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虽然在当时我还是有着一些心理方面的小毛病,但已经能正常生活。而那些东西与其说是病,我觉得也可以说是用来分开我和正常人的怪癖。
“比如,我很容易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的动机,但那时候的我不会纠结,我会对这样的念头说‘哦’,然后不理它——因为我清楚,这样的质疑是由我的病导致的,它让我形成了这种病态的思考方式,我会一直感到罪恶感,而这不由我控制,所以我选择了无视和接受它。
“当然了,这并不是什么绝症,想要痊愈还是有办法的,只是当时的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所以就没去管,因为想要弄好这毛病挺花时间的。
“那段时间里,我就这样不断去帮助那些和我一样深陷心理问题的人。同时我也继续深造,慢慢地,我达成了另一个目标,成为一名精神分析师。
“因为我很想去更深入地了解那些让我着迷的东西——对自己乃至他人心理的探索。
“这很有趣,我不知道我的那些同事和朋友是怎么想的,但我确实觉得这些东西很有趣。
“那会儿很快乐,真的。因为我能帮到别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人,能了解别人的灵魂和世界,能体会别人的想法和视角。
“——直到那件事情的出现。”
他停了下来,没有特别的情绪波动,只是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个转折点。
片刻后,他缓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那件事情发生后我没有立刻选择离开,而是等时候到了,我才决定去吓大货车一跳——当然,我并不是故意的。
“或者说我想死,但我不会主动去死,我也不想去害人。
“只是在附近的一条道上偶尔会有超载的大货车驶过,周围的大家都知道,所以他们都很小心。但我不一样,我无所谓了。
“然后,我死了,因为那天那辆大货车的司机闯红灯,还因为超载没法及时刹住车。
“可是,我又活了,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懒得去想。只是一样的,我不会主动去寻死,也不想去伤害别人。
“但是,我依旧没有父母。不过比上次好一点了,因为这一次我被送进了福利院里。
“福利院啊,它比那些书上描述的还要悲惨,因为正常的孩子一般是不会被遗弃的,就算有,也只是少数。
“所以,福利院里的孩子完全不像影视剧上那样只是脏兮兮看着不太干净而已。他们要么长相丑陋,要么残疾,要么有天生的疾病。
“身体的缺憾导致心理的痛苦,心理的痛苦和身体的缺憾又导致氛围的压抑,氛围的压抑又加深了心理的痛苦促成了身体进一步的缺憾——这些因素互相关联后再彼此相加,让那里宛如地狱。
“我没法只是看着而不去做些什么,所以我用上了我的经验和知识去帮助那些孩子。他们于是慢慢地信任我,依赖我,甚至,喜欢我,但这却让我更加痛苦。
“我学得太多了,多到能把帮助这个行为本身冰冷地拆解得一干二净。
“我病得太重了,重到每次本能地去帮助别人后都会受到自我的厌恶。
“我也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轻松地对内心的质疑说‘哦’了,因为那件让我决定离开的事影响太大——哪怕我依旧清楚地知道那些都是过强超我的苛责,理智上也明白自己不该这样苛责自己,可我已经没办法绕过我自己的感性去理智思考了。
“所以,我又逃了,在去年,也就是我十七岁那年。
“我想彻底断了联系,又怕那些孩子因为我的消失而崩溃。
“我一边嘲笑自己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一边却无法真的狠心割舍。然后,那个问题来了:我到底是真的担心他们,还是舍不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我不知道,也和之前一样,我不想去想,但我控制不住。
“而在离开福利院后,那些自责不出所料地没有改善。
“我有想过要不要让专业人士来帮我,但我没有动力——因为我很清楚,我的问题要解决的话需要花的时间是以年计的。
“我也很害怕,这些病纠缠了我数十年,不管怎么样,现在的我有一部分就是由它们构成的,若是痊愈了,我会不会就不再是我了?
