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谢谢小睦。”
明白她没法很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高田佑一的笑容变得温和,揉了揉她的脑袋。
发丝柔软,带着刚睡醒的温热。若叶睦眯起眼,像被顺着毛的猫。
接着,他看向海铃,海铃也看向他。
沉吟片刻,海铃脸色认真:“佑一就是佑一。”
“噗……”
高田佑一一愣,然后失笑出声,也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见他听懂自己的暗示,海铃扬起嘴角,稍稍抬起头,去更多地接触他的手掌。
然后,高田佑一细心地转回头,正巧碰上若麦看过来的目光。
若麦触电般地转过脸,还没想好偷看的借口,就看高田佑一朝她走来。
她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脑袋就也被揉了揉。
“啊啊!别老是揉我的脑袋啊!”
她一下红了脸,装模作样地去扯他的手,指尖的力气每次都比他的力气小上一些。
“下次不管海子说什么,我都不来了!”
“是是。”
对她三人雨露均沾了个遍后,高田佑一坐回床上,撑着脸看她们小口吃着早饭,原本想好面对一些东西的准备慢慢散去。
因为她们都没为他昨天所说的“死了”“活了”发问,而既然她们不问,高田佑一也就不说,打好的腹稿直接丢掉。
“佑一。”
忽然,若叶睦叫他。
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若叶睦歪歪头,没有去管,继续说道:“美奈美,为什么会那样?”
她其实昨天就想问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眼下,她语气疑惑地发问,脸上少有地表现情绪,是一种淡淡的落寞。
“……想听吗?”
高田佑一也没拒绝,目光扫过若麦海铃两人:“可能会有些……枯燥,而且,我不确定能不能让你们听懂。”
昨晚找机会跟她们承认自己不正常后,他舒心了不少。
“我没意见。”
海铃耸耸肩。
“我也挺好奇的。”
若麦托着腮,忍不住嘬牙花子:“演艺圈真那么可怕?”
“…那倒也不是。”
高田佑一组织了下语言:“首先呢,美奈美小姐会变成这样,无论是先天因素还是后天环境导致的,核心都是一个——她很脆弱。
“这种脆弱不是表面上的,而是深层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脆弱。正因为无法面对这种脆弱,她才需要不断地从外界获取赞美、崇拜、认可,来向自己证明‘我是强大的’。”
他说着,同时在话里加了点感情的波动以免显得在说教。
“所以,昨天我在语言上逼迫美奈美小姐她先跳出话语上的交锋选择人身攻击后,她才会邀请我共进晚餐,企图在晚餐时击败我。
“因为我在交流中赢了她是一个客观事实,这个她没法忽视的事实会破坏她一直以来维持的虚假自我,为了避免暴露和承认她其实很脆弱,所以她必须用同样的方式赢回来,来向自己证明‘看,我很强’。
“如此,我昨天才断定她不会用其他的手段,至少在她想办法说服自己之前不会。因为跳出言语的交锋用上其他的手段就等于她向我认输了,她没法忽视也没法接受。”
“那,要是她赢不了了呢?”,若麦看着他,有些忧心:“比如,她直接接受了她输了的事实,然后……”
“她不会,至少暂时不会。而且,就算她真的恢复得比我想得快……”,高田佑一顿了顿,没说原因,只给了她们一个“放心吧”的眼神:“除了一些昨天说的方法,我也不是没有准备。”
“那如果美奈美女士最后没办法了,承认她自己输了呢?”
