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明明该觉得生气的时候却笑意不减。
明明该觉得尴尬的时候却神情自然。
就好像，他只有那么几个表情和应对方式。
一旦遇到不在他预料中的事件时，哪怕不适合，哪怕会显得奇怪，他也只能在哪几个表情和应对方式中去选。
这些，正是这种怪异感的主要来源，也是最容易被人用各种自己想的理由去解释从而忽视的地方。
佑子……
必须，做点什么。
第十九章 蹭热度不是这样的！我不接受！（第二更）
“……”
整理着措辞，祐天寺若麦换了个话题。
“我那边的话，联动视频已经设计好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了，明天方便的话来我家拍一下视频吧。”
她垂下眼眸，让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没让他发现自己话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按她的性子，这种时候本该直接凑上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戳着他问“佑子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呀”——她以前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
但今天，这句话到嘴边，却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堵了回去。
祐天寺若麦犹豫再三，最后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况且，要是佑子其实没有事，只是她跟海子想多了那就搞笑了……不是吗？
“嗯？可以啊。”
高田佑一答应得很干脆，没有多问一句细节，也没有追问一句“具体什么时候”或者“需要我准备什么”。
这顺利过头了。
刚用“可能是自己想多了”这个理由勉强按下的不安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心慌。
就好像，佑子他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人都能轻易点头。
她心里头又是一紧，抿着唇，也下床去帮他整理起自己送来的东西。
帮着把最后一点特产归置好，祐天寺若麦站起身：“那走吧。”
她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得有点刻意。
“嗯？去哪儿？”高田佑一略显茫然地看过来。
“去吃饭啊。”祐天寺若麦呼出口气，佯装做理所当然地回道，“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吧？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和佑子你见面，还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当然得好好聚一下啦。”
她像是在给谁解释一样，可是却越说越感压抑。
“啊，说到这里。”
就在迟迟不见他的插科打诨、她快要维持不住这轻快音量的时候。祐天寺若麦忽地灵光一闪，一下掏出了手机，强撑着做了个奸笑出来，打开手机的相机功能：“这里可是高田老师的家呢，拍两张下来肯定能引一波流。”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不由分说地举起手机，镜头扫过整齐得惊人的床铺，扫过堆满零食和零散杂物的书桌，扫过角落冰冷的运动器械，也扫过那只表情沉默的小熊和暖黄破旧的小夜灯。
闪光灯频繁亮起，切割着室内于光线下起舞的微尘，也切割着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平静。
她期待着高田佑一会阻止，会无奈地苦笑，会流露出窘迫或抗拒。
因为那才是正常人的反应，也是她可以用来调侃的突破口，以此打破自己心中和气氛中的无形压力。
只是直到她手机相机的闪光灯都快连成手电筒了，高田佑一也没反应，反而见她停下拍照，贴心地问了句：
“拍好了吗？”
祐天寺若麦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极轻：“不对啊？”
“什么不对？”
“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不让我拍你的卧室啊！”
她惊讶地喊道。
“蹭热度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厌恶地挡着我，然后想把我的手机抢过来。
“接着，我拿出送你的土特产作为人情债威胁，最后你再屈辱地让我拍完你的家啊。
“蹭热度不是这样的！我不接受！”
祐天寺若麦也不清楚高田佑一意识到了没有，现在的气氛很诡异。
她试图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像往常她和对方一样互相配合逗乐彼此。
但高田佑一只是安静地听她说完，而后，他的嘴角似乎想向上弯一下，但最终只是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的眼皮也几不可察地垂落了一瞬，像是支撑它们睁开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祐天寺若麦心里生寒，而只过了一秒，高田佑一就恢复正常重新抬起了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噗……你是什么搞笑艺人吗？”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高田佑一露出了些许不解但尊重的神情。
“这又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我的读者如果看到也会觉得亲切吧，分享出去也没什么不好。”
这过分的坦荡让祐天寺若麦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隐私？卧室还不算隐私吗？
