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
高田佑一想着现在若麦的表情,有些想笑,但肩上的痛感和湿意拉回了他的神智。
他看着松开牙齿,转而用舌尖轻轻舔舐那圈齿痕的海铃,细微的酥麻和痒意让他偏了偏头。
他换了个问题:“你们,都通过气了?”
“今天中午,我就找机会出了学校跟若麦子聊过了。”
说到这儿,海铃拉开距离,眼神微微变冷,声音也刻意大了些:“真是没想到呢,若麦子居然还瞒了我一些事……呵,原来我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哈?!”
若麦这下没法装听不到了,她红着脸凑过来,语气有些心虚但更多的是恼怒:“我那时候就是因为知道海子你会生气才不跟你说的!谁会知道你居然也不跟我说一声,直接跑去堵佑子的门了!”
“哼。”
海铃也知道自己做的急了,在今天中午把若麦约出来,听到她自述已经安抚过佑一并得到他的承诺后,海铃一下子就回想起佑一桌子上被那个破损小熊玩偶压住的护照和存折!
但她那会儿想的是,昨晚得到了自己那样决绝的告白,他也做出了回应,那以佑一的性子他绝不可能不告而别。
而这个念头在得知若麦已经用差不多的步骤让佑一向她倾诉过一次后,就变成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恐惧的想法——
布豪!佑一要逃走了!
虽然若麦不这么认为还反过来安慰她,说佑子不是那种会用逃避的手段抛弃责任的人,就算他想逃,也一定会先做出告别。
但海铃不管,她越想越害怕,本来都已经回去学校了结果又找了理由跑了出来,搁他家门前苦等。
——这也就是此刻局面形成的起点。
“……”
这是什么同盟啊?世界上还会有像这样的好姐妹了吗我请问了。
高田佑一胸腔里那股荒诞的笑意又开始翻腾,最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似乎总需要压抑那不合时宜胡乱冒头的笑意。
压制住笑意,安静重新漫上来,然后,坐在床沿的若麦轻声开口:
“其实我也有点生气。”
高田佑一一怔,下意识想道歉,却被海铃用眼神按住。
“但不是气你,是气我自己。”,若麦接着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明明也算是最早察觉你不对劲的人……
“膝枕的时候,听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我至少比海子更懂你一点……”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结果今天才发现,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里的落寞太明显,高田佑一的心脏自责地抽了一下。
“若麦子……”
“别道歉。”,若麦打断他,转过脸来,笑容恢复了平时的狡黠:“这又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再说了,我又没说要放弃。”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只是,待会儿你哪怕再忙也要先想好怎么安慰我哦~”
若麦眨眨眼,恢复了那副平常对他的那种猫儿似的神态。
正疑惑着,若麦坏笑地冲着房间另一头招了招手,迅速拿起他给自己准备好的睡衣,快步往浴室走去。
“佑一……”
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黏糯声音在身后响起,高田佑一脊背微微一麻。
小睦,是不是越来越会撒娇了?
无师自通啊……
他坐起身,靠着床头,对空着的左侧拍了拍。
若叶睦安静地爬上床,浅绿色的长发披在肩头,浴后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色。
但她接着并没有如他所想地躺过去,而是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一样小心地趴伏在他身上,侧脸贴在他的胸口后还仔细调整了姿势,不让自己压到他。
“若麦的。”
她接着轻声说,暗金色的眸子望向他空着的左臂一侧。
高田佑一和海铃听懂了,若叶睦说的是,佑一的左手边是若麦的位置。
“……哈哈。”
高田佑一无力发言,难绷地低笑两声。
“真是……”,海铃也笑了,笑声短促,不过这里头到底有几分笑意是真的高田佑一已经没力气去辨清。
她依偎着他的右臂,双眸盯着若叶睦,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若叶同学总是有办法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呢。”
“我,做了什么吗?”
若叶睦眨了眨眼,不解地看向海铃,然后又带着困惑仰头看向高田佑一。
“没事。”,高田佑一长长呼出口气,疲惫道:“海铃没生气。”
“呵,真会说啊。”
海铃嗤笑道,但也没反驳。
“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高田佑一见她们都没睡意,自己也已经被弄醒,索性找个话题聊聊。
“在你洗澡的时候,若叶同学找若麦子问你的事,我跟着说了几句。然后,若叶同学就也跟我们说了她和你的故事。”
“嗯,海铃和若麦,很照顾我。”
“……”
高田佑一能明显感受到海铃的呼吸滞了一瞬。
情敌是若叶睦这样纯粹得近乎透明的孩子,海铃自己又不是什么大坏人。
更别说,若叶睦目前对他的依赖明显多于爱恋。这种种都让海铃那有点尖锐的敌意像是刺进了柔软的棉絮,无处着力,反而显得可笑。
好想笑——
“噗。”
“佑一,笑了?”
