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她睁开眼。
他的脸逆着光，跟着身子前压靠近，在她眼前笑着。
那湿透的黑发贴在他的额前，水珠沿着鼻梁滑落，在下唇停留一瞬，最终坠在她的锁骨上，冰凉的一触。
“没想到，您居然真的愿意和我共舞一曲。”
这不是你要的吗？
被他的阴影所盖，在亲密的黑暗中，她金色的眸子盯着他滴水的黑发看，眼波流转，但又什么都没说。
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好像扬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因为已经冷得有些麻木，她实在分不清楚。
“……”
腰肢上的手轻轻把她身子拉回，两人又开始方才循规蹈矩的舞步。
“我原本只是想试试，呵，以前的话我肯定不会这么做。
“就算想这么做，也应该是在和你打好关系后，而且也不会这样的——疯狂，应该用其他的事当做锚点的。”
“……”
默数的下一个节拍到来，丰川祥子主动踏前一步。
双手和他五指相握，她右手扣住他的指缝，左臂引领着他的手臂向侧方伸展，两人的身体于是在雨幕中拉出一道紧绷而优美的弧线。
然后他们的胸膛贴近，隔着湿透的衣物，他们能感觉到彼此急促的心跳以及呼吸时肋骨的起伏。
温度，水汽，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震颤，都在这方寸之间无声地交换。
……真是不可思议。
明明是如此狼狈如此傻的场景——浑身湿透，在无人的街头发疯，跳着不成章法的舞。
可丰川祥子却突然无比鲜明地觉得自己还活着。
好奇怪。
那种让她意识到“活着”的实感，正从和他交握的掌心，从和他相贴的体温，从和他同步的呼吸里一寸寸放大，让人无法忽视。
她接着侧头看向前方，保持着身体紧贴的姿势带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却又在静默中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闪亮的眸子。
丰川祥子感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
因为他的眼睛似乎始终看着前方，追随着舞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偷看他，专注得令人心悸。
也因为她见过许多眼睛——疲惫的，虚伪的，怜悯的，冷漠的……但她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仿佛在憎恨整个世界的同时又深爱着每一寸呼吸的眸子。
而在此前，她也从没想过一个人的眼睛里能饱含这么多的情绪。
清醒的疯狂，压抑的发泄，克制的肆意。
这份真挚浓厚的情感，这双他的眸子，真的，让人想要沉浸在其中呢。
“……”
脚步落下，又一次溅起水花，两人心有灵犀地同时转过头，透过雨帘对视。
然后，水花再次溅起。
她被推开，一股巧劲从相握的手掌传来，她顺着那股力道旋身，浸湿的裙摆低低地飞扬，甩开一串晶莹的水珠。
世界在她的旋转中化为色块与流光，失重的瞬间，心脏高高提起——然后，稳稳落地。
她的手和他的手始终紧紧相握，他们的手臂又被拉直，两人之间隔着他们手臂的距离。
他的面容在朦胧的雨帘后微微晃动，唯有那双亮得惊人的黑色眼眸依旧清晰。
他的眸子盛着笑意，盛着疯狂，盛着某种她本该觉得厌恶的悲悯。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去想了，也什么都不想去管了。
所以，她只是忽然想起先前的话，想到他说“只是试试”。
那是他给自己准备好的借口吗？
“……”
可他此刻的眼神里没有退路，只有一片坦然的赤诚。
于是她懂了。
他根本不需要退路，他邀请她共舞，真的只是在邀请她共舞。
不为其他任何目的，至少，在邀她共舞时他并没有抱着其他的意思。
这场舞会发生，只是因为他想，而她也恰好在这一刻，不是那么的想拒绝。
这个认知让她的胸腔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胀。
手臂收拢。
她像归巢的鸟，双手交叠抵在自己胸前，顺着那股牵引的力道自然地跌回他的怀中，像是被他轻轻地抱住，又像是主动地落入他的怀中。
“……”
雨还在下，世界恢复了嘈杂。
那密集的雨声，不时传来的车流穿梭声，他格外清晰的呼吸声和自己在刻意控制的呼吸声，忽地又进了她的耳里。
她背靠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隔着他的胸膛有力地敲击在她的背上。
这场舞已经结束了，他们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在这场倾盆的大雨里，继续维持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呼吸渐渐平复，心跳却未曾减缓。
一舞终了。
第五十九章 盒人者终究被盒（上）（3k）
“哕……”
高田佑一低头咧了咧嘴，拉开紧贴胸口的衬衫领子。
但一放手，领口又“啪嗒”一声贴了回去，冰凉微重的一拍。
刚才发疯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动作停了，那股子湿冷和衣物紧贴皮肤的恶心感就全涌上来了。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响，高田佑一放弃无意义折磨自己的动作，转过头，看见丰川祥子已经整理好肩包——或者说，她试图整理。
