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小孩子么……好吧，还真是孩子。
高田佑一对着她点点头：“早点睡。”
……
等高田佑一从浴室出来时，房间里的主灯已经关了，只剩那盏老旧的小夜灯在桌上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刚想要像以前那样爬上沙发时，床上的那鼓起的被褥中就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陪我睡。”
这家伙还没睡啊，明天——今天要上学的啊。
“……我喜欢睡沙发的。”
高田佑一头疼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鼓鼓囊囊的被子。
“上来。”他还犹豫地站在原地，八幡海铃就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了点撒娇的感觉，“陪我睡。”
高田佑一不擅长拒绝别人，这一点她早就发现了。
这也是在最初相处后的几天里，她发现的第一个小技巧。
如果是最开始的那几天，高田佑一还会选择性地接受或拒绝。
但等后面自己走出来那次Live的失败和乐队的解散，开始和他平等相处后，他对她的容忍度就变高了很多很多，往往只要她多要求几次，他就会答应她的任性了。
“你知道吗？这次只是因为是你，如果是特定的人，我还是会拒绝的。”
比如部分边缘型患者，适当的拒绝有助于治疗。
而现在，海铃是个正常人，自己，也说不清算个什么东西。
在这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辩解后，窸窣的声响响起，床垫因为多出的人的体重而微微下陷。
八幡海铃翘起嘴角，耐心地等到身边人躺好后才忽地抱了上去。
一双手臂快速又自然地环过他的腰，温热的脸蛋亲密地贴在他肩窝处。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快，快到高田佑一甚至没来得及僵住身体。
微不可察的一滞后，高田佑一翻过身，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她头上，指尖穿过半干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这个动作做过太多次，在桥边，在长椅上，在她无力维持自己的时候，崩溃地窝在他怀里哭得喘不过气来的那个夜晚。
可今晚不一样——至少高田佑一很清楚今晚不一样。
在情感被挑明的现在，他会忍受海铃的越界只是因为他已经无力去维系自己的边界感。
他知道，也认为八幡海铃知道。
“对了。”海铃闷闷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胸口处传来，她出声时温热的呼吸浸透高田佑一的睡衣，痒痒地扑在他的前胸，“你为什么对若麦子那样，却对我这样？”
高田佑一收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思绪，抚摸她发丝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哪样？”
“就是……”海铃想了想，“若麦子说，你对她很放松，会跟她开玩笑，会故意气她……”
但对我……
回想着若麦对她和高田佑一之间相处氛围的描述，海铃本来只是想随便抛个话题出来，但现在她有些吃醋了。
“若麦又没对我有男女之情。”
高田佑一扯动嘴角，做了个无奈的笑。
而且，我也不是没试过和你处成兄弟啊，可你有的时候的意图真的太明显了，那怎么办嘛。
八幡海铃闻言却沉默了片刻，别开脸轻声嘟囔：
“……我看难说。”
不是吧？
高田佑一想像这样表达自己的惊讶，但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做出相应的反应了。
八幡海铃也没再说话，只是在他一次又一次温柔地拂过她的发丝时，蓦地扬起小脑袋。发丝扫过他的脖颈，吐息轻轻地拂过他的下巴，她半开玩笑地低语：“怎么样？现在喜欢上我了吗？”
高田佑一看着她。
夜幕下，那张精致的脸蛋与他不过几指的距离，他能看见她呼吸时微动的鼻尖和嘴唇，能看见她微红的脸蛋仿佛透着热气，以及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不自觉的紧张和佯装随意的试探。
他没有立刻回答，夜晚的寂静在他二人之间弥漫了几秒。
“……你觉得呢？”一小会儿后，高田佑一歪头反问道，但又不等海铃回话，便带着奇异的坦诚继续说了下去。
“应该没人会不喜欢你吧？
“海铃你不仅漂亮，身材又好，性格还体贴，谁会不喜欢你？”
“唔！”
不应该是不喜欢吗？！
预想中的踢皮球或者糊弄否认都没有到来，明明是自己问的问题，被直球攻击的海铃反倒瞬间红了耳根。
脸好烫……
她下意识想把脸埋回他胸口，但很快又制止了自己本能的行为，强撑着不低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狗。
“那——”
那为什么说不要喜欢你？
借着情绪和气氛，八幡海铃刚想问这个问题，高田佑一就先一步说道：
“但是，喜欢不等于爱。
“我会对任何符合我审美的人，以及对任何我有好感的人感到喜欢，但我知道那不是爱。
“就像我也很喜欢若麦，也很喜欢立希，还很喜欢凛凛子小姐。”
还有小睦，乐奈，爱音，长崎素世，丰川祥子，高松灯和其他很多人。
不过这几个名字考虑到海铃不太可能知道，所以高田佑一没说。
“可要是只因为喜欢就缠着对方许下承诺在一起，我觉得很不负责。
“所以我不喜欢随便和别人有肢体接触——至少更亲密的、在我认知里是独属于情侣和夫妻的肢体接触我是绝对排斥的。
“因为我不希望我的那个如果会有的爱人，我不希望她和别人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所以我以此约束了自己。
“因为我觉得我得负责。”
责任，小时候不懂的词语，长大后却一次又一次在脑子里蹦出来，缠住他的步伐。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完语言，又接着道：
“不过，这只是概念上的问题，就像我把黑色定义成黄色，然后指着我自己的眼睛说这是黄色一样。
“我把喜欢定义成了我刚刚说的起于生理反应的情感，把爱定义成了是要厮守终生的情感，这么说只是想让海铃你理解我的恋爱观。”