若叶睦敏感地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有什么好笑的吗?”
海铃也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刻意表现出来的不善。
两人先后发问,高田佑一想忍住笑意说点什么,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先前数次的笑意被压下,这一次破了功,于是,他越想忍住笑意就越憋不住笑声。
起初还是扭曲的呼吸声,很快就变成了低沉的闷笑,最后,又演变成了一阵无法抑制的大笑。
“哈哈,咳,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抖动,笑着咳嗽起来,笑得几乎要呛到自己,泪水也不住地从眼角溢出。
海铃和若叶睦愣住了,但都藏起了自己的担忧,也默契地都没说话,静静地看他失态地大笑,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笑出来。
“哈哈,哈,咳咳——哈哈……”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笑声才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笑咳。
海铃从他怀里伸出手,若叶睦也抬起手,两人一左一右,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花。
“谢谢。”
高田佑一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看着她俩,嘴角噙笑。
他道谢完后就不再说话,抬起脸,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安静的气氛一直到浴室门再次打开,蒸腾的白雾裹挟着浓郁的沐浴露香气涌出。
若麦一边用毛巾揉搓着半干的紫色短发,一边推开卧室门——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若麦脚步一顿,擦头发的动作也停住,脊背莫名有点发凉:“……怎么都还醒着?我明天没课,海子和睦子你们俩明天可是要上学的啊。”
“呵,艺术生。”
海铃凉凉地回道。
“没事。”
若叶睦摇摇头,只说没事也不说理由。
“……”
若麦嘴角抽了两下,这两人一前一后的回答让她不知道怎么回话,也就当做没听到,坐到沙发边仔细擦干发梢,然后起身——
两双眸子又是不约而同地同时看向她。
什么意思啊!
若麦在内心尖叫,脸上却强作镇定。她咬住下唇,尽全力无视海铃和睦对她的默默注视,挪到床边。
看着高田佑一摊开的左手臂——这个明显是睦子给她留的位置,她眼神飘忽了下,最后也没好意思暴露自己的羞怯,自暴自弃般地枕了上去。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隐约的脉搏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若麦的脸颊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
特别是当她感觉到在自己枕下去的瞬间,佑子的手臂肌肉明显僵硬了一下。
这细微的反应,让她更觉羞赧。
“这都算什么啊……”
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将半张脸埋进被子。
就在这时,她枕着的手臂的手掌反转过来,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
虽然动作因为姿势的问题有些僵硬,但依旧轻柔。
若麦身体微僵,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吭声,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一片寂静中,房间里只剩下四人交错又逐渐同步放缓的呼吸声。
月光悄悄移动,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窗帘缝隙间明灭。
“我现在,很奇怪……”
安静了良久,高田佑一的声音才在黑暗里响起,很轻,带着一种清醒的茫然,疲惫,以及一股不知为何的笑意。
“我感觉自己很,该死。
“我很希望自己从未存在过——不是死亡,而是希望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过我这个人。”
他笑着,轻声地说。
“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我意识到了自己的特别之处。
“总之,那一天,我发现身边所有人和我的不同——他们貌似不总能像我一样可以深刻体会到别人的情绪和话里的真意。
“他们说话时的微表情,他们说话时的小动作,说讨厌谁的那句话究竟是真是假,大笑的时候到底是真的开心还是单纯附和——我都知道,若是熟悉起来,有时候我还能猜到他们正在想什么。
“或许是流浪的时候要讨食,又或许是被收养后要察言观色,可能是这样练出来的,也可能是天生的——总之,我的共情能力很强,也能更轻松地看透别人的心思。
“意识到这点后,我对我的这种特殊能力感到欣喜。因为小孩子嘛,总会希望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而且,这个发现也让我当时的心情好受了些——因为我比别人强啊,因为我比别人厉害得多啊,所以,我应该比别人更懂事,比别人更体贴。”
讲到这儿,他好笑地“呵”了两声。
“我就是这样给自己受的委屈找了理由,它得以崇高化,让我觉得自己很伟大,并成功让我的痛苦减轻。
“只是这终究是虚假的,表面看起来很好,但内里已经在渗血了。
“所以,因为这样以及——其他的一些原因,某一天,我逃跑了,整日浑浑噩噩。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的逃跑也算是一种必然,因为在那整天整天的混沌里,我最终成功做到了自己开解自己,走了出来,并开始学习心理学。
“我以心理学为主,因为我为那些知识着迷,因为它告诉我为什么会受伤,因为它教我该如何去治愈那些伤口,也因为它给了我许多词汇去准确描述那些我注意到,却不知道该如何总结归纳称呼的事。
“我同时也会去看一些其他的书籍,哲学,文学,经济学以及各国文人的著作。
“就这样一边学习,我一边不再迷茫,往定下的目标——从事心理行业而努力。
“不知道算不算艰难,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是每天都在努力加油,然后就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一名心理治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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