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她这样想着,又配着菜吃下一口。这次,反胃感轻了一些。
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
慢慢地,她吃完了,盯着干净的饭碗和餐盘上的菜汁,忽地想道:
这面用的麦子,说不定还来自熊本呢?
她饶有兴致地想,视界却慢慢地有些模糊。
来这里的第一天,她想家了。
……
……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后来的日子里,若麦再也没有让这样的瞬间持续太久。
而这场在食堂中的小插曲,也于她漫长的东京生活中显得越发渺小。
她按时上课,专精演技和表演。放长假就回家,去见家里的父母亲人。剩下的空闲时间则被她用来研究流量,经营账号。
在这里,她学会了电子支付,学会了说标准的东京腔,学会了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中该怎么面对。
“喵姆亲”这个称呼也开始在网络上小有名气。
一切都很好……
只是偶尔,在夜晚,又或者在某个瞬间,她会突然感觉很孤单,很无助。
东京这么大,有那么多人在这里生活。走在街上,一天下来,和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何止成千上万!
可是,她却连一个能和自己交心的人都没有。
有时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想着血脉相连的家人此刻应该正在她遥不可及的熊本吃晚饭、看电视、聊着家常——而她在这里,一个人。
不管发生什么,都只能靠自己。
工作上的谈判,她也不是说不能应对,甚至,她有些时候还能在对方心里留下一个精明干练又可靠的印象。
但在谈完之后,回到住处,关上门的那一刻,放松下来的她会觉得很无力。
只能靠自己,说错话没人帮自己圆,做错事没人帮自己扛。她不能再有侥幸的、有人会帮她的心理,更不能做错,因为做错会受伤会被嘲笑。
而她,在面对那些伤和嘲讽时只能自己面对,自己默默地吞下消化。
但,只要能离梦想越来越近,这些都不算什么!
……
可是,她的梦想是啥来着?
在又一天,又一次妥善地处理好和又一个合作方的收尾部分时,若麦忽地想不起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了。
然后,她便开始试着回忆她当初来东京的目标。
她首先想起的,是自己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时,弟弟妹妹为她骄傲的眼神。
然后是爸爸妈妈走访亲戚时,得意又自豪地夸奖她懂事的语气。
还有同学们围着她,让她成为小团体中心时的那种被关注拥簇的感觉。
——可是,她的梦想到底是什么来着?
若麦皱了皱眉,这些回忆很美好,但她还是没想起来自己最开始跟父母说要来东京实现梦想时,她说的那个梦想。
“叮铃铃!”
手机闹铃忽地炸响。
“啊!对了!”
若麦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今天,她要跟那个新人小说家见面来着!
也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麦快步来到镜子前,抓紧时间看了看自己的妆容和服装,确保万无一失。
只要不是个事多的家伙就好了。
出门前,她这么祈祷。
……
……
【祐天寺小姐,我到了,在角落的那张桌子。】
收到消息的时候,她刚刚推开咖啡厅的门。
然后,她就看见不远处那个黑发的青年朝她试探地挥了挥手。
是他。
若麦扬起笑脸,快步走去。
比想象中年轻呢。
第一印象决定了很多东西,就像现在,她对对方的印象就不错。
不仅提前来,还比她提前的还要提前。
而且,长得也不错,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窝在家里,长期熬夜的油头宅男。
她想,笑着伸出手: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老师您没等太久吧?”
“不会,我也是刚到。”
青年站起身,微微一笑,伸出手和她相握。
站起来后,他的整张脸暴露在灯光下。让他那双黑色的眸子,温和的眉眼,还有眼下那圈浓重的黑眼圈更加明显。
若麦微微一愣,然后很快定了定神,猫嘴笑道:
“……我叫祐天寺若麦,老师您叫我若麦或者喵姆亲就好~”
“我叫高田佑一。”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请多指教了,祐——若麦。”
他笑着道。
第七十一章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高田佑一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移动身子在她身旁的沙发空位上坐下。
他伸出手臂,动作很轻——
“别抱我……”
若麦的身子细微地颤了一下,想到前天过夜时自己那副自己说服自己埋进他怀里的模样,一种混合着羞耻与细微恐惧的情绪涌上来。
她咬住下唇,肩膀下意识往后缩,想要避开——
可那双手臂还是环了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将她整个人拢进温暖的怀抱里。
又来了……
她象征性地挣扎两下,指尖抵在他胸前的布料上想要推开他,手上的力道却又在触碰的瞬间溃散。
她于是就这么软绵绵地被他抱紧在怀里,眼里的泪珠也随着她的脑袋埋进他的胸口终于滚下,但她依旧强撑着不发出哭声,只是哽咽着。
“为什么不让我抱你?”
