商、明星、教授……”
高田佑一一字一顿地说着，语气悲伤：“我不能理解——不，我可以理解，但我真的很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和您都缺乏共情的能力呢？为什么你们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呢！？
“……但是，请放心，我也很清楚，这是一种让您和他们无法完全融入社会的病，您和他们可能本心也不是如此，我对此感到同情和理解——不过，一想到那些受到影响和伤害的人，我又会对同情和理解您和他们的自己感到厌恶。”
森美奈美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妆容完美。
但某种东西已经在她眼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羞恼，那些肤浅的情绪起初可能有，但现在，她眼里只剩下被彻底看穿的、生理性和原始性的恐慌。
“……说完了？”
许久，她终于开口。
声音难掩颤抖，但依旧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真是，可悲又恶心。
“是的。”，高田佑一点点头，眼眶微红但表情平淡：“我希望您能明白，这是一种——病，得去治。”
餐厅死一般的寂静，高田佑一说完起身：“言尽于此。”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若叶睦，再也不看脸色苍白的森美奈美一眼。
身旁的少女仰着脸看他，暗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吊灯破碎的光点，还有懵懂的依赖。
“收拾一下衣服。”
这次爆发情绪汹涌，高田佑一一时也难以平复，只能做到放轻语气：“今晚先去我那儿。”
今天这样直接点破是有风险，但他必须这么做，为了消除森美奈美这个“母亲”作为一个“客体”对于小睦过大的影响。
打持久战的话时间拉长他不好控制，而既然早做晚做都一样，又碰上刚好的时机，他索性就直接来个斩首行动。
晚餐这个半公开的场所是森美奈美自己选的，那些侍立的家佣是她要的见证——本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胜利，现在却成了阻碍她歇斯底里爆发的最后一道防线。
因为她到底还是做不到和无所谓的自己一样，彻底撕破脸去破坏她长久对外的完美形象。
至于把小睦带回家，则纯粹是为了安全起见。
先不谈森美奈美可能对小睦还有着的一点母女的爱，就从理论上说，像她这种情况，在被他点出来深层的心理后应该是不会迁怒于小睦的。
这并不是什么逻辑的问题，而是人自身的感性使然。森美奈美的扭曲自尊是不会允许她把对自己的愤怒发泄到别人身上的。
如果她想那么做，现在的她首先就过不了她自己这一关，因为她没法说服自己，而在没法说服自己的情况下她却那么做的话就等于她向自己认输了。
那会导致另一种结果……
但，这些也只是从理论上来说而已。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既然有办法能避免风险，那就不要心存侥幸觉得无所谓不去做。
“……好。”
若叶睦有些晕乎地点头。
她脑袋还懵懵的，因为那个在她心里强大到无法违抗的母亲森美奈美，在他面前居然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随着这股安全感而来的是深到几乎要淹没她的依恋。
她犹豫地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母亲。
森美奈美正对上她的视线，但没说话。
“……”
若叶睦垂下眼，起身，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第四十九章 修罗场之有牛啊！
月光像一滩打翻的银漆，泼在东京的街道上。
高田佑一牵着若叶睦的手，漫步在东京的街头。
若叶睦带的东西不多，挎着的肩包里是明天去学校要带的书本文具，手上提着的小包装着贴身衣物，一套校服两套睡衣。
再算上她现在穿在身上的常服，这四套衣服就是她接下来几天的全部家当了。
霓虹灯的彩色光斑淌过她的侧脸，又被路过的车灯切开。
餐馆后巷飘出油腻的香气，混杂着上班族应酬的嬉笑声。
这一切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让人觉得遥远而不真切。
嗯，有些恍惚。
高田佑一没在意，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份不现实感里，转头看向小睦。
“小睦。”
“嗯。”
“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关心地问道。
“……很，开心？”
若叶睦感受自己手被握住的温度，身旁人清爽的气息，嘴角细微地扬起。
“没有了？”
“佑一，是想问什么？”
“比如，会不会害怕？还有刚刚我的话，会不会让你觉得不高兴。”
若叶睦转过脸，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依旧明亮的黑色眸子，少有地觉得好笑。
“佑一，明明知道不是吗？”
“我怕自己感觉错嘛，想听听小睦你的真实想法。”
感觉错？
若叶睦嘴角的弧度因为这句话又上扬了些。
她接着回正脑袋，开始斟酌起字词，把心里头这几日一直在翻涌的情绪，一个个塞进合适的词汇里。
“我……”
若叶睦思考着，然后轻声细语地把自己的感受说出口：
“我，很开心。”
夜风吹起她颊边的发丝。
“因为佑一刚才，为了我生气。”
她说着，目光跟着道路上的影子。
然后，她缓了缓，感受自己的情绪：
“我，很高兴。”
她接着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因为佑一现在，正牵着我的手。”
再来，她小小地吸了口气，闭眼再睁开：
“我，很放松。”
她继续说，目光落在前方。
“因为佑一在我旁边，陪着我，走在街上。”
她一句一句地说道，到了最后一个字，她再度转头，脸蛋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有微微翘起的嘴角表达着她此刻的喜悦。
她直视高田佑一的眼睛，暗金色的眸子闪着隐隐的渴望和欣喜，平缓的语气里情绪暗涌：
“我好喜欢现在的感觉，好想——嗯，从来都没有这么这么想过，我就是这样的想，想要，和佑一永远待在一起。”
她说道，然后说完再想了想，最后肯定地点点头：
“所以，关于佑一早上的问题，我觉得我可以确定了，这应该就是喜欢。
“我，应该是喜欢佑一的。”
她看着他，浅笑着说道。
待在他身边，那种许久不曾感受到的安全感让若叶睦能直接地说出她的想法。
又因为他的温柔，若叶睦毫不觉得害怕，把对他的感受直白地说出了口。
因为，佑一绝不可能伤害她。
至于他刚刚对森美奈美说的那些话，以及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对他而言算得上失态的情绪和表情，若叶睦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想到后笑容越发灿烂。
“这样啊……”
高田佑一静静地听完她的感受，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过才过去没多久，小睦会不会判断得草率了些？”
他试图用这句委婉的反问避开她的告白，可话一出口就知道是徒劳。
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底正因为她的话语而涌起某种令他反感的东西——不只是喜悦，也不只是感动，而是他越压制越壮大的，某种丑恶的欲望。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厌恶的烦闷：“而且啊，我还是觉得，小睦你应该害怕我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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