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该说什么，不出所料吗？
毕竟，自己就是他多管闲事才有了联系的。
海铃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熄灭了，黑暗骤然降临。
一时间只有窗外透进的模糊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然后，楼下的高田佑一跺了跺脚，灯又亮了。
海铃这才眨了眨眼，像是突然回过神。
“……哈。”
她短促地一笑，语气不自觉地尖锐起来。
“不是说不想伤害我的吗？”
高田佑一抿唇，诚恳地低头：“抱歉。”
“…别老是！”，见状，海铃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像是被什么掐住似的迅速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带着懊恼的自语：“别老是把我的话当真啊……”
你又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啧，自顾自地抱怨，在得到道歉后又自顾自地生气，真的是，自己在干嘛啊……
真是可恶的家伙，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
看他老实地对着自己低下脑袋，半干的黑色刘海在重力的作用下还在发尾尖凝成一滴水珠，被遮盖住只露出下半的眼睛露着真切的歉意——海铃一下就觉得自己的那点醋意和怨气蓦地消散无踪。
可是，昨天那句“我吻了佑一。”，若叶睦对他亲昵的态度和动作，乃至高田佑一对若叶睦的宠溺，依旧反复在她脑子里来回闪过。
“……”
然后，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出现了。
她忽然想要再强硬点儿，比之前和他要膝枕和拥抱时更强硬点儿，她好想看看高田佑一会怎么做，又会怎么对待她。
或者说，她有点想知道自己在他那里究竟能占据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他又究竟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
——这本来也是她今天来的目的不是吗？
于是，海铃欺身靠近。
一步，两步。
她向下踏了两级台阶，拉近了他和自己之间的距离。
高田佑一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但她继续靠近，她进一步，高田佑一就往后退半步。
直到退无可退，他倔强地让自己的背离身后的墙壁隔着一步的距离，而她贴紧他的身子，手掌亲昵地撩起他半干的刘海，逼他和自己对视。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高田佑一对上她的眼睛，灯光正从她的背后自头顶洒下，在她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海铃久久没说话，于是他就接着开口：“你不生气？”
“……”
生气？生什么气？他们算什么呢？呵，什么都不是。
只不过是清楚他对自己那份近乎纵容的温柔，她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胡闹。
所以，就是因为这样——
“我哪来的资格生气……”，海铃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明明……比谁都清楚。”
清楚我的依赖，清楚我的不安，也清楚我的“没资格”背后的不甘。
“那……”
知道理解，但不代表你没资格生气啊。
但高田佑一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是试着劝说，哪怕他已经知道结果：“你还来得及离开——”
“我说过。”
她果然打断了他的话，皱起眉，目光紧紧地锁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
“……”
高田佑一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有些惶恐于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但更多的是默许和接纳。
高田佑一于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了，他也看见海铃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由恐惧担忧愤怒甚至更多东西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玩意儿，而是一种不在乎一切，孤注一掷，单纯深邃的又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那情绪太沉重，但他不想逃避，所以坦然接受，并放松身心，静静地看着她。
“刚刚我不是很生气。”
而海铃，她不过是从昨晚有空开始一直到今天一整天都在想昨天的事——他说的话，若叶睦说的话，他的态度，若叶睦的态度，甚至是若麦的那几句回应和语气。
所以在此刻，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只是继续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可现在，我有点不高兴了。”
真是无耻。
海铃很清楚自己在无理取闹，也很清楚自己用的这个方法很可耻，更清楚自己这么做真的很有可能让高田佑一没法拒绝。
但她没办法了，她可以陪着他，也愿意陪着他，更可以接受他缓慢的靠近。
可她无法忍受他在自己视线之外的地方，与别人先建立起比她更深刻的联系！
绝对，不行！
既然得不到口头上准确的关系确认，那就用行动逼他把自己放进更特殊的位置——甚至，没有也行。
……她不想失去他。
“所以……”
听到她的话，高田佑一感觉自己好像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好像还带了点颤抖。