这是他第二次，也是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对着别人吐露真心。
不过，他也很清楚，待会儿等他清醒过来一定会很后悔，甚至想要把自己掐死，但那就是未来的他该烦恼的事了。
现在，在这个被昏黄灯光笼罩的夜晚，在这个海铃的体温熨帖着他的时刻，他只知道他想对她说些心里话，于是他顺应着情绪，吐露出自己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我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让你爱上我喽？”
八幡海铃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往常那样带着调侃。
高田佑一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的沉默，他能感觉到海铃的呼吸拂过他锁骨处的皮肤，温热而规律。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他的老伙计正在他的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撞击，有些急促，但还好。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可能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
这句话一脱口，高田佑一就感受到了自己正漂浮在无法言说的情绪里。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只是抛开了理性，任由自己沉浸在这强烈的情绪里。
喜悦、感动、悲伤、自责，种种情绪在此刻交杂在一起，又一并勾起心底压抑至今的情感。它们不可思议地融为一体，冲刷着他的眼眶。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很感动，海铃，真的，我很感动。”高田佑一的声音紧接着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鼻音，“这不是场面话也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表达。所以，我可能说的有些啰嗦，但我想说得清楚，想把我的情绪和感想明明白白地传达给你。
“我很谢谢你的喜欢，也十分高兴地谢谢你想要帮我。”
要说的话，就是突然有点感觉对不起若麦。
“但是，我不可能会爱上别人的。”
那下次，也把这些话跟她说一下吧。
“因为——”
哈哈，没想到这一天这么早就来了。
高田佑一强忍着已经溢出眼眶的泪水，深吸了口气。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阻止他，理性在激烈地阻止他的感性，让他不要说出下一句话。
因为说出事实的恐惧甚至大于事实本身。
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同于他承认了这一事实。
那个事实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就会被赋予形状，会从他一直刻意压抑的模糊阴影变成具象的实体，死死地伫立在他的脑海，那会对他造成不可逆的——
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我从没有爱过自己。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
他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前世咨询室里那些个总是在述说自己烦恼，一直反复强调说“自己不配”的来访者，以及更早以前，某个镜子里穿着不合身校服的男孩。
那些都是他，但也都不是全部的他。
他到底是谁？谁才是他？
或许，在他试着找到自己的时候，在他真正找到自己的时候，他就再也不可能认识到自己是谁了。
话完，高田佑一感觉到海铃的身体僵住了，不是抗拒的那种僵硬，更像是突然被扔进冰水里的本能的反应。
“一个不会爱自己的人，是不会知道怎么去爱别人的。”但他没有多缄口一秒，继续说了下去，只是眼睛在不知不觉间望向了天花板上的某处阴影，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敢去看海铃，“就像只会爱别人的人，也不会知道该怎么爱自己。”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真切苦涩的弧度。
“而像我这样的家伙，如果真的控制不住爱上了谁……”他轻声说，“那只会是一场有意思的烟火大会罢了。”
他习惯性地开了一个自觉有意思的地狱笑话。
“这份感情会像——一点火星，它会把我心里所有积压到现在的东西给点燃，我会不知所措，然后那把火会把我烧成灰烬，而站在我身边的、被我爱上的人，也会被这场火烧得痛不欲生。
“到最后——不，不用到最后，因为这根本算不上爱。只是一个恶心、卑劣、该死的疯子，自顾自地向别人献上一切，为了去感动自己，为了去解脱自己。”
怎么去爱别人呢？
高田佑一不知道。
爱又是什么呢？什么才算是爱呢？
高田佑一也不知道。
所以，他的那股一直被觉得无处安放的爱意，会在爱上别人时立刻变成实质性的行为。
他会一直向她表达爱意，会一直照顾着她，会对她的每一个不寻常的反应感到不安，会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她对自己的真心，会从各个角度去为她考虑，会做出各种过激却难以克制的行为，会因为自己爱上了她因此确认自己有爱人的能力而感到喜悦，会不容拒绝地把她纳入自己的世界。
最后，他只会弄得两人都疲惫不堪。
而这肯定算不上爱，至少，高田佑一不认为这是爱。
所以，他从未尝试过去爱上别人，只是在自觉需要他的时机入场，然后再自觉地保持距离，不说不做等他们离开，只留下自己，接着再重复。
帮助别人，感到自身的价值，找准时机抽身离去，不让那份联系变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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