高田佑一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起来。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他能感受到若麦腰背的弧度。
“因为……”,若麦抽噎着,头想离开他的胸口,但就是没动力挣脱:“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啊。”
“普通的朋友就不能抱一下了?”
若麦还想说什么,但又知道他一定会没脸没皮地找出各种理由继续抱着自己。因为他觉得,或者说,他清楚自己现在很需要一个可以瘫软下来的借口。
她慢慢地放弃口舌之争,手抓着他胸口的衣服,手指逐渐收紧。
然后,某种堤坝决口了。
“我本来,没想哭的,你来之前,我明明还好好的……”,她忽然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声音抽噎着:“可是,刚刚在门口一看到你来了,我就知道完了……”
高田佑一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拍她的背。
“我一开始,只是觉得你很亲切很跳脱,还不比我大多少,沟通愉快,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没有太多破事,还总能接住我抛出的梗,所以,很放心……”,她继续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透着孩童走失般的迷茫:“可是,自从不知道哪次和你打闹起来,向你撒了一下娇,你还坦然接受了……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明明,在遇见你之前,我一个人也做得很好……”,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里充满疲惫的困惑。
接着,她语气一急,仿佛要赶在理智重新夺回控制权前把一切倾倒出来:“我分析数据,设计剧本,关注热点,和合作方周旋——我知道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强硬,什么时候又该用什么样的笑容和语气,我一直都做得很好的!”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颤了颤,语气蓦地弱了下来。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我在你面前松懈下来了。
“在佑子你面前,我不用一直去想这个时候该说什么,不用时刻注意维持‘喵姆亲’的人设形象,我甚至,会像现在这样,跟个小孩子似的朝你撒娇。”
说到这里,她难受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这太荒谬了……我明明应该更坚强,更游刃有余才对。可你一安慰我,我就忍不住了,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地哭了出来……真难看。”
静静地听她宣泄完,高田佑一才开口:
“因为若麦你本来就是个孩子啊。”
说着,他顺手把她的腿也揽过来,将她整个人侧抱住,让她能像一只蜷缩的大猫一样更舒适地靠在自己怀里。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若麦直到被他圈在大腿上,连同侧肩也贴上他的胸膛时,才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也才十六七岁诶。”
高田佑一继续说,没给她可能害羞的机会,手掌移到她的后脑,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紫色短发:“就算是成年人,也会有撑不住想哭的时候,更何况是你?”
“可是……”,若麦还想争辩,声音却越来越小:“我应该成熟的……”
“为什么要强装成熟呢?”
高田佑一温柔地打断她。
“成熟的人才不会像你这样不允许自己向别人倾诉呢,真正成熟的人应该要知道自己也是一个普通的人,会有糟糕的情绪,要会找机会发泄,而不是把自己逼到死角,还告诉自己‘这样才是对的’。
“把情绪一味地憋在心里不仅对自己不负责也对别人不负责,因为你把情绪憋在心里,它们会在你无法控制的地方泄露出来,在你的语气里,在你的沉默里,在你突然的崩溃里。你不说出来,对方反而要花更多精力去猜测、去应对你不明所以的情绪。
“所以啊,你说的这不是成熟,只是你觉得你应该这样。”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略警觉地补充道:“别说我啊,我之前一直不跟人接触所以才心安理得地不倾诉的。”
“噗……”
怀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气音,若麦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轻轻抖了抖。
她嘴角微扬,语气却又疲惫:“就是这样啊,你总是能让我不知道说什么,让我觉得能依靠你……想让你走开也没办法,想骗你你又会一眼看穿。”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所以我提醒过你们,让你们别接近我啊。”,高田佑一失笑出声,手臂将她搂得更稳了些:“现在后悔了?”
“……”
若麦没有回答,只是把抓着他衣服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说到底,依靠别人又不是什么坏事,我也很高兴能成为若麦你依靠的对象呢。”
高田佑一接着说。
“真正让人可怜的应该是那些所谓的成年人,他们独自扛着自己乃至父母伴侣儿女的生活,有什么事想诉说都找不到对象。只能在和同事朋友打趣的时候,在网络上没人认识自己的时候,把自己的那些烦心事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然后抱怨一句‘啊,地球什么时候毁灭啊’。
“向下,面对孩子,他们能说什么?向上,面对父母,他们又不希望年迈的他们继续为自己操心。
“想来想去吧,感觉也就只有伴侣或者亲友可以诉说,但又清楚对方的处境压力跟自己一样,也不愿意恶心他们。”
高田佑一的语气放缓:“所以说,我觉得一个人能向别人倾诉自己的不安和苦恼,是很厉害很成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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