“既然不想去找医生,那我就去想其他方法——比如,找些事做。
“我想会不会是我太闲了才会这样,毕竟以前我在流浪的时候也没见有这么严重的问题,所以我开始打工,闲暇时间就去写小说把我的情感发泄出来。
“可是我试着找事情做的方法没用,甚至更糟,我依旧无时无刻不在纠结自责,这和打工的疲惫相叠加,让那段时间入睡困难的我偶尔都能沾床就睡。
“所以,我辞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打工,开始专心创作——也因为有编辑联系我了。
“我那会儿也一直试着不去接触别人,不去和别人扯上联系,因为我整个人已经烂了,我不想麻烦别人,我本想就这样静静地一个人直到死——可是,就在收到编辑信息的前几天,有一个孩子在我最初连载小说的平台上找到了我,私信问我问题。
“她问的是关于留学的问题,我能从她的文字间看出来她很苦恼,所以我没忍住,竭尽所能,给了她最详细的回答。
“然后,就像破戒一样。我想:算了,随便吧,那就再去做点自己能做的事,反正还没死成不是?
“我于是又开始帮助别人,并且有意识地在帮助后保持距离,等他们离开——因为我不想让他们和我扯上更深的联系。这样或许会让他们因为疏远帮了他们的我而感到愧疚?但更深的事我不想去想,而且还有其他更表面的事在烦我,所以这些担心很快就被挤开了。
“就这样,我就这样活了半年……然后,我在签约的那天遇到了海铃,又因为合作的缘故遇上了若麦,并在一个雨天碰见了小睦……”
讲到这儿,他深吸一口气,那吐息在寂静里颤抖,掺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怒气。
“为什么……”,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但话里却还是混着某种藏不住的悲戚的怒意:“你们为什么不拒绝我?
“我想保持距离,你们却一次次地跨过来!
“我试过什么都不做,但你们也没有放弃!
“我懂得如何拉近跟别人的距离,也知道该怎么做才会让人产生厌恶和抵触的情绪,但我不想伤害你们——或许也是因为我不想被别人,尤其是你们讨厌。
“你们让我痛苦,但你们是在帮我——可我怕的就是这样,因为我自己的事然后把你们也拖进来!
“我只是想帮助别人!让他们不会因为一次两次的挫折而受伤,甚至像我一样失去接下来的人生!”
他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在努力平复呼吸后,他垂下眼帘,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奈:
“我只是想这样啊……我只是想安静地一个人活下去,一直到哪一天意外来临,或者,老死……
“但是,我已经没办法了,因为我想不到理由也没有理由可以去拒绝你们的关心。
“所以我想逃,但你们抓住了我,在听到我的自述后依旧选择了我。
“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们是因为自己的道德感太高所以才帮我,还是因为我帮了你们所以你们想要回报?
“我依旧不想去想。
“总之,若麦要了我的一个承诺,海铃知道我多烂后依旧向我告白,小睦吻了我。
“所以,就去他——的吧。
“我很清楚我早就没办法离开你们了,只是我一直在装作看不见,幻想着自己还有机会离开。
“小睦的那个吻让我再也没法忽视和逃避,我被迫正视自己,而她也的确需要比‘普通朋友’更深入的帮助,就此,我也终于有了借口可以和自己和解——”
他顿了顿,含着荒诞的笑意和真切的厌恶做出评价:“——真是恶心。
“我就这样找回了之前的状态,我又能够对自己的病态思维和严格苛责说‘哦’了。我能接受自己就是个自私的伪君子,接受我的帮助里掺杂着自我满足,接受我渴望被需要又恐惧责任。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他停了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像在质问那一片虚无。
“我到底在干吗?
“我为什么被你们喜欢上了?我做了什么事吗?你们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因为某种和我一样的保护欲?或者你们单纯只是把依赖感错认为了喜欢?