海铃问。
“破而后立?不过不太可能,更有可能的发展是——”,高田佑一想了想,认真答道:“要么,她走向极端的自我毁灭,慢慢陷入‘自己完全没价值’的想法。”
“要么……”,他抿抿唇,最终还是选择坦诚道:
“她会想办法接近我,和我……产生联系。因为她承认我是强者,那只要她和我有关系,她也能借此消除自己的焦虑。
“会变成这样,主要是因为她共情能力的缺乏。”
他声音低了些:“因此,在她眼里,很难意识到别人也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她一旦认输了,有可能会那么做。”
昨天没选择留下而是直接离开,没有一次性彻底地击垮森美奈美,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原则上,自己有很多针对人的知识和技巧,而且也算得上是经验丰富。但现实里,他目前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小说家,而森美奈美是个社会威望极高、有着很大能量的名人。
唉,昨天突袭找到机会跟她武士对决了一波,现在没了那个条件……啧,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还有——
他看着眼前的三人,能感觉到某种冲动正在胸腔里积蓄着力量。
——改一下计划吧。
暂且搁置这个留到后头思考的问题,高田佑一又扫了一眼她们三人,确保她们消化完全后,他继续说,目光看向若叶睦:“对于小睦你,也是如此。
“因为美奈美小姐她的共情能力缺乏,所以她没办法理解你和我实际上是一个和她一样的独立个体。
“不知道你能不能懂我的意思,但她是看不到‘若叶睦’的,她只看得到‘森美奈美的女儿’。
“对她来说,她要的是‘完美的女儿’,因为一个‘完美的女儿’在镜头前可以让她得到外界的赞美。但如果你反而会暴露她的缺陷——比如家庭氛围不好之类的问题,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强大的,她就会直接选择无视,并通过不接触你等等方法否认自己的脆弱,继续在自己很强大的这个幻象中沉迷。
“这就是美奈美小姐对你那样的大体原因。”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这番剖析而显得有些凝滞,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形成明暗的光柱,在地板上照出光斑,尘埃在其中缓缓浮动。
若叶睦放下了手里还剩小半的包子,暗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高田佑一。
她似乎在努力消化着那些关于“脆弱”和“虚假自我”等词汇,将它们与自己记忆中森美奈美那些得体的笑容,疏离的触碰,以及偶尔眼底闪过的怒意一一对应。
“所以……”,她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飘忽:“美奈美不是讨厌我,是讨厌,‘不完美的若叶睦’?”
她的声音里透着失落和迷茫,高田佑一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攥了一下。
他看着小睦那双如潭水般平静的眼睛在此刻有了点涟漪,放缓了声音:“更准确地说,她害怕的是‘不完美的若叶睦’所映照出的‘不完美的森美奈美’。
“那不是讨厌你,她是在害怕——你,因为她害怕她自己的脆弱,只是她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伤害到了你。
“而且,没有人规定小睦你必须是完美的,你也没必要去按森美奈美的要求去活。更别说,我无法确定森美奈美的本心如何,我只是针对她的心病跟你解释。实际上,不管美奈美小姐是怎么想的,她都伤害了你,小睦,我认为这是不可原谅的。”
他很难进行纯粹的批判,哪怕是对他自己。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想为所有人开脱让自己对他人保留一丝美好的期待。但他不想随随便便就让别人和自己想法一致——特别是当对方还没办法独立思考,可能会盲从他观点的时候。
无论森美奈美本心如何,她伤害到小睦是客观事实,高田佑一不想因为自己的解释让小睦对森美奈美产生理解的愧疚。
“唔……”,若叶睦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很久没有说话。
就在高田佑一以为她陷入了更深的低落时,她忽然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格外认真:“那……佑一害怕我吗?”
“嗯?”
“佑一说,美奈美害怕不完美的我。”,若叶睦逻辑清晰地推进着,语气依旧平缓:“那佑一呢?佑一知道我有问题,知道我……不完整。佑一会害怕这样的我吗?会害怕我让你看到不好的东西吗?”