你不怕我剪进视频里吗？
你就……一点也不在意吗？
环视着四周，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身处某种巨兽的口中，周围的一切都很正常，但又不是那么正常。
祐天寺若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语了。
所有准备好的玩笑、试探、甚至担忧，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力气。
高田佑一见她这样，干脆地拉起她纤细的手腕走向房门：“走了，你不是说要吃饭吗？”
“啊？啊，嗯。”祐天寺若麦这才回过了神，有些恍惚地应道，任由他拉着走出房门。
公寓楼的走廊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高田佑一少见地哼着歌，步速则像之前一样偏快，走在了她的前面。
祐天寺若麦跟在他身后半步，凝视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身影在夕阳的拉长下显露出了一种被世界隔离开的格格不入感。
她很想要去打破他和这个世界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却又怕在打破隔膜后，自己会不会听到什么东西。
比如，像某种精致的玻璃器皿落地一样，轻轻破碎掉的、清冽而绝望的声响。
今天的佑子太过坦荡和随性了，坦荡随性得让她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所有预设的反应，都成了滑稽的独角戏。
——不，不只是今天，以前也是！
只是今天自己的突然袭击让他的某种阈值被打破了，他无法再保持平常，才让之前就有的怪异之处于此刻更加显露了而已。
祐天寺若麦忽然想追上去拉住他，拍拍他的肩膀，像以往那样抱怨他走得太快了。
可是，她同时又没由来的害怕，害怕那样会轻易地扯碎他的手臂。
她也很害怕，害怕在拉住他之后，自己会看见一个破碎的人偶回头看着自己，扬起碎裂的嘴角若无其事地、关心地问自己有什么事。
第二十章 糖醋排骨，好吃（第三更）
好累……
……
走出了公寓楼，之后就让提出主意的祐天寺若麦带路，结果也算是在意料之中情理之中，她选的是一家中餐厅。
“这也是我编辑告诉你的？”
高田佑一垂着眼，看向在自己对面落座的祐天寺若麦。
“嗯呐。”
他在想什么啊？
……唉。
高田佑一揉了揉太阳穴，把菜单递了过去，心里打定主意，待会儿回家就把自家编辑那天说担心自己半夜出门，结果自个喝了个大醉的视频给他老婆看！
“佑子，你想吃什么？”
祐天寺若麦翻了下菜单，发现里头基本上都是没听过的或者听过但是没尝过的菜。索性把高田佑一递给她的菜单又还了回去，让他自己看看吃什么。
“……”
现在说没胃口会不会被打？
高田佑一咬住下唇内里的肉，在心里叹了口气。
闻着空气中的菜香，他却隐隐有些反胃。
他像个局外人一样分析着自己的状态，同时调动残余的意志力，试图将注意力从翻腾的胃部移开，放空，再放空，避免扫兴。
“那就，糖醋排骨，干锅花菜和西红柿炒蛋吧。”
随便点了几个菜，高田佑一放下菜单，又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祐天寺若麦看着他的动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脸：“话说，没想到你编辑还是个外国人呢。”
一开始的联系合作是通过私信交流的，也就是昨天家里人给她送来了土特产，送上了一个不错的理由，祐天寺若麦才着急忙慌地打了电话和他的编辑沟通，为今天的饭局搜集了一下信息。
“是啊，不过他已经在这儿结婚了。”高田佑一笑了笑，但那笑意在想到自己的信息就是被他泄露时迅速褪去，变成无语，“话说，他都跟你讲了什么啊？”
还有，究竟是他主动说的，还是……
高田佑一微不可察地皱起眉，有些排斥继续想下去，就像十二日那天的下午。
“也没什么。”
祐天寺若麦被这么一问有些紧张，一时也没注意到他的小表情。她心下一紧，指尖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了一下。
探究他人隐私毕竟理亏，她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
“也就讲了讲你喜欢拖着死线交稿，人很好，好到让人觉得你容易被骗，但相处过后能清楚感觉到你有自己的一套处事原则……”
还有，很孤僻。
想着，她莫名地用上了一种怜惜的眼神，看向坐在对座的他。
在遇见海铃前没见你联系过朋友或者同学之类的人，而且只有在吃饭或者固定的时间才会出门。
有低血糖，曾经在他那儿晕倒过，但即便这样还是性子随意，不爱按时吃饭，睡觉也凭心情看什么时候睡。
以及原本喜欢吃中餐，但因为他最近都碰不到你，才知道貌似出了什么事让你连吃饭的时候都不出门了。
“就讲了这些？”
“嗯。”祐天寺若麦点了点头，眼睛不自觉地往旁移去，接着又迅速回正，带着点探究的意味问道，“听佑子你的意思，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很多时候，别人没讲，就不要问。
或许对方在期待你问，但是不做不错嘛。
这是祐天寺若麦在初入社会时明白的道理，只不过，现在情况比较特殊。
“……”
啊啊，话题绕到自己身上了，是因为什么？自己在期待，所以无意间诱导她问了吗？
那么，要说出来吗？
高田佑一有些犹豫。
这会儿的话，他倒不介意说，只是每每把那些事说出来总会让他感觉自己在博同情一样。
而且将心比心，知道了那些事后，别人还能用平常心看他吗？
他无所谓别人的看法，他更厌烦的是这样做会造成别人的负担。
高田佑一下意识地想摩挲食指的指节，但动作做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地顿住了。
小动作太多会被觉察心神不宁，但什么反应都没有也很奇怪。
得做点表情，找到那个正常人的“度”——
可是，这个“度”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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