“我的知识和经验好像让我在无意中提高了你们对我的好感,可我不想这样,我只想在你们需要的时候帮你们走出困境,然后再等你们离开。
“很自私的想法,但我不想干涉到你们,我害怕责任,我很怕会辜负别人。
“你们应该有更好的选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围着一个疯子打转。
“……所以说啊,我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
“我在被你们依赖,被你们守候。
“我觉得我很矫情,但我又会想‘觉得自己矫情’的这个念头是不是我想摆脱自己对自己的惩罚所找的借口呢?”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空空的,它在黑暗中回荡,然后消散。
“现在,我把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跟你们说了,可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的确是你们要求的,但我又是不是故意顺势而为的呢?我是不是本来就希望把这些事跟你们说,以此博求你们的同情,让你们没法安心离开?”
最后一个音节就此落下,余音沉进黑暗里,再无痕迹。
高田佑一的视线直指天花板,听着身旁人的呼吸声,他心中的歉意和愧疚感越来越盛。
他知道她们没法回答,也许也没人能回答。而他也只是很自私地想说出来,想被人听到,想被人知道而已。
甚至,在这份寂静中,他还听到了她们此刻的思绪。
那可能的震惊,怜悯,害怕或困扰,让他心中升起一种丑恶病态的报复快意。
他最终压下了上扬的嘴角,逃避地闭上了眼,用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气音喃喃道:
“……有人能告诉我吗?”
第五十四章 当太阳升起时,就把昨天忘掉(5k5)
高田佑一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呼吸的重量,三道不同的呼吸以不同的节奏落在他的皮肤上。
海铃的手臂还环着他的腰,若麦枕着他的左臂,而小睦……
他微微侧头,浅绿色的发丝散在他的颈窝,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痒痒的。
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蛋此刻近在咫尺,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
他先盯着看了几秒,才小心地尝试抽身。
先是从若麦脑袋下慢慢挪出手臂——肌肉因为长时间受压而发麻,动作不得不缓慢。
然后是腰上海铃不太安分的手,他一根一根手指地轻轻掰开。
只是就在他即将成功脱身时,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静静睁着的眼睛。
若叶睦不知何时醒了,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暗金色的眸子里也已经没了困意,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
“……早。”
他压低声音。
若叶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跟着他的动作。
……
她们还想再休息会儿,高田佑一就自己先洗漱,更衣,然后下楼去便利店买早餐。
“是不是得换个大点的房子了?”
回去路上他这样想道,但一来他还没成年,这间租房还是老院长给他做担保才租下来的,二来之后也不太可能再出现四个人同住的情况了。
“那就算了。”
登上电梯,他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黑眼圈还是很重,头发因为睡了一夜有些乱,嘴角没有刻意提起,也没有刻意压下。
还行?
他走出电梯,拿出钥匙转动门锁时顿了顿,然后才推开门。
“我回来了。”
……
把她们叫起来,等她们三人先后洗漱完,高田佑一坐在床沿,看着在卧室里围了一圈吃着早餐的她们。
现在她们坐的椅子是他很久以前买来的,因为有时候他在出门回来后并不想立刻去洗澡,但又担心自己会把房间弄脏,就买了不少多余的椅子救急。
当然,在让她们坐下来之前他已经擦过一遍了。
时间慢慢流逝,晨曦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截。
“那个。”
调整好情绪,他开口。
三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昨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高田佑一不太自在地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避免对视:“我大概是有很多问题,不过没事……就像一些重病的患者嘛,他们也是可以活到自然老死的——而且,我现在还活着。”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连同细微的咀嚼声也没了影。
“……佑子。”,在这短暂的沉默里,若麦先开口,她无语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昨天说了什么?”
“知道。”
“那你还说‘别放在心上’?”,若麦翻了个白眼,吐槽道:“我是理解佑子你想调节气氛的想法啦,但你这样把创伤说出来,只要是个有基础道德观念的人都不可能做到不在意的哦~”
呵,嘴上这么说,昨天就你抱得最狠了,海铃和小睦都没你那么大的力气……
高田佑一这么想着,但没说出口,而是学她猫起嘴:“抱歉……”
“别光道歉啊!给我好好记住了!”
看着张牙舞爪的祐天寺若麦,高田佑一猫嘴的动作不再,他笑了笑,放心些许,又看向安静吃着包子的小睦。
“……佑一就是佑一。”
小睦感受到他的视线,抿唇认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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