那条平日里整洁精致的羽丘校裙现在软塌塌地垂着，下摆还在“啪嗒”“啪嗒”地滴水。
她低着头，浅蓝色的双马尾也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发梢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要回去了？”
高田佑一无视咖啡厅内客人的视线，自然地发问。
“……”
丰川祥子垂着眼，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变成小睦的样子了？
“那，再见。”
高田佑一心中吐槽，面上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丰川祥子没有特别的反应，她双唇微不可察地一张，很快又紧紧闭上。
雨势依旧很大，但高田佑一方才跑去便利店买了把伞，而丰川祥子没有拒绝。
……
没跟上来吗……
丰川祥子回头一看，却没看到高田佑一的影子。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怎么想的——对于他貌似很执着地想要找到自己的住处，对于他傲慢地想要帮助自己的想法，对于她刚才的失态，也对于他本人。
不过，他既然没跟上来，那就算了吧。
“呼……”
丰川祥子深吸口气，身上衣物吸满水的沉甸感让她慢慢回到了现实，皱起好看的眉毛。
得赶紧回去，把东西放好去澡堂洗个澡，不然要是感冒就糟了。
如此想着，丰川祥子忍着浸湿衣物贴紧肌肤的冰凉触感，稍稍加快了脚步。
……
看着丰川祥子打着伞离开，高田佑一转身找店员要了个袋子，把自己的那堆杂物塞进去。然后，他便自然地冒着雨哼着歌往租房走去。
这个时间，小睦应该早就到家了，那就不顺路去月之森，直接回家就好。
嗯——那，今晚吃什么好呢？
“啪嗒。”
不小心踏入水坑，溅起水花，高田佑一的眉头皱起了一瞬，又很快无奈地松开。
他于是不再去想那一件件琐碎的事，只是专注地走在路上。
——接着，那辆车就悄无声息地到了他身边。
黑色迈巴赫，它的车窗是深色的，映不出人影，也看不见里头的景象。
它跟他的步速保持得恰到好处，不急不缓，像一个彬彬有礼的幽灵。
但高田佑一没停，而是继续往前走，哼着的调子甚至因为雨声太大而稍稍提高了些。
他的眼睛看着雨中的城市，看着路边绿化带的枝叶，看着远处模糊的招牌光晕。
在跟了一段路后，车窗降了下来。
但高田佑一没转头。
迈巴赫于是在短暂一愣后把车窗升了上去，又跟着他走了几十米。
高田佑一于是嘴角难绷地弯了弯。
直到下一个路口，刚好是红灯。
他停下，那辆车也停下，稳稳地停在他身侧。
这次后车窗利索地降下大半，露出里面坐着的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两鬓微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气质很不群众，他的那双眼睛也是锐利但平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高田佑一压住抽搐的嘴角，这才转过脸，对上车里人的目光。
他脸上还挂着雨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模样有些狼狈，但神态自然，毫无尴尬的感觉。
车里的男人先开口了，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不高但清晰：“高田——”
“如果，您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来找我的，就请离开吧。”
高田佑一打断他的话，先一步笑着说道。
“当然，如果您如我所想，的确是因为那个孩子来找我的话，那——”，他说着，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不减：“——请您先下来，和那个孩子一样站在地上。”
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驾驶座的门开了，司机先行下车，撑开一把黑伞，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伞面精确地倾过去。
但车里的男人却摆了摆手，推开了伞，然后弯腰下车，站直，就那样站在雨里。
雨点立刻落在了他的头发上，打湿了他的发型和那套精致的西装，但男人毫不在意，目光始终平静地锁在高田佑一脸上。
啊，有点心疼。
看着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高田佑一颇遗憾地抿了抿唇。
他又转回视线，和男人对视。
高田佑一本来想，如果对方撑着伞下车他还可以再恶心他一下，要求他和丰川祥子一样淋着雨——虽然让丰川祥子淋雨的好像是自己来着？嘛，不过她也没带伞，就不纠结了。
静静地和对方对视，十来秒后，高田佑一才无奈地一笑：“好吧，丰川定治先生，有何贵干？”
“上车谈吧。”，丰川定治也扯着嘴角笑了笑：“雨大。”
……
不得不说，这迈巴赫好啊，确实养人。
雨声，风声，还有一大堆分不清的声音全被隔在了那层厚重的车窗之外。车内弥漫着皮革和某种清淡木质香混合的味道，座位柔软得仿佛能把人陷进去，空调的温度也恰到好处，吹散了皮肤上的湿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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