海铃和若麦也停下了动作,看向高田佑一。
这问题她们同样在意,他既然能这样细致地剖析森美奈美,也能像昨天那样冷静地对待他自己,那他对她们这些靠近他的人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我和她不一样,虽然都不是正常人吧,但,害怕么……”
高田佑一沉吟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给出安抚的回答,而是认真地思考着。
“嗯。”,他最终想清楚了,点点头:“是有一点害怕。”
话完,为了避免误解,他又立刻接上:“但不是害怕小睦你‘不完美’,我是害怕自己的行为。
“我害怕我的接触会让你从一个错误走向另一个错误。
“我也害怕因为我的举动导致你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海铃和若麦,声音很轻:“对你们……也是一样。
“你们正处在一个最好的年纪,应该交往的是同龄的孩子,像是身边的同学。
“你们跟朋友之间的氛围应该是青春活力的,充满欢笑而不是别有用心的算计的。
“你们应该在和别人交往的过程中体会这份美好,然后,偶尔出现误解而跟别人争吵,之后再和好或者绝交。最后,让这段经历成为你们的一部分,得以成长。”
说着,高田佑一忧心地抿唇。
“可我不太像普通的朋友,我知道该怎么和你们相处,知道说什么话能让气氛变好,知道做什么事能让你们开心。所以,我其实是有在无意间甚至有意间,运用我的知识和技巧来避免你们受伤——如果和你们相处的不是我的时候,你们可能会受到的伤害。
“就是因为这样,我很害怕我的这些有意无意的行为,它会不会在某种意义上剥夺了你们自己摸索、自己成长的可能性呢?”
不想让别人受伤,是不是剥夺了别人本来该有的,从受伤后到伤口愈合之间的体验?
别人在受伤后,本来该懂得下次如何应对伤害。他的行为又是不是剥夺了这份成长的可能性?
帮助和控制的界限,到底在哪儿?
如果他的行为导致了过度的保护,让别人过度依赖自己——或者说,依附自己,那该怎么办?
依附,这个行为需要根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高田佑一本身也不觉得这算得上什么,但前提是得有客观的原因,并且应该要完全由个人的意志做出决定。
他因此很恐惧自己对别人的接触和影响——他会不会在无意间甚至有意间,剥夺了别人本该成为一个更好更自主的人的可能未来?甚至,用自己学到的东西和经验促成了别人对他的依附?
“……”
若叶睦眨了眨眼,她不太能理解全部,但她抓住了她最在意的部分——佑一是在害怕,但是他害怕的是他对自己造成过度的影响,而不是因为他嫌弃她。
“哦。”,于是,她嘴角微扬,轻轻应了一声,拿起包子,小口咬了一下。
“呵。”,海铃则轻笑了一声,带着点释然和无奈:“绕来绕去,还是老问题。
“和立希一样犟,不过你比她还要傻,总是想得太多了。
“你明明就在我们的眼睛前面嘛,还担心自己的行为让我们不——”
说着,她翻了个白眼,但很快朝他一笑:“不过算了,至少你现在肯说了。”
若麦托着腮,粉色的眸子盯着他看,语气随意地做出总结:“所以,结论就是——森美奈美女士因为自己有病,所以对睦子不好。而佑子你呢,是因为知道自己有病,又因为自己学得太多懂得太多,所以对谁好起来都瞻前顾后扭扭捏捏的,对吧?”
“嗯嗯,对的对的。”,高田佑一有些不自在,他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烫,僵硬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快点吃吧,你们还得去学校呢。”
若叶睦不习惯说话,只点点头,海铃和若麦则是因为知道他害羞,所以对视一笑后便体贴地不再多话。
简单地吃完早饭,把房间的备用钥匙给小睦一把,目送她们离开后,高田佑一深吸了口气,回到卧室。
他走到书桌前,揉了揉小熊玩偶的脑袋。
在玩偶的屁股底下,他的护照和存折已经被压了三天。
他拿起来,翻开存折看了一眼数字,合上。
随手把它跟护照放到抽屉里后,高田佑一的视线移到看那天高松灯给他的创口贴——他当天洗澡之前就已经撕了下来,放进了一个铁盒子里头。
他接着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出门。
走到玄关,站在大门前,脑子里回忆着这几天的种种,他深吸了口气,有些古怪地笑了笑。
“很,轻松。”
他颇新奇地伸出手,看着手指上摘掉创口贴后淡淡的伤痕——不过因为这些伤痕都在指节的连接处,所以不太明显。
好久没这种感觉了,而且,感觉比之前那次走出来后还要轻松——因为压抑得太久了吧?
或许,也是因为她们都承认并认可了自己。
……那,她们是做错了还是没做错,就全看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了。
……
哈哈。
“那就来吧。”
再次做自己,也再次只做自己,不管会怎么样,不管会不会被厌弃。
他又伸展了下四肢,打开了门。
今天是四月二十二,星期二,他早上得去Ring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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