“所以……”，海铃接上他的话，声音很轻：“我要你补偿我。”
她说着，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他的脸。
海铃的掌心很暖，指尖却因为情绪有些凉。
高田佑一看见她饱满的嘴唇微张，看见她睫毛的颤动，看见她脸颊上因为情绪而泛起的淡淡红晕。
然后他听见她说：“我要你，吻我。”
空气凝滞了。
在这份沉默中，声控灯又熄灭了，这次黑暗持续得更久，因为两人都没再说话和动作。
这次黑暗持续得很久，久到高田佑一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甚至还听见了海铃担心他的回答而急促的心跳。
在这份黑暗里，他感觉到海铃的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收紧，很轻微的力道，但有点疼。
“…你真的确定吗？”
最终，是高田佑一先说话。
灯于是再次亮起，他看见海铃的眼眶红了。
他忍着心的抽痛和对自己在做什么的轻微困惑，认真地问道：
“我给不了未来的承诺，也不敢说我一定会一直对你负责。”
“没人能确定未来，而且，你嘴上说‘不敢’，但你真的会抛下我吗？”
“哪怕——”
“哪怕你可能不正常？哪怕你没法只对我一个人温柔？哪怕你身边可能还会有更多人？哪怕我的父母和朋友，可能永远无法理解或接受这种关系？”
只是一次问答，海铃就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一连串的问句像急促的鼓点。
“佑一。”，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我是认真的。
“你虽然嘴上说不把别人当孩子看，但每次到关键的时候，你总是会问一大堆有的没的。
“我这次只想说，我是认真的，真的是认真的，你想问的东西我都想过了。”
“……所以，佑一。”
她接着又叫了他一声，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些颤抖。
“你或许知道半年前的那件事对我的影响很大。
“但，因为我好像很快就走出来了，所以你绝对不明白它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高田佑一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她闪着光的眼角。
“我每次想起来……”，海铃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音：“都会很难受。”
她边说着，边用指尖在他脸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但高田佑一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
所以，在她停嘴的间隙，他伸手抱住了她。
“别嫌弃我哦。”
高田佑一恶作剧地把湿透的袖子在海铃的脖子上一点，带着小孩子撒娇的语调在她耳边说道。
“——！”
海铃被他浸满水的袖子冰得轻轻一颤，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这句玩笑。
她只是将原本捧着他脸的手下滑，依恋地环住了他的腰。
这个拥抱很湿也很冷，但海铃一下就觉得自己不再害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依旧仰着脸，直勾勾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而他的举动和玩笑话像是一个允许，让她那些压抑的情绪得以更汹涌地出口。
“我忘不掉的，不只是台下那些人的眼神和调侃……”，她继续说，声音带着越来越重的鼻音，眼神因为他的拥抱而变得更加专注，情绪也越发浓烈：
“我更忘不掉的是我那些朋友的样子，她们平时和我相处时笑得那么开心，聊得那么投机的样子……特别是，那副样子和她们那之后割裂态度的对比。”
海铃吸了口气，忍住把脸埋进眼前人胸口的欲望，声音有些发哽：“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眼里的水光越来越明显。
“我可能很难完全相信别人了。
“我的朋友，我很信任她们……可是，为什么？
“她们明明不满，平时却也装作乐呵呵的样子；她们明明讨厌，聚在一起时却又什么都不说。
“每个人，总是嘴上说一套手上做一套，心里怎么想的完全不影响他们怎么做。”
说到最后，海铃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高田佑一，语调像是无处落脚的鸟找到了一处歇息的地方，有所依靠所以不再飘忽。
“我，多半还没有从那天走出来吧，可能也很难走出来了……
“只是因为你，所以我才好像是走出来了。
“我自那儿之后就不太敢去亲近别人，也不是很愿意去信任别人——只有个别人例外，佑一你就是其中的一个，还是最特殊的那个。
“那个时候，是你一个被我拒绝了的陌生人不放心地跟了我一天。
“在那座桥上，也是你在关心地问我怎么样，问我还好吗。
“而你问了一大堆东西，就是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她回忆着，笑了，眼角带着摇摇欲坠的泪珠，笑容里带着深深的依恋和信任。
“只有你，佑一。”
她说。
“只有你，连对别人温柔都要带一句‘别靠太近’的警告。
“只有你，从一开始就把‘不想负责’写在脸上，甚至还直接亲口说了出来。
“只有你，明明只要一句‘不喜欢我’就能让我彻底死心，可你却连这么简单的谎都不忍心撒。
“也只有你——”
说到这里，海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安静地让泪水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湿亮的痕迹。
“——让我可以全